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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三、游丝
      从这头望去,几十年前那个秋日的清晨,宦官们抬着一顶暖轿,自重清门外缓缓行来,一路拂掉蓬蓬闲花,踏碎萧萧落叶,声响如春蚕咬嫩桑。暖轿中的女子好好眠着,梦前尘往事。

      人生若只如初见。初见都美,那时她十五,阿显十岁,两人都有些傻气,说傻话,做傻事。躲着宫中的教习嬷嬷做,躲着阿显的师傅做。阿显常常枕在她腿上,让她替他撩耳。或是她跪着烹茶,他立在她身后看她,定定的,目光顺着一把青丝流泻,先看到她一捻细腰,再看到细腰下一弘圆润的曲线,脸烧着红,红如三月春桃花。阿显起了小心思,只是她不知。不知他一颗心从此乱如游丝。越来越乱,乱象生,纠葛至。她六岁入宫,本该十六出来成家计的,是阿显暗地里硬留她,终于留到不可留。她出得宫去,小书吏来接,他们青梅竹马,有默契,相视一笑,牵手走入人间烟火中,连一眼都不舍给那个藏在城楼上瞧她背影的阿显。好狠的心!阿显的眼神痛疯了一般,稚气傻气尽数杀灭,只剩了戾气。他和她一夕成仇。她哪里知道这些,人间烟火浸她十数年,好多感觉都销蚀了,记忆也是,总留着那个年少的阿显。偶尔也梦,梦是一丝一丝的,远似前生,追都难追。谁料阿显先追了过来。谁料梦的那头是一滩覆水。

      太迟了,覆水难收,阿显他用情太过,心里熬煎,实实苦难当。他苦,又怎会让她独甜?

      要她受苦呢。一迁就把她迁到万寿宫中,放她一人睡,留她一人醒。醒来认这宫里旧景,都来不及细思量,又从宫人们嘴里听得那场宫变——半年来微乱的时局,渐涨的日常盘费,与新帝陈显一起在她脑中交叠。

      十数年光阴倏忽不见。

      带着傻气的少年阿显再也回不来了。

      只剩面前这个,身姿韶秀,眉目修然,戾气遍生的陈显。新帝陈显。杀人如麻,心硬如铁,修罗陈显。

      她想到她那还未断乳的小女儿,想到一家十二口人十二条性命。比一比,她什么舍不出去?
      “菀儿……”
      她低眉顺眼,默默领受了这个“菀儿”。
      “菀儿,替我撩耳好么?”
      若不是那“菀儿”,若不是那低沉了许多的声线,她几乎要将他错认,错认成十岁的阿显,常撒娇耍赖的阿显。毕竟杀业造多了,那股世事不谙的纯真抛闪多年,他这娇撒起来颇吃力。饶是他这般吃力,她对他,终是畏惧多些——强弱、高低、贵贱,楚河汉界,泾渭分明,爱恨倒错到后边去了。

      他枕在她腿上,觉出她那阵细细的颤,对了对眉,拽住她的手,送到心口:“菀儿,我会对你好的……”

      他许诺。太急了,急着要讨她的爱,也不管她给不给得起,他先一股脑地给了出去。

      给的方式颇笨拙,赏,大量的赏,恨不能用天下奇宝将她妆起。给得越多她越觉得他陌生。她的阿显是会送她刚开的野菊的,一钱不值,但情真意切。面前这人到底是谁?她一点不认得。

      不是没有试过和他谈,谈天理人伦,谈地义天经,次次以他毁掉半个宫室,拂袖而去告终。最后一次,他双目赤红,眼见着将他逼成困兽,再进一步他就能毁了她,然后再毁掉他自己的架势。癫了一般。多怕人。

