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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3 上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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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学一年后,安澜长高了些,也结实了些。她每天无忧无虑,从不知愁苦。人们喜欢她,宠爱她,让着她。去食堂打饭,她的份量总比别人多一些,小伙伴之间起了争执,总是不了了之。她的生活是带甜味的,她还不知苦涩为何物。
      可是,她很快尝到羞辱的滋味了。
      安澜的班主任是一个白白胖胖的、三十多岁的女人。夏天,隔着薄薄的衬衣,班主任的□□总是松松垮垮的,像疲倦的兔子,每次从讲台转向黑板,或从黑板转向讲台,她的□□都会自觉地抖动下。刚入校时,每次见到安澜,班主任总是蹲下身来,用脸蹭她的小脸蛋,由衷地感叹:“多粉嫩的小脸啊,多美丽的人儿!”安澜毫无悬念地被选为语文课代表。下课后,班主任常牵着安澜的小手走进办公室,像是牵着自己的女儿。安澜的超高待遇令同学们羡慕不已。
      一天中午,安澜记起语文作业本忘记送老师批改,下午的语文课老师要讲解的。安澜急急忙忙将作业本送去。班主任家离学校不远,中午都回家休息。安澜小心翼翼地敲门,屋里长时间没有回应。安澜以为老师不在,正准备离开,门却开了。头发凌乱的班主任将门拉开一条小缝,安澜见她身后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男人侧卧着,肩膀很宽阔,背对着大门。安澜见过班主任的丈夫,是村支书,瘦瘦小小的,那宽阔的肩膀分明不属于他。放学后,安澜将自己的疑惑告诉妈妈,月姣听罢连忙跺脚:“哎呀!看见大人睡觉是要倒霉的!”安澜更不明白了,为什么看见大人睡觉会倒霉?她不是经常看见爸妈睡觉吗,为什么就没有倒霉?
      事实证明月姣的预言是准确的。安澜很快就失宠了。语文课代表换了别人,班主任也不再蹲下身来蹭她的小脸蛋了。更奇怪的是,班主任不但不喜欢她了,还对她充满了嫌恶。似乎一夜之间,安澜成为了一个可憎可恶的人。
      安澜说不出有多委屈,多难受。从小到大,还从未有人对她这样,何况,班主任以前是那么宠爱她。懵懂的安澜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第一次感受到了人生无常。一次在课堂,安澜与白桦讲悄悄话被班主任发现了,顷刻间一个粉笔头朝她砸来。班主任锐利的目光像把刀,肥厚的嘴唇发出尖刻的声音:“安澜,请你遵守课堂纪律,一个女孩子上课与男孩儿拉拉扯扯,真不要脸。”
      真不要脸!天啊,是说她吗?
      安澜惊呆了。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向她看过来,像几十把刮胡刀,四面剌来,她浑身伤痕,疼痛难忍。
      安澜傻呆呆地张着嘴,她秀发下的小脸原本呈粉色,刹那间出奇的苍白。她不明白,这莫名的屈辱从何而来。要是以前,班主任肯定会温柔地说:“安澜,你要认真听讲啊!”什么原因,使班主任像变了一个人?
      “你站起来说,你刚才不是说得很欢吗?”班主任脸上是厌恶的表情。
      时间仿佛静止了,教室里鸦雀无声。安澜苍白的小脸憋得通红,火烧火燎般,红得让人心疼。她的眼泪和鼻涕汇聚成流,快掉桌上了。她才七岁,不知道这羞辱因何而起。她并未做错什么,即使有错,也不是什么大事。
      安澜几乎陷入绝望的境地。这时,白桦“腾”地站起来,声音很宏亮:“报告老师,我们没有交头结耳,更没有拉拉扯扯,我们只是在讨论问题。”
      “哦,是吗?”班主任冷漠地问:“那么,白桦同学,你们在讨论什么呢。”
      “小壁虎被蛇咬住尾巴,可以挣断逃走,还可以长出来,为什么人被坏人抓住,却不能挣断手臂逃走,不能长出新的来?”
