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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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德殿外溯雪纷纷，阶外的青石玉瓦上积了薄薄一层，凛冽的寒风将干枯的枝娅吹得嘎吱嘎吱作响，仿佛是行将朽木的老人，下一刻就要断了。
殿内灯火通明，御桌上放着巴掌大的红萝掐丝珐琅，淡淡的余香从中飘散而出，安神静心。
“现下已是几时了”正坐在桌前的男子头也未抬的问道。
“回皇上，现下已是亥时三刻了”站在不远处的全福低声应答，说完他便对着身边的小太监打了个眼招子，小太监心领会神，立马躬身退了出去。不消一会儿便端着一盏玉碗进来，全福接过玉碗，碗中褐色的汤汁在空气中缓缓地冒着热气，还未及身前，便仿佛能闻见空气中苦涩的滋味。全福走上殿前，躬着身子细声说道“皇上，这是今儿个的药膳”。
男子面色苍白，容颜昳丽，只是眼尾一颗痣，红的似火，倒是为那病容增添一丝光彩。他闻声将手中的奏章合起，倚身靠在背椅上，神色略显疲惫，而后冲着全福摆了摆手。
“皇上，您合着已有好几日未喝药了，太医嘱咐您要日日吃着，可不能像前几日那样倒了，您这身子......”全福端着药碗絮絮叨叨，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行了，朕的身子难不成朕还不清楚吗，日日喝着这汤药，你可瞧见有半分起色，还不是...咳咳咳...”说到此处，玄典皱了皱眉头，不可抑制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从口中溢出。
全福急急将药碗放下，赶忙顺着玄典的背顺了顺，细长的脊椎骨咯着他的手，看着即使是在宽大的龙袍下也不能完全掩盖的瘦弱的躯体，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却又把那些待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待到玄典慢慢缓下来后，全福将手收了回去。
“外面可是下雪了？”略带嘶哑的声音传来，因着适才咳得厉害，苍白的面容倒是浮现稍许红晕。
“回皇上，是下了......奴才瞧着这雪虽是不太大，但这寒气却是沁骨的很”
“朕出去走走”玄典起身说道。
侍立在偏殿的宫女立马将滚金丝绣大裘为玄典披上，黑色的大裘更显得人愈发消瘦。
殿门刚刚打开，冰冷的寒风夹杂着袭来，吹散了萦绕在身旁的热气，呼出的气息清晰可见，甫一经风吹过，倒是袭然无踪了。
他拢了拢身侧的大裘，不经意间看见一旁被风吹得几乎连脸都皱在一起的全福，迎着寒风退止不住的发抖，心下略微一沉。
当年的景象仿佛还历历在目，像是昨日才刚刚发生的。
尝元启十二年四月，大病数日，烧至不退，须服汤药，福侍前，不忍，前去寻药，久去，不归。
玄遂醒，遍寻不见，跌撞宫门，后遇锦池边，只观其浑身湿漉，面目青紫，抬眼望之惊曰：主子！昏而厥地。此后，每至阴冷，不畏寒气......