      看来,他是要将她囚在这万寿宫里,囚一世了。隔断红尘最好,这世间荒得只剩他们两人更好。对他来说,这就是好岁月。

      好岁月流逝得特别快。转眼就是冬日时分。两月有余了。

      国事繁忙,他最近来得稀了些,能剩点细碎时间给她。她就站到露台上往远方望——沿朱雀街向前,折过三条窄巷,转出城外,再顺着旁边的土坡走一个时辰,就到老屋了……
      老屋边的青石板上生一种小白花,这时该开得盛了吧……

      每每想到这儿就不敢再想,再想就该想到屋里边的人了,想了就该哭,哭了眼就该肿了,他会看出来的,到时又是一场是非……

      她狠吸几口气,压住哽咽,掉头回返。回去就见他闷坐前庭,想是等得久了,百无聊赖,居然叠茶具玩,这类儿戏怎么看也不像是武帝陈显会做的。她眼神一恍,又看到了她的阿显。最近时常这样,总觉得阿显并未走远,只是隐去了,隐在他的一些小动作中。比如,他端茶盏,总是不留小心,一握就握上去,烫得狼狈了就赶紧扔到一边,甩手,再快快捏住两粒耳垂,边捏边“嘶”气。比如,他瞧她总要偷眼瞧,瞧着瞧着就有笑意晕开,晕出两个小小梨涡,偶尔他视线放长了些,她不经意间回身,对个正着,措手不及,他便小咳一声调转去。

      不是她的阿显是谁?
      “阿显……”脱口而出,一堆天理人伦地义天经包在话后头,伺机而动。

      他闷声不响地回头望她,眼神哀哀,好生幽怨——怨她,怨她不肯给。

      “阿显……我……”她鼓足勇气再开口,他却不等她了。逼上来,逼她至墙角,伸手困住。她只及他肩,这一困,天光都让他困没了,只剩他灼热的鼻息,一点点一点点烙在她裸出的颈项上。下巴抵住她颈窝,双手环在她腰间,似要挟,又似乞讨。

      “菀儿……”
      菀儿……你为何不肯爱我……
      后面半句是不能说出口的,一说就真成“乞讨”了。想说而不能说,真苦,苦得他乱了方寸,问的话不辨东西,活活搅了刚讨来的好岁月:“你怀里藏了什么,拿出来我看看。”
      她兀地一震,身子矮去半截,护住胸口的动作太大,亏理又亏心似的——此地无银啊,他本是随性问问,这一护,护出什么来了?护出拼、抢、乱。他终于将那小小香囊抢到手,里面露出几绺孩儿的碎发。

      想也不想,抬手便扔,扔进深深花池中——让你心心念念都是他(她)!让你夜里偷偷哭!!让你不肯分半点心!!!

      他扔完,赌气奔出,全然没想到她居然就那样跳下花池中。初冬天气,天寒彻骨,又不通水性,她居然敢跳?!灌了一肚池水,冻出一场高热,就为了几绺碎发?!

      他从朝议上急急退出,守在她旁边,看她烧得双颊通红,心内无限酸悲。

      何苦?!那东西……你若想要,我多多赔你就是……

      他附在她耳边低喃。不见她应,停了一歇,见她汗透重衣,就动手替她换。换完也不松手,就这样搂紧她,说起多年前常说的傻话。说起他替她描歪了的眉,她给他讲过的古……越说越伤:阿显就是陈显,明明在你身边的,你为何不肯认?!

      恨意无端起,搂就成了勒,勒疼了,终于惊了她的梦,一声:“阿显……”自她梦中逸出,几不可闻,偏偏叫他捕到。诸般滋味交错,万种心情团缠,最后,一丝“甘甜”悠悠而来。他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菀儿,你醒时不认,但我入你梦了呢……多少,还是有些在乎我的,是不是?”

      甘甜并未甜他多久,一声:“刘郎……”似一江苦水倒头浇下。谁说他心硬如铁,分明软软一颗,摊在她面前,已叫她锥出千疮百孔,却还痴想她回头一顾。

      “你既想你的‘刘郎’……定叫你见他一面,免你挂念。”他说,说得苦苦的。

      本以为绾定了她,他心里的游丝就能从此条分缕析,谁想纷乱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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