《子虚乌有》子渡白

10、滴血 碰到那个鬼

　　碰到那个鬼族的女人是一个意外。子虚一直知道妲己看不惯自己在宫中猎取宫女的灵魂，他虽不屑那女人幼稚无聊的同情心，但还不想和她搞得太僵，便打算离宫去市井之中寻找猎物。却没想到他看中的那个不属于人族的灵魂，竟是鬼族的，惹得他遭了反噬，重伤昏迷，一醒来便施法离开。然而身体的状况已经让他承担不了太多的法术，逃到寿仙宫附近便现了身形，被侍卫发觉，并在腹部中了一箭。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冷汗却一点一点从额角渗出来，心中苦笑，想自己堂堂妖王，竟沦落至此。

　　他也不知道为何重伤后第一反应是回到寿仙宫，明明知道妲己有多讨厌他，甚至希望他死。终于到了寿仙宫，子虚力竭地从空中摔落，撞击让身上的伤口如同烈火灼烧一般难受。他看着妲己惊讶地走近，不安地问道：“怎么回事儿，你怎么成这样了？”，她听到传来门外越来越大声的喧嚣声，焦急地催促道：“赶快起来，侍卫快来了，你不能待在这儿。”

　　她走到门口，费力地抱起门栓，锁上门，然后挨到自己身边，再次催促道：“快点儿，赶快隐身呐，他们马上进来了！”子虚无力地扯了扯嘴角，自嘲道：“我现在连自己的伤都治不了，哪儿还有能力隐身？”说完便被妲己扶起，被她藏入暗室，她放置父母牌位的地方。妲己做完这一切，便匆忙出去应付围捕妖怪的侍卫。

　　他的状况愈发不好了，却不敢闭上眼睛，这些侍卫，那女人恐怕应付不来，若是被他们发现自己在寿仙宫，那女人恐怕就遭殃了。果然，过了一会儿他就听到侍卫强行闯入的声音，子虚强撑着施法，喉中不断溢出腥甜的血液。

　　总算是应付过去了，妲己看着侍卫恭敬地合上宫门，松了一口气。她匆忙走进暗室，空中落下一道白蓝交错的身影。她看到那只狐狸，毫无防备地倒在地上，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面色苍白如纸，一贯带着散漫笑意的狐狸眼微垂着，长长的睫羽随着微弱的呼吸微微颤动，漆黑的眼中浮起疼痛带来的水光，嘴角挂着殷红的血迹顺着精致的下颌线流下来，染红了雪白的领口。腹部的伤口洇出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刺痛了她的眼。她凑近那狐狸，不安地问道：“为什么恢复不了，你不是能让人起死回生吗？”

　　那狐狸微弱地动了几下嘴唇，她听到他微弱的声音“连我自己都快死了，怎么让人起死回生。”那一刻妲己脑中突然一片空白，那狐狸从来都是强大的，骄傲的，玩世不恭的，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有凡人的死亡，恍惚问道：“死，你也会死？”狐狸不做声默认，那一瞬间妲己突然感到恐惧，下意识地问道：“我怎么才能救你？”

　　“一滴热血，一滴新鲜的热血。”

　　她看到狐狸说完那句话便闭上了眼，血一点一点从他身体里流出来，他苍白的脸却依然精致到妖异。她突然想起，这样让他消失，她就自由了，再没有人任何人能够干扰她了。妲己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后退，走出暗室。她脑中一片混乱，她该是恨他的。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是妖怪，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甚至是冀州百姓，她的父母。这一切仇恨都因他而起，他将自己蛊惑上复仇之路。他该死！如果他死了，她就自由了。是了，她该让他死。

　　妲己走进暗室，看着无力地靠在墙上的狐狸，颤抖着双手拔出他腹部的箭羽。她看着鲜红的血从伤口溢出，艳丽的红渐渐侵吞着狐狸雪白的内衫，更多的血从狐狸的唇角溢了出来。她努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声线：“你罪有应得，你该死！你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为了取我的灵魂，你害死了冀州的百姓，你该死！如果不是你，父亲，母亲也不会死得那么凄惨！”

　　子虚无力压着伤口，虚弱地扯起一抹笑容：“妲己，那是我做的吗？你不过想为心中的恨找个借口。”他漆黑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妲己：“就是因为他们死了，我才留在你身边的。除了我，你身边没有一个人。”

　　妲己握着从他腹部拔出来的箭羽，颤抖着抵到他的咽喉，泪光盈满了美丽的眼眶：“为何是我？”

　　子虚没有看妲己，突然闭上了眼，仿佛叹息一般的语调：“因为你的灵魂，在这个世上最干净。”

　　干净？染上了满心仇恨，不择手段要复仇的自己，灵魂真的干净吗？妲己看着子虚苍白却依然精致妖异的面容，她该是恨他的，这或许是唯一能够杀他的机会，可是她为何下不了手杀他，刻骨的恨和极致的矛盾在她眼中碰撞：“为何，为何来找我，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死，你为何来找我，你真的认为我会救你吗？”

　　子虚的目光渐渐模糊，是啊，为何会来找她，明明知道她有多恨他。或许是因为，她是他唯一相信的人罢。她知道他所有的残酷，冷血，不屑，所有的丑恶，她是他唯一会脱掉所有伪装的人。也是他见过的唯一的见过人类丑恶的欲望后却依然保留着怜悯的人。子虚温柔地看着妲己：“我来，只是想要告诉你……”

　　妲己没有等他说完：“来告诉你就要死了？你死了我就自由了！为什么要救你？我是恶人，我不会！”

　　子虚开始觉得冷了，听觉，触觉，对世界的感知渐渐模糊，静静地注视着妲己的方向，艰难地开口：“那么以后，就真的只剩下你一个人了。”意识也渐渐模糊，对妲己，这样干净的灵魂，如果再也见不到，大概也是有点舍不得的罢。

　　妲己慢慢移开抵在他喉间的箭羽，目光挣扎着，感受着他渐渐微弱的呼吸，眼泪突然流了出来。是啊，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这么深，这么长的复仇之路。如果他也不在，那么这条路，该有多可怕。她划破了食指，将血点在狐狸苍白的唇上。

　　朦胧的意识中，唇上染了温热的血，那股暖意渐渐蔓延了全身。果然，子虚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在那温暖中安心地闭上了眼。

　　等到他再次恢复意识，就看到跪在父母牌位前的妲己，他在空中现出身形，凑在妲己身边。子虚看着妲己，精致的面容重新露出妖异的懒散的微笑：“后悔了吧？晚了，你真的以为我会给你自由，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啊。你那瞬间的同情心可真是误了大事，而且就算我愿意，我也做不到啊。契约一旦成立，除非完成或者一方死亡，否则时无法解除的。这下你的灵魂，又重新属于我了。”

　　子虚没想到这女人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平静地回应：“不是同情，是一场交易。禽兽还懂得知恩图报呢，你不会连禽兽都不如吧？”

　　若是交易，便是最好。子虚满意地眯了眯眼，悠悠开口：“既然是交易，说说你的条件吧。”

　　“今后不可以阻止我报仇，一切都听我的。”

　　子虚挑了挑眉，他可是妖王，怎么可能事事都听她的，把玩着自己的衣角，干脆地拒绝：“这条没得谈，还是说说你的第二条吧。”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子虚愣了一下，抬起头深深地凝视着妲己，狭长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缕幽绿色的浮光，沉默着消失了。

　　妲己看着子虚消失在空中，过了一会儿，才听到空气中传来那狐狸淡淡的声音：“成交。”

　　妲己慢慢闭上眼，心境莫名地一片平和。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