“朕自己走走，你就不必跟过来了”须臾，玄典清冷的声音从口中传出“这天气愈发寒冷了，朕记得前年北邦上供的紫貂皮，甚是保暖，加紧让内务府予你缝制”
全福听见，甚是惊讶，赶忙推辞，这紫貂皮是北邦上供的供品，不过数十张矣。此物取其数千只品相良好的幼年紫貂取其腹部中心一块所制成，皮质细腻而不松散，毛质柔软顺滑，色泽光丽，远远望去有雍容华贵之象，其在北邦乃是皇室专用。便是在这朝中得此物者也不过寥寥几贵人尔，而他不过是一个太监，怎能用此贵重之物。
再者，皇上欲于沈将军重修旧好，到如今虽是不能像从前般彻夜长谈，把酒言欢，但是也不会对皇上避而不见，他看在眼里，皇上虽是不说，但这心里必定是开心的，可那沈粹早已瞧不惯自己多时了，倘若是知道，必得叫皇上为难。
全福的那些推托之词虽说的含糊，但玄典也都明白，无非是怕自己与沈粹生了间隙罢了。玄典正色道“朕说你受得你便受得，不必这番，再者沈将军为人虽是顽固，但却不是那些迂腐不堪之人，你不必担忧”，说到这儿他微微停顿了一会儿，叹息道“全福，我知道的......那些年苦了你了”
听闻此番话，语未出，眼早已红。“奴才......奴才从未觉着苦......能陪在皇上身侧，奴才就已经很满足了”话音刚落，早已是喉间哽咽，泣不成声。
玄典未再说些什么，从侍卫手中接过油纸伞，迈步向前走去，瑟瑟的风雪渐渐模糊了他的身影，只留呜呜作响的风声。
小顺子垫垫脚尖瞅了瞅正抹眼泪的干爹，又望了望已经远去的皇上，悄咪咪的说“干爹，咱们要不要远远地跟着皇上啊”
全福收回视线，看了一眼表情干儿子，不慌不忙地从衣襟中拿出一方白帕，翘着兰花指轻轻擦拭了下眼下的泪水，慢斯条理地说道“你只须记得，若是其他时候你远远跟着就罢了，可今个儿不一样......再者这皇宫里的御林军也不是吃白饭的”
“那，那万一呢？”
“万一？”全福嘴角含笑，阴柔的面上一片和善，可细细看去，只觉着那眼神仿若像淬了毒药似的，稍不留意便可一击致命“这宫里可容不下那些子个护主不利的东西”他看着小顺子淡淡的说道。
说着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吟声道“这天气愈发冷了，胳膊儿腿的都不利索了，还是得要注意保暖啊”想着皇上对自己的关心，全福的心里那可是美滋滋的，就算是走在这寒风雪中，也丝毫不觉着冷。
小顺子听过全福的一番话可谓是真是倍感良多啊。就这单单一句“这宫里可容不下那些子个护主不利的东西”那得要多大的口气和魄力啊，他敢向王母娘娘玉皇大帝发誓，便是那王亲贵族也没那么大的权力啊！
“我滴个乖乖啊！我这是抱了多大的金大腿啊”小顺子不禁在心里感叹道。
不过，发现“金大腿”都已走出好远后，小顺子立赶忙疾步向前走去，边走边压低声音道“干爹，您这是要去哪儿”
全福头也不回的答道“做衣服”
“哦”......
慢慢的，二人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那宫墙幕垛中，只有伴着寒风的零星话语。
“吱呀”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缓缓的推开老旧的门扉，本是正红朱漆大门却被时间消磨的只剩下斑驳。
黑色龙纹履踏过高高的门槛，缓缓的往里走去。
穿过遍布蛛网灰尘的走廊，老旧的木板年久失修，被踩的“咯吱、咯吱”作响，在这充满寂静和阴冷的过道中显得尤为阴森。玄典站在一扇门前停下，良久未动。嗖嗖的寒风吹过他脸颊的发梢，扬起，复又落下。
这是她以前的旧居，也是唯一留有她回忆的地方。
“我昨天又梦着以前的事了”淡淡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垂下的眼睑让人看不出神色。“我梦见你抱着我在御花园散步，暖暖的阳光打在身上可真暖和。”说到这儿他忍不住咳了两声，眉目舒展，嘴边带着一丝微笑“我跑去在花圃里抓蝴蝶，可是没抓住，反倒摔了一跤，那些花也被我踩的一塌糊涂。你坐在秋千上，看见我的狼狈样，笑的花枝乱颤，父皇满眼宠溺的看着你，偶为你拂去鬓边碎发。”
“明明当时也不过垂髫之年，那些景象本应随着年纪发越增大而慢慢淡去，但是不知为何却愈发深刻......”
“璟之、璟之？你望我怀瑾握瑜，可是如今的我早已深陷泥潭，难以自拔......太难了......像那样堂堂正正的活着。”
......
许久，月已上枝梢，清冷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的愈长，也愈显孤零。
“天色已晚，我该走了”他拿起靠在门沿边的油纸伞，撑开。往前堪堪走了几步后又停下，喃喃自语道“从今往后，我许是不会再过来了”
很多事情早已是过去的了，而他从今往后亦不再想，不再看。前方的路太过泥泞不堪 ，他已没再多精力去追忆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