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苟苟怪的自由日记》鹿叙

97、花蜜与歌

　　次日。
　　我和莱伊维持着“伊莱”和“亚莱”的身份，做为中阶战力，这一周他都在二层担任对练指导，而我则和生活区的人一起去森林里采集食物和材料，负责安保工作。
　　经过七夜鼾声折磨，我的疲惫指数升到了顶峰，开始维持不住阳光开朗小甜心人设，避开一大早兴致勃勃找我唠嗑的生活区闲人，跑到二层角落休息，然而就算藏在这里，也有上赶着来找不痛快的人。
　　露比状若不经意的从我面前路过发现我，笑盈盈地跑过来坐到了我身边：“早啊，亚莱～你今天不去采集吗？”
　　一周相处下来，她的情报我基本已经摸透了。出身西柯尼森林附近的一个小山村，父亲不详，母亲幼时过世，之后被吟游诗人收养，跟着养父巡游伊岚尔卖唱为生。三年前养父离世，她因缘际会与“青鸟”首领结识，成为革命军一员，负责协助暂居地的秩序管理工作。为人亲和，性格温柔，热情开朗，很讨人喜欢。我对她的印象还不错，但这改变不了我现在心情不好这个事实，所以我只是草草应了声，说今天身体不适需要休息，希望她能从我的答复中听出冷淡敷衍的意味，不要在这种时候自讨没趣。
　　露比平常是个观察甚微体贴备至的人，我不信她没有听出我的不耐烦，可今天不知怎的，她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跟我聊天。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问道：“你在看伊莱吗？”
　　“……对。”
　　“你真的很喜欢他呢。亚莱，可以问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她的语气十分自然，仿佛就是临时起意想要八卦一下我们的故事，我却从中听出了些别的意味。我和莱伊在这里自我介绍时并没有报出全名，隐藏了自己的姓氏，仅是一对相爱的同性情侣这样的线索并不会引来过多怀疑，但联想到掠空鸟似乎与青鸟有所关联，我俩的失踪和出现一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再重新挂上“西瑞尔”和“格雷瑟尔”之名，他们必然会有所警觉。
　　既然是这样的试探……那就顺着他们的思路来吧。
　　我懒洋洋靠在石壁上望着莱伊的背影，语调平缓道：“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不过你想知道的话，告诉你也可以。我和他的初识是因为一朵花。”
　　“一朵花？”她好奇地歪了歪头。
　　“没错。”我的思绪慢慢回溯，这一段画面静静淌在两万年记忆的长河中，如同昨日重现般清晰，没有褪去分毫颜色。我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静谧的铃歌谷地，盛夏微暖的夜风吹拂，小小的孩子跪在紧闭花苞的苍夜铃兰前……
　　“我的故乡有一种特殊的小花，它喜欢好听的歌谣，如果歌声得到花的认可，它就会盛放。这种花很稀少，花蜜清甜，能够使人忘却烦恼得到幸福的感觉，在我的故乡，这种花蜜是最珍贵的礼物。那个时候……我的双亲之一死在了遥远的他乡，我的父亲因此陷入悲痛无法自拔。我害怕他会丢下我选择追随他而去，所以拼命想要找到这种花，得到花蜜去治愈他。很可惜的是，当我好不容易找到花时，无论我怎么唱，花都不愿意开放。那个时候我才三岁，并不懂什么是五音不全，我只觉得是不是我唱得不够响亮，所以花才听不到我的歌声不愿意开放。我唱了一天两夜，后来声音都发不出来了……然后，他出现了。他轻轻哼了一句歌谣，花就开了。”
　　“……三岁？”她嘀咕道。
　　我看了她一眼，道：“对哦，三岁。他比我大两岁，之后我和他一起长大，我俩是青梅竹马。怎么，你好像有些失望，这不是你想听的故事吗？”
　　她连忙摇头，急迫地解释道：“不是不是，我只是有些惊讶，原来你们已经认识这么久了。我之前听说你们刚开始交往……”