      教室里一阵哄堂大笑。班主任铁青着脸,却无可奈何,只得让白桦与安澜坐下。
      下课后,安澜趴在课桌上大哭不止。白桦安安静静地看着,有点无计可施。半晌,他安慰道:“别哭了,你没做错,就不要害怕。没什么大不了的。”
      安澜哭得泪人似的。对她来说,这是一次重大的失败,人生的第一次失败。她很委屈,更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当白桦问她:“我们治治她,你敢不敢?”安澜心中的屈辱感转化成一种愤怒。为什么不呢!班主任太可恶,欺人太甚,难道就这么无动于衷让事情过去,就像车轮在身上碾过,站起来,傻傻地望着远去的车辙发呆?
      “敢。”安澜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白桦找元满说起,两人一拍即合。金凤呢,虽然她与班主任并无仇怨,但她是讲义气的孩子,朋友们讨厌的人,她也没有理由喜欢的。
      元满神通广大,不知从哪儿捉了一只老鼠,打死。课间操时,白桦故意慢吞吞地,等同学们走了,机警地跑到走廊上把风。元满迅速地将血淋淋的死老鼠放入班主任的备课本。课间操做完,便是语文课,全班同学亲眼目睹了,班主任见到死老鼠刹那发出的,嘶心裂肺的惨叫。真是大快人心!
      首战告捷,他们开始紧锣密鼓筹划第二件。安澜与金凤负责打探“敌情”,见班主任的办公室没人,元满迅速地在她办公椅上倒半瓶红墨水——红墨水与凳子颜色差不多,她应该不会注意到吧。那天,班主任恰巧穿了一条浅色裤子,她带着屁股后面那滩“血迹”招摇过市,老师同学们都惊得目瞪口呆。孩子们面面相觑,指指点点;女教师们交头结耳,掩嘴偷笑;男教师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几个孩子只是想恶作剧,并不明白这滩“血迹”有何意味。
      接连两次遭遇“暗算”,班主任气得咬牙切齿,发誓要找出元凶严惩。她花了两节课时间在班级宣传发动,号召同学们踊跃举报。班主任和颜悦色地说,如果做案者能主动坦白,顶多是批评教育,其他不再追究。但四个孩子早已结成统一战线,不曾透露半点风声。那段时间,安澜是既紧张又兴奋,班主任狼狈不堪,真是大快人心!她清楚,如果事情败露,他们以后有得苦受。安澜小心翼翼的,尽量少说话,好像在执行一项非凡重任。
      一连几天毫无动静,班主任有点气极败坏了。她逐一找可疑分子谈话,什么是可疑分子?就是平时调皮捣蛋或学习不好有作案可能的学生。四个孩子都被轮流叫去问话了,但他们早有准备,问答毫无破绽。孩子们“作案”时没有目击者,虽有同学隐隐约约怀疑,却并没有证据。一个月后,侦破工作仍无进展,班主任强烈的意念也淡漠了许多。
      临近期末,天气越来越冷,尖叫着的北风从残破不全的窗户玻璃灌进来,教室像冰窟似的。孩子们搓搓手跺跺脚,双手在屁股下面都快压瘪了,仍解决不了问题。安澜戴上耳套、手套,穿上厚厚的棉衣棉裤,手上、脚上还是长了冻疮。白桦与元满早就盯上了班主任的讲台——宽大的木桌要是劈成柴,烧起来该有多旺,多暖和。期末考试一结束,讲台便不见了。第二天,班主任在食堂墙角发现了一堆灰黑的、冷却了的木头尸体。有人举报说,曾看见四个孩子在那烤火烤红薯,班主任急火攻心,恨不得把四个孩子撕成两瓣,但学校已放假,她总不能跑到人家里缉拿“凶手”归案。孩子们的复仇计划以班主任的完败告一段落。
