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苟苟怪的自由日记》鹿叙

16、白翎一族

　　两日后，清晨。
　　持续明媚了三天的阳光终究敌不过安道尔城邦积聚多年的湿冷，厚重的阴云重又攀上天幕，乌压压一片，将整个学院都染上了消肃阴沉的灰凉色调。
　　分班确定后，每个导师都提交了为期一个月的课表，并且为自己的学生排课，仅有五人的图书馆小组也不例外。
　　吉诺精准的生物钟在七点准时将他唤醒。
　　这将是入学事宜完成后的第一天正式授课。他从床上坐起来，窗帘缝隙中漏进灰白的天光笼在他身周，照亮了他英俊却忧郁的面容，他抬手抹了抹脸，露出坚毅的神情。
　　莱伊以阿格莱亚“体质虚弱需要特殊照看”为由，光明正大的将他的住宿安排在了图书馆职员宿舍，乔西亚则动用关系弄到了豪华单人间，所以吉诺的室友成了同班的另一个男生——查尔斯-贝拉米。
　　性格孤僻冷漠，寡言少语，轻度洁癖，做事一板一眼看上去有强迫症……
　　吉诺粗略一算，住进宿舍以来他俩之间的交谈不超过十句，而且七成都是摆放行李时的对话。查尔斯问过他住宿的喜好后就再也没有跟他搭过话，而且精准的避开了所有吉诺提过的“不大喜欢”的事项。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他俩却完全没有交流。
　　吉诺默默看了他那个方向一眼，心想距离第一堂课还早，于是轻手轻脚的起床去隔间洗了个澡，等他刷完牙穿戴完毕出门去食堂外带了早餐回来，查尔斯还没有起来。
　　吉诺掏出怀表，距离开课时间只剩下四十分钟了……再不起来会迟到吧？怎么说都是同一个宿舍的室友，不叫他好像不太好？但是跟他又不是很熟，万一他要是有起床气可怎么办？前一天没课，他睡到中午才起来的，该不会今天也睡糊涂了吧？他纠结地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当一回好室友，放下文具包走到查尔斯床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查尔斯的被子跟昨晚他入睡时完全一样，四四方方的铺在床上，他端正地躺在正中间，只露出脖子和脸……咦？可是怎么回事，平时一脸凶相的查尔斯，睡脸出人意外的柔和有趣。他半侧着头，呼吸平稳安静，但是微张的嘴角分明挂着一道口水印……
　　吉诺忍不住噗笑出声，赶忙慌张地捂住嘴。
　　片刻之后。
　　查尔斯微微蹙起眉，吸了下鼻子，然后被一阵浓郁的花香熏醒了。他一睁眼就看到枕边那一大束鲜红的玫瑰，面无表情地坐了起来。
　　宿舍内空无一人，他拿起玫瑰，看到上头夹着的纸片上工整的写着“瞌睡虫，要迟到了哦？”，脸色瞬间沉下了来，举起花就想砸出去，但举起的手却停顿在了半空中。
　　一片花瓣颤巍巍飘落到他纯白的被子上，嫣红的一点，恰似心跳的小小一拍。
　　最后，他下楼时拐到宿舍楼侧，把那一大束带根的玫瑰种到了花坛里。