　　我与他重逢相认至今仅仅过去七年而已，对我们漫长的人生来说，这确实只是刚刚开始。想到未来，我心中短暂抛下的焦虑隐隐复燃，我用力眨了下眼睛，凝视着莱伊的方向，直到躁动的心绪平复下来才轻轻舒了口气，微笑道：“是啊，刚刚开始交往，我与他的未来还很长。”
　　露比的目光在我俩间来回，须臾小声道：“真羡慕你们。”
　　我立刻揪住话头凑过去问道：“那你呢，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她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低下头，晃着双腿支支吾吾道：“有是有啦……不过！”她猛地抬起头，神色坚毅，“现在最重要的是伊岚尔！”
　　“哦～”我品了品她话中的意味，起了些坏心思，轻声道，“我们来交换秘密怎么样？”
　　她没想到我突然转移话题，明显一愣：“……啊？”
　　“其实，我们的族人一直不同意我俩在一起，我俩现在是私奔。”我不等她回答就鬼头鬼脑说道，“‘亚莱-格雷瑟尔’和‘伊莱-西瑞尔’不是我们的真名，是我们参照那两位魔王随便起的名字。这个秘密如何？”
　　一时之间她的表情仿佛吃了只苍蝇，她很快反应过来藏起了情绪，沉默了一会儿破罐子破摔道：“你想知道什么？”
　　“随便呀，你想告诉我什么吗？”她揪着衣服下摆不吭声，看来口风很紧，我也就不再勉强她，顺势找了个台阶道，“没有吗？嗯……那我想换个别的。”
　　她目露防备谨慎地盯着我：“什么？”
　　我双手合十可怜巴巴道：“你现在知道了，我俩是出来私奔的，保不准哪天就会被家里抓回去……我想吧，有一天算一天，想多跟他过二人世界，我的意思你懂吧？可这帐篷……咳，总之我想要个单独的帐篷。你放心，我家境其实还不错，多少钱我都可以出，能不能帮帮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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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鲁比德峡谷尽头。
　　露比快步穿越幻术结界，气冲冲推开青鸟大本营议会室大门。
　　掠空鸟的四人坐在这儿等了很久了，见她回来都站了起来。
　　艾贝拉急切道：“怎么样？问出来了吗？”
　　露比气急败坏地拧着眉头，双掌拍在桌上大声道：“这不可能！他绝不可能是魔王！就算他是，他也一点都不关心伊岚尔王国，他只在乎他男人！”
　　坐在左侧的青鸟元老听了哈哈大笑，她抚着自己纤长的手指，一边把玩戒指一边说道：“有关他的传闻线索，确实都说是‘不像魔王，只在乎爱人’，露比，你这么说，我反而相信他是真的阿格莱亚了～你说是吧，琳达～”
　　坐在她身侧的另一位元老琳达正襟危坐，被点名才摸了摸下巴问道：“他怎么说的？”
　　露比露出一副牙疼的神情，简单概括了亚莱的话：“……他说他俩是出来私奔的，名字是照着魔王的名字随意取的。”
　　“有没有可能他说的是实话啊？就我与他俩接触的这段时间来看，我觉得他们与传闻中的魔王差别很大啊。我可听说那位黑魔王是个惜字如金沉默寡言的人，而这两人都很爱聊天啊！”赫尔完全不信关于这两人的推断，言之凿凿举例道。
　　琳达立刻摆手否定：“不能这样推断。格雷瑟尔很擅长潜伏伪装，他完全可以装出健谈的样子。”
　　阿维尔一直沉默着听众人探讨，这时肃色道：“既然你们曾经与他们有过往来，与其在这胡乱猜测，为什么不直接开门见山跟他们聊一聊？”
　　他这话说得一矢中的，青鸟的几人都噎住了，过了一会儿琳达才怏怏说道：“是有些交情没错，不过交情也没深到可以直接把他们拉入我们的阵营啦……格雷瑟尔这家伙是个完全摸不透的人，谁也猜不到他会怎样行动，阿格莱亚……装疯卖傻有一手，相对来说还比较好说话，但也是个行为乖张不好捉摸的人。我的意见还是维持原判，最好确认他们的行动目的之后再与他们接触比较好。毕竟有过木神一事……他们不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