      这件事给安澜很大的震动,好长一阵都缓不过神来。她是个乖孩子,她从未想过要恶作剧,她完全是一种本能的反抗。而且,那种打胜仗的感觉特别带劲,受辱的悲伤也冲淡了许多。只是,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小小年纪的她,第一次体味到了人生无常。生活中有太多事,是她不了解的,无法掌握的。
      不过,幸好她有几个好伙伴,特别是白桦,简直是智勇双全。这样一想,安澜又快活起来。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天空一天比一天湛蓝,枝前啁啾的小鸟也叫得愈来愈欢。坐在教室里,安澜的心已飞出很远。那段时间,班主任的脸色总是黄黄的,好像生了病,有时上课中途,还会跑出教室干呕几声。金凤神秘兮兮地告诉安澜:班主任老师刮毛毛啦!她经常刮毛毛。安澜不知刮毛毛为何物,但也懒得深究。接下来,班主任上课就稀稀拉拉的了,孩子们庆祝解放般,欢呼雀跃投身到精彩的大自然里去。
      惊蛰一过,大地便像从睡梦中醒来,变得精神抖擞,红的花、绿的草、紫的果赶着趟似的争奇斗艳。原本萎黄稀疏的小草一夜之间换上了绿装,一天一天窜起老高,溪水也柔情快活起来,发出潺潺的声响,流得极有兴致。油菜花黄澄澄地连成片,天空都被染成明亮的嫩黄。紫云英姹紫嫣红开遍了大地,那小小的花儿是多么美丽啊,就像是给大地披上了花衣裳。这时,太阳露面也渐渐频繁了,人们脱掉厚厚的棉袄,在阳光下展露笑颜,一切都像是崭新的。清明前后,雨是经常光顾的,但既使雨后,也是非常美的。树和草就像是洗过一个澡,到处是绿的光华,有淡淡的香气流动。成群的剪着尾巴的燕子从远处飞来,扇动着翅膀的蜻蜓从各个角落悄然出动。到了谷雨,大人们开始在田间地头忙活,农人扛着锄头,悠闲地走在田埂上。孩子们奔跑着,叫喊着,嬉戏着,陶醉在春的喜悦里。
      安澜爱极了这美丽的世界,她只恨眼睛看不够,心里装不够。更重要的是,她还有几位情投意合的玩伴,生活真是妙不可言。
      “安澜,我们去哪玩,你喜欢玩什么?”白桦经常这样问她。他总是很贴心地替安澜着想,她常心怀感激。
      “哪儿好玩我们便去哪儿玩。”
      “好玩的事可多着呢。”白桦似乎胸有成竹。
      与学校一沟之隔,是农人的自留地。播种前,田地镜面般光滑。要是下了雨,泥面上常有泥鳅在那摇头摆尾。元满高兴地一声吆喝:“捉泥鳅去喽!”白桦立即回应,变戏法似地拿出一对篓子来——应该是早准备好了的。
      元满和金凤先下田,白桦边脱鞋边做安澜的思想工作:“没事的,下来吧,很好玩的。”
      “听说有蚂蟥。”安澜蹲在田埂边,鼓着腮,摇摇头,样子娇憨。说话间,一泥鳅钻出泥面,白桦利落地用食指与中指夹住泥鳅的脊背,迅速扔入篓中。元满和金凤也抓了很多条。他们每抓一条,安澜就拍手鼓掌,为朋友们叫好。
      几个朋友上岸,洗净脚上的泥,白桦把篓子塞给安澜:“拿去玩。”
      给我玩?安澜莫名其妙,但又很欢喜。元满很吃惊,心存不满,眉毛挑起老高道:“给她玩?可以吃一顿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捉到的。”
      安澜捧过沾满泥土的篓子,见那些滑溜溜的家伙,在不停地制造白沫,心里一阵反胃。一点也不好玩嘛,还不如送给元满饱餐一顿。“我不玩这东西,元满你拿回去吧。”
