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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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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宫变
陈文帝元贞四年的春日,无论躺在哪部史书里都血腥味浓稠。这股浓稠的血腥味源自于一场著名的宫变。多少年来,这类血亲或半血亲之间如狼似虎的相互厮杀早就被演老了。血在刀剑的进出中滋生、汇集,养肥了一方土地又怎么样;几千人被填进重清门下做了花泥又怎么样;上万人披头跣足镣铐缠身流徙到极北之地又怎么样。谁在乎过程?百姓不会。百姓只要食饱饭、衣布衫,至于谁坐在那张龙椅上,他们从不认真计较。历史也不会。胜者王侯败者贼,历史是由胜者写就的。多简单,养一批史官,一人一管生花妙笔,在他们的笔下,五皇子陈显的累累血债被一笔勾销。当弑兄成了诛逆,灭族成了清君侧,那场著名的宫变自然也会有个十分堂皇的名字。他们叫它——北上勤王。
二月到五月,整个帝京都在“勤王”的“大义”下忙碌。杀戮渐渐从明面转到暗里,每天都有人悄悄消失、悄悄在某处腐败。完完整整的一个春日被血腥洇开,洇得面目全非。奇怪的是,那年的春光却好,风和、日丽、花繁。似乎时光堆做一叠,不曾起丝毫变化。不过是在万寿宫中看闲花的换了一个人而已。
春去夏至,夏除秋来,闲花总有。紫棠、粉樱、秀槿、白芍,一样样尽态极妍,时常经了陈显的手斜插进宫人们的发髻中,也是风情。万寿宫内花池边,丽人迤逦行,好多好多。连前朝宫人在内,逾万。那么多,要哪种没有?因此史官们不能解释,陈显为何会有那样的举动——抢。抢个小书吏的糟糠妻。那女子那时已二十靠七,长陈显五岁,育有二子一女,最大的八岁,最小的还未断乳。她家计困顿,不得不一人操持所有家事。她最会刻薄自己,恨不能将一腔血肉都化做养分,去供养一家老小。她俭省,连每月例定的脂粉都省,省到不得不用的场合,它们已和依附着的这张脸一般,半败了。
谁说得清,这样一个半败了的女子,到底从哪里引出陈显“抢”的兴致。史官们说不清,于是言语暧昧,暧昧流转过几支笔之后,湮没无声。后来野史接续了这故事,不断丰富壮大,传得好香艳。甚至把这场宫变的起因归于这女子,北上勤王最终成了“冲冠一怒”。
事实呢?事实只有那年秋日里的闲花知道。那女子在一个清晨被运到万寿宫,她睡得深沉,宦官们踏过积在地上的落叶的“沙沙”声都闹不醒她。把时光往回溯,她昏睡之前分明在宰相府,受了宰相夫人的邀去的。再回溯一些,就能看到她着一身暗绿衫裙,裙裾短得遮不住脚面,站在一群珠红玉翠的诰命夫人中间,窘得慌。窘迫让她埋下那张糊满半败脂粉的脸,想,似她这般不合时宜,如何也在这里的?想得专心专意,不知有人将她摄进眼里,一点点,一点点,炽烈燃烧,熔了她似的,也爱也恨,好似她欠那人几世情债,累他上九天穷碧落地找。现在,铁鞋踏破,慕然回首,在灯火阑珊处觅得她。那人惶惶然,急急用眼光将她先行罩住,怕她一舞就随风归去了。而后摆个局,诱她入—— 一群诰命夫人拥着她进了一角小亭,转瞬间人就空了。空出来好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