　　“嘁！哪儿这么麻烦！我去射两箭不就能知道他俩是真弱鸡还是装弱鸡了吗！”莉兹最是讨厌这种头脑风暴环节，捏着她的弓弹弦道。
　　艾贝拉连忙阻止她：“别冲动！莉兹，这个节骨眼上要是惹怒了魔王，后果不堪设想呀！”
　　“前提是他俩真是魔王不是吗？”
　　话题来回拐着弯弯绕绕，疑惑盘旋在众人心中久久不去，但一时半会也得不出正确的答案。琳达觉得再讨论下去也没有结果，于是转向首领询问道：“头儿，怎么说？”
　　一直无言地坐在上首位置的男子神色冷峻，与之相反是他肩头的青色小鸟，十分活泼的在他身上上蹿下跳。
　　“下午，约他们来誓言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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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愿要到了单人帐篷，这算是七天以来最好的消息，我的心情因此稍稍好转，不过失眠问题并没有解决，中午假装吃了口果子后我就拉着莱伊回帐篷补眠。
　　莱伊贴心的为我唱了安抚精神的木灵之歌，安静地窝在他怀里，我总算能够安心睡过去。这一觉睡得很深，或许是因为之前提起了苍夜铃兰的事情，梦境再次带我回到了那个时候。
　　五岁的莱伊，有着与同龄孩子截然不同的镇定，该怎么说呢，这样的不动如山，只会让我想起经过百年磨砺后的老人。
　　镇定，老成，古板——却配上了一张尤为纯真可爱的脸。
　　那时他突然出现蹲到我身边，轻灵地哼了一句铃歌，动作熟练麻利地取出了铃兰花蜜，将盛着花蜜的叶子递给我，淡声道：“拿去。别再来了，你唱得好难听。”说完转身就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株苍夜铃兰是岚家栽种的，他的家就在山包的另一面。
　　谷中所有人都知道雷死去了，所有人都听到我不眠不休在那唱歌，可他们都畏惧着恶魔，不愿与我有任何瓜葛。
　　可惜的是，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花蜜，终究因为摔跤撒在了半路上，毕竟那时候我只是个连路都走不好的小孩。
　　那是我第一次哭。
　　哭声唤来了牧，他最终留在了我身边。
　　花蜜没有帮到我挽留我的父亲，却帮我遇到了特殊的人。
　　我对岚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或者说，是那时候的我唯一的兴趣。
　　我开始纠缠他。
　　一开始只是偷偷跟在远处观察，他跟其他人一样会在发现我后避开，于是我渐渐学会了伪装、爬树、游泳、浮空术、风和土元素魔法……三年后，即便是谷中禁地的结界也已经无法阻拦我的行动。
　　我的成长吓坏了族人，他们对我的存在愈发忌惮，却碍于“同族不戮”的戒条不能杀我。
　　铃歌谷地本就是一道不稳定的时空裂缝，岚九岁那年，谷内时空出现异常波动，异界的妖魔从裂隙中倾巢而出侵入铃歌谷地，一时间谷内烽火四起。白翎一族善战，在这一役仍是付出了半数族人的惨痛代价。岚的双亲也死去了。
　　他生性淡漠，原本就不是很合群，加之这几年一直有我这个“魔神”跟屁虫，双亲的去世令他成了孤身一人。
　　从那一天起，他变了。
　　他不再顾忌长老的忠告，也不再在意他人的目光，仿佛理所应当一般来到了我身边。
　　我们开始交谈，开始互相了解，成为朋友互相依赖，然后某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我对他的喜爱根本就不是友情，而是爱慕。我想要他成为我的另一半命魄，想要永远跟他在一起。
　　我扯着记忆的线头，一步一步走向那令我们命运纠缠的最后一夜。
　　月弥之夜，神降之时。
　　我为他撕裂魂魄，他为我拼死一搏。

　　“可悲的牺牲者啊，吾已听到汝之心愿。为此，汝愿付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