      安澜一点也不觉可惜,因为她的“玩具”还有很多。
      “安澜,你会捉蜜蜂吗?”白桦问。
      “捉?蜜蜂还能捉到吗?”安澜很惊讶,白桦也太厉害了吧。
      白桦拖着她就走。春天里,学校红砖墙的缝隙里,蜜蜂惬意地躲在里面闭目养神。白桦教安澜在小瓶里塞些花朵,取下瓶盖对准砖缝,嗅到花香的蜜蜂就一头钻进瓶子里,成为了孩子们的玩物。元满很难沉得住气,要是蜜蜂老不肯出来,他就走了,玩别的去了。金凤也不太感兴趣,她已司空见惯。但安澜很喜欢,白桦就一直在她身边守着,耐心地陪着她,直到有蜜蜂自投罗网。有时瓶里的花儿蔫了,白桦还会去摘几朵新鲜的回来,把安澜瓶中的换掉。
      “安澜,你喜欢吃蚕豆吗?”这种疑问句,安澜后来还听过很多,只是她年幼时,不明白其中原委。
      “喜欢啊。”
      “那放学后我们就去摘。”
      安澜不认识蚕豆,当她跟着小伙伴走到田埂边,恍然大悟,原来那些眼熟的家伙叫蚕豆哦,家里可是经常吃,放学的时候,小伙伴们沿着蚕豆地走,边走边摘,边摘边吃,有时候吃饱了,可蚕豆地还没走完,怎么办呢?白桦就用几块砖头架起一个临时小灶,捡几根木棍做柴火,把剥出来的豆子用竹签一颗颗串起,烤着吃。黄色的火苗噼里啪拉响,豆子很快就熟了,那香香脆脆的味道让安澜终生难忘。
      “安澜,中午我们去摘桑椹吃。”
      “好啊!”安澜欢呼雀跃。
      午饭后,他们有一个多小时的休息时间,全用来在学校周边“捕猎”。学校附近便是人口稠密的村庄,各种作物随自然规律挂果飘香,安澜他们得以大饱口福。
      桑椹树一般都种在沟渠边,粗壮狂野,挂满枝头的果实紫红油润,光看上一眼就口水直流。伴随一阵阵狗吠,白桦带头很快爬上了树,元满和金凤随后,安澜有点胆怯,怕一不小心掉进沟里。白桦在树上催促:“快呀,快点啊!”把手递给安澜。又是几声狗吠传来,土狗们冲着安澜狂叫,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安澜吓得不轻,拼命往树上爬。
      这是安澜第一次爬树。她的衣服挂破了,桑椹汁还把衣服染成团团紫色。最要命的是,树叶上有好多条肥白肥白长得像毛毛虫的蚕,安澜实在是又吓又怕,“哇”地一声哭出来,小伙伴们忙安慰她,“没事的,那是蚕,没有毒,也不咬人。”
      白桦找了一个绝佳位置——枝干劈叉处让给安澜,枝干很粗壮,安澜可以立着,也可以靠着,还可以爬上去骑着,既安全又舒适。酸酸甜甜的桑椹丢到嘴里,立即汁液迸溅,他们在树上吃了个饱,直到上课铃不解人意地响起,才恹恹离去。
      过了霜降,甘蔗便沁了蜜似的甜了。他们早就觊觎那片甘蔗林,但要啃到嘴却并不容易。甘蔗林遮天蔽日,每根的个头都比安澜高出许多,安澜抑起头,有一种强烈的无助感。她用力摇撼,但那些粗粗壮壮的家伙也就摆动了几下枝叶,枝干仍岿然不动。他们没有刀,一个个愁眉苦脸。
      还是白桦办法多,他三两下把蔗尖枝叶剥掉,左脚踩住甘蔗根部,双手在甘蔗与左脚接合处用力一折,甘蔗便倒下了。白桦用膝盖把甘蔗折成几截分给小伙伴们,四人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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