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乱》叶闲漪

34、塔囚 华

　　华丽的金丝幔帐，象牙色的光滑床柱，如同塔楼般的圆形房间，四周都是巨大的窗，阳光肆无忌惮地洒进来，一切事物都无所遁形。
　　沙漠中那无边无际的寂寥感没有了，那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人的焦渴与暴晒没有了，那只在身边没完没了嗡嗡作响的雄性苍蝇也没有了。柔软的被褥覆着身躯，发丝拂在脸颊上，也如同刚刚洗过的一般净滑柔顺。这是什么地方？
　　乔蔻丽特终于把眼睛完全睁开。还不容她纳闷，地上突然冒出一个脑袋。她惊得向后一躲，才发现原来那是嵌在地面的斜向下的楼梯，一人正背对着她缓缓走上来。
　　她缩在帐幔之后，紧紧盯着那脑袋上用华丽带子系在脑后的黑发。那人终于走完楼梯，转过身来，一眼便看到她，微微一笑道：“你醒了。”那笑容不冷不热，如同戴了面具般毫无表情。
　　“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乔蔻丽特问道。
　　“这些，你都无须知道。”那人丝毫不感兴趣地平淡作答，将手中一盘食物放在床前石桌上。
　　“那，我怎么会从沙漠到了这里？”
　　那人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戏谑：“为了不让你死。”
　　“既然我没死，就让我回泰诺克蒂兰去。”乔蔻丽特跳下床来，这才发现那人虽面相文雅，身材却十分高大，自己头顶才到他胸口处。细细一看，这人不算十分英俊，仅仅面容端正而已，一双眸子颜色奇异，虽是黑色，却仿佛贴了一张塑料薄膜，透明反光，毫无深度。这双眼的目光却意外地十分专注，被他望住，就好似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紧紧抓住，不得脱身。
　　那人一声轻笑，道：“我救了你，也不见你谢我，拍拍屁股就要溜掉，太阳贞女原来这样不知礼数。”
　　“谢——谢！既然你知道我是谁，也该知道我现在为什么事情心急，何不先放我走，改天我备厚礼来谢你就是。”乔蔻丽特心急如焚，讲话也变得直截了当。
　　“现在还不是时候。”那人轻轻摇头，转身便要下楼梯。乔蔻丽特便紧紧跟着他，谁料楼梯下一座石门，那人闪身进去，便紧紧关上，既无把手，又无一丝缝隙，乔蔻丽特无论怎么拍，也得不到一丝回应，不禁又急又气，大声喊道：
　　“你这只直立行走的猪！没牙的河马！瞎眼的鸵鸟！赶快放我走，这是生死攸关的事！”
　　不料石门那边传来悠然的回答：“猪？河马？鸵鸟？这些都是什么，难道贵国都是这样称呼对方的？”
　　乔蔻丽特愕然，不知对方是真笨还是故作调侃，只听那边又道：“你还是叫我尼瑟，这样我们两人都比较方便。至于到底是不是性命攸关，不是你能够左右的。九千将士都被我困死在死区，你再来说什么性命攸关，已经晚了。”
　　“你说什么？”乔蔻丽特僵住，九千将士，是说萨卡和他手下那些人？都困死在死区？！
　　石门那边再无声息，乔蔻丽特试着用肩膀去顶，石门纹丝不动。她颓然转回房间，向窗外看去。
　　熙熙攘攘的城市风情，就在脚下，四面八方地伸展开去，街上行人来往不绝，叫卖声此起彼伏，然而人小得如同甲虫，声音也几乎微不可闻。这果真是一座塔，一座高不可攀的石塔，乔蔻丽特战战兢兢地伸出头去，脚下的塔身如此漫长，几乎在她眼里产生了弯曲的错觉。她不禁伸手捏了捏自己那由岱恩削短的发梢，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是被魔法师关在高塔的公主，却没有长及地面的发辫，没有得救的希望。别说在塔上歌唱，就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高声求救，只怕也会被人误以为是月圆之夜遥远森林中狼人变身时的嚎叫吧。
　　她随遇而安地来到床边坐下，抓起盘中的食物大吃起来。再没什么事能够打垮她了，只要活下去，总会有办法的。
　　如果真如这个尼瑟所说，九千将士都困死在死区，那么他们的这一仗，便毫无悬念地胜了。既然尼瑟能够出手救自己，想必这件事情也多半不是假的。只是他将自己关在此处，有什么目的呢？他又是怎样将自己从遥远的沙漠里带到特斯科科城的？现在不仅不得而知，而且无从猜测。她决定先不考虑这个问题。
　　如果尼瑟没有救她，只怕她现在已有生命危险。萨卡跟着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却未能从她嘴里得出一丝一毫他深信不疑的金矿信息，早已萌生了怀疑。他甚至企图用匕首胁迫她说出来，只是，那匕首无论如何，也无法在她身上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口。最后他只得放弃，但威胁她，如果她不肯说，就不再给她水。
　　她知道那一定是岱恩的神恩加护，只是没想到，神恩至今还在起作用。他们都以为僭神之后，神恩一定会彻底失去。结果，却出乎意料。
　　如果此刻水晶头骨在身边，她一定会好好地追问一番，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惜洛神被她留在岱恩那里，岱恩却没有她腕上那串手珠作为开启头骨的钥匙。
　　此时，随后跟上的埃威泽托找不到她，不知会怎么样；岱恩不知有没有顺利地拿下塔拉斯科，有没有与埃威泽托会合。而他俩发现自己与萨卡九千部队全部失踪在沙漠中时，不知会作何感想？
　　一切她都无从知晓，除了什么都不做地凭窗远眺，凭空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