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记事》九儿123456

4、浸月居（一）

　　浸月居（一）

　　仙界素来要比下界暖上许多，凡间才下了第一场春雨，天庭已是繁花似锦。屋外水汽迷漫，如梦如幻，窗边的白瓷坛中，种着一株桃树，粉红色的花朵像天边的朝霞，绚丽多彩。

　　檀木案台散发着令人舒爽的清香，舜华坐在案前，出神地望着腰间的宫铃，金色的日光为其镀上一层柔软的光芒，明明是那样可爱的颜色，她脸上的神情却有些发窘，转过头，目光落在摊在面前的一本厚重的古书上，眉毛顿时拧成了一团，撅着嘴道：“师尊到底哪里去了？”

　　一连七天，自从墨璃将她带进这竹屋里，丢给她一本足可以砸死人的书，叮嘱她用心看完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七天里，她曾尝试着喊他，可除了风声鹤鸣外，这里似乎只有她的声音，无奈，她只好放弃继续伤害自己的嗓子。

　　他失踪倒不打紧，好歹是在仙界，只是他临走时留给她的书可是让她愁了整整七天。

　　迟疑半响，她从椅子上跳下，走出门去，拍了拍土坐在了门前台阶上，用双手撑着下巴，望着碧空的眼睛黑到仿佛从中能荡漾开水光，清澈如镜。

　　这七天，她整日地留在屋里，不敢走远。

　　垂眸间，她忽然想起君临了，那人从一见面就笑意盈盈……不知他的徒儿会是怎样一个人……

　　然后，又想到她自个儿那美人师父，不知何时才会想起她这个小徒儿，一时怅然，便倚着门，嗅着芙蕖花香浅浅地睡去了。

　　这一睡，便睡到了日暮黄昏。

　　满池雪白的芙蕖花被夕阳染成温暖的橙色，墨璃信步走来，迎着天边火红的夕阳，容颜如画。

　　当看到倚在石台阶睡着的舜华，他的脚步静静停下，看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浸染着橙色的光芒，他突然想伸手去捏捏她的脸。

　　他都快忘了自己已经是个师父，这丫头叫什么来着？貌似是个还动听的名字，什么华……

　　听见有人叫她，舜华揉了揉眼，定神望着眼前的人，似乎是不敢相信：“师尊！”

　　她激动地从石阶上蹦起来，奔到他面前，目光灼灼地仰着脸。

　　“叫声师父吧，怎么坐在外面？”墨璃看了她一眼，与她一起进屋。

　　“师父怎么才回来？”她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

　　一进屋，墨璃就注意到案台那本摊开的古书：“书可看完了？”

　　舜华低下头：“没有……”

　　墨璃也没有怪她的意思，叹了口气：“这本书对于你这年纪来说确也太难懂，看了几章？”

　　舜华来回纠结着自己的衣角，犹豫良久，抿了抿唇：“回师父……一页未看。”

　　闻言，墨璃眉间一蹙：“为何？”

　　她窘得小脸通红，结结巴巴地答道：“师，师父，阿颜字还没有认全……”

　　气氛霎时尴尬了。

　　看着她涨红的小脸，墨璃第一次尝到了他师叔当年的感受。他走过去默默拿走了那本古书放回书架上。

　　“阿颜，过来。”他走到案前，取来文房四宝。

　　舜华赶紧走到他身边，扒着与她高度差不多的长案，凝神看着。

　　烛光宛如碎影般无声漫开，她的眼睛灿若星辰，专注地仰望着一袭月白色长袍、眉眼如画的墨璃。

　　舜华歪着脑袋，枕着自己的手臂，痴痴地打量着他。

　　在凡间时，她曾见过许多男子，有的温文尔雅，有的清冷似仙，有的丰神俊朗，有的风流倜傥……可他们都没有她师父生得这般好看，她的师父大概是这世上最美的人。这样一个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当做画一样欣赏吧。

　　“可会写自己的名字？”墨璃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来，舜华一个激灵，神儿瞬间就回来了。

　　她摇了摇头。

　　他便开始研磨。她只觉得他撩起长袖研磨的姿势都煞是养眼，不禁抿唇一笑。

　　“好生看着。”他执起一支紫竹所制的毛笔，挥袖间，笔锋苍劲有力，落笔处似有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勾勒婉转，意韵先至。顷刻间，她的名已赫然纸上。

　　舜华。

　　她虽对书法一窍不通，但眼前的字已让她生生觉得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故惊叹地张着嘴。

　　那人挥洒泼墨间写下她的名，她怕是生生世世都再忘不掉。

　　“自己的名字，今后要记着。”他示意她靠过来些，好看得清楚。

　　舜华便贴着他的衣袖站好，目不转睛地盯着纸上那两个字，一字一顿地念：“舜华，舜华……”

　　“师父，何时阿颜的字也能写得像您这般好？”

　　看着她纯真的笑脸，不觉间他的容颜也渐渐温和下来，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细碎的额发：“等你长大的时候。”

　　他的神情像被朝阳轻轻抹开的黎明，舜华单是这样看着，便已失了神。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墨璃没有再玩失踪，除了去凌霄殿露个脸，便是回浸月居中教舜华识字，教她绘画，识天文地理，五行八卦。或许是觉得这个小徒儿尚可教养，他也开始学着怎样去当一个师父。

　　墨璃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收徒，而且还是个女孩子。并不是因为嫌麻烦，只是那件事之后，他便失了收徒的兴致。

　　七百年前，诛仙台上。

　　少女迎风而立，鲜血滴落在她白色的衣襟上，如同鬼界盛开着的一朵朵曼珠沙华。

　　墨璃立在不远处，长发飘扬，同样一袭白衣衬着他傲骨清风。他与那人相对，没想到故人再次见面，会是这般的场景。

　　“千凝，回头吧。”

　　“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千凝了，也回不去了。”千凝苦涩一笑，直至如今，哪还有什么回头的岸。

　　“千凝自知已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只是有劳师叔转告师父:千凝不肖，闯下大祸，一切都是弟子咎由自取，所有罪责，千凝自行承担，请师父……珍重。”她对着墨璃三拜。

　　“师父，对不起。”

　　千凝平静的站在诛仙台上，挨了九九八十一道荒火。

　　九九八十一道荒火过后，这世间哪还有什么千凝仙子。

　　她早在七百年前就已损落。

　　后来，师兄……。可是如今，他竟收了徒……那日不知是怎么了，只是看见这孩子明澈如镜的眼，便把信物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