　　查尔斯最终还是迟到了。
　　因为人数少，莱伊没有申请专门的教室，直接将授课地点定在了图书馆休息室。休息室宽敞舒适，地毯沙发壁炉一应俱全，入冬以后可比教室奢侈多了。
　　吉诺和薇薇安早就到了，两个人开心地聊着什么，看见查尔斯都笑着挥手打招呼，查尔斯看着两张向日葵同款笑脸，脑海中挥之不去都是早上那束玫瑰，他轻啧了一声，敷衍地抬了下手算是打了招呼后就坐到了他俩旁边的双人沙发上。
　　乔西亚霸占着唯一一张单人沙发，霸气侧漏地张着手臂架着二郎腿，目光不住往三人身上刮，一脸的不高兴。刚才他来的时候可没有得到这波热情的招呼。
　　——进门就把薇薇安从单人座挤兑走，又冷嘲热讽挖苦了吉诺，他选择性遗忘了自己先干的好事。
　　莱伊等查尔斯坐定后终于抬起头，摸出他的细框眼镜戴上，合起书本后扫视四人一圈，开口道：“到齐了。那开始上课吧。”
　　“啊？那个……阿格莱亚还没来呢？”薇薇安小声举手道。
　　“他还在睡。”莱伊面不改色地说着谎话，“他体质较弱，受了风寒导致持续性高热，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他泰然的模样和低缓的口吻总让人产生信服的感觉，薇薇安当即听信了他的话，把注意力放到课程上来了。
　　莱伊教授的是一门名为《人类与起源》的课程，内容大致是研究伊戈尔大陆各地不同种族的天赋能力，以及时间、环境对种族演变造成的影响，通过类比方式找到规律，帮助学生认识自我，同时了解对手。
　　就伊戈尔大陆人数最多的种族——人类来说，起源多数都是“恰尔族”的人类，经受地域环境的不同影响后，恰尔族人类逐渐出现了演变和进化，时至今日发展出多个分支。
　　比如在国土多为沙漠戈壁，盛产烈日狂沙的沙利亚斯联邦，恰尔族人类演变出较为深棕的肤色和强壮的体格，元素能力多为火系和土系；而她的邻邦，以海岸线和港口闻名的欧米尔帝国，恰尔族则演变出瘦矮灵活和高大健壮两种极端，元素能力多为风系和水系；到了以森林和水道闻名的伊岚尔王国，恰尔族则少有演变，可以说，伊岚尔的居民是最接近原始恰尔族的一脉。
　　伊戈尔大陆幅员辽阔，地貌多变，生活着许多不同的生物种族。其中有不少与人类混居生活在一起，逐渐混血诞生新的种族。以其中人数较多的为例：
　　安娜比族：人类与大精灵族结合诞生的混血族。是拥有高于一般人类、低于一般大精灵能力的混血人类。因继承精灵一族的美貌，并且性格较真正的大精灵更为友善温和而被世人接纳，在某些行业中甚至被推崇。
　　拉姆族：人类与平原矮人结合诞生的混血族。平原矮人大多生活在多诺切利诺，因国风崇尚自由开放，拉姆族已经被普遍大众所接受，是混血人族中人数最多的一支。外观与常人几乎无异，大部分不能继承平原矮人的能力，更偏向于人类。
　　欧哈族：人类与海洋鱼人结合诞生的混血族。仅在欧米尔帝国帕芮特城附近有一个村落，几乎不与其他地域人员接触，所以仅有少数学者知晓。
　　亚兽族：人类与兽人结合诞生的混血族。区别于真正的兽人，亚兽族虽然拥有亲本的野兽部位，但无法变身兽形。兽人的种族及领地意识普遍非常强烈，对混血种抱有极强的敌意，使得亚兽族只能在人类社会生活。绝大多数亚兽族智能一般，因此社会地位不高。偶尔会出现欺负亚兽族，结果惹到的其实是兽人而吃大亏的情况。
　　其他常见种族，兽人族、矮人族、大精灵族、妖精族、巨人族、鱼人族、死灵族、幽灵族、魑魅族、圣灵族、魔兽、龙族等，各自拥有庞大的族群及分支，大多拥有各自的种族栖息地，只有少部分会出现在人类社会中。由于课程时限问题，莱伊并未详细分述。
　　除了以上原生种族以外，伊戈尔大陆还存在着极少数的其他种族，他们生活在被称为“裂缝”的破裂时空中。
　　“裂缝”并不是真实存在于大陆上，它们介于大陆与别的时空的夹缝中，大部分时间都与大陆没有交集。但“裂缝”之所以为人所知，正是因为它们并非完全闭合。它们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开启，因此，生活在裂缝中的种族偶尔会通过裂口来到伊戈尔大陆。
　　目前记录在册的裂缝共有五个——剑渊，蜂巢，玫瑰遗迹，镜之泽和铃音幻境。
　　剑渊又称“海之墓”，它位于欧米尔帝国克莱姆海湾外希楠海领域某处，开启时大海就像被巨斧劈开一道深壕，海水倒灌进无穷无底的深渊中，船只、生物随之袅无踪迹，是个著名的有去无回之地。与它位置相邻的欧米尔帝国甚至将它用做处刑地，打着“无罪则能归来”的口号流放犯人。
　　蜂巢则是一个长期稳定的裂缝，那里生活着被世人称作“送葬者”的一族。他们经常往返于伊戈尔大陆和蜂巢之间，将死后无法回归天枢的躯体带往蜂巢安葬，这种习性获得了世人的敬畏，而他们的神秘和强大则使世人敬而远之。根据传闻，送葬者的首领与圣尼菲哈帕西娅达成了某个交易，使得这一族能在圣都出入自由不受限制。
　　玫瑰遗迹则存在于一个传说故事中，这个讲述姐妹情的凄美故事被改编为歌曲，至今仍被吟游诗人广而传唱，但这几百年间，从未有关于这个裂缝的新消息。玫瑰遗迹，是一个人人皆知，却无人见过的传说。
　　镜之泽与蜂巢一样，算是一个长期稳定的裂缝。不同的是，蜂巢稳定的是时间，位置却飘忽不定，而镜之泽稳定的是位置，开启时间却是未知数。它位于伊岚尔王国境内，安道尔城邦西南侧的沼泽中。这是一片无路可循的迷泽，没人知晓入口的确切位置，几百年来多少人试图进入这个裂缝，最终都迷失在这片噬人心智的镜湖中。而据伊岚尔史料记载，曾有多人目击半人半鱼的古怪黑影出现在镜之泽的迷雾中。
　　最后一个，也是最负盛名的一个，就是白翎一族的聚居地——铃音幻境。铃音幻境初次出现时，方圆几千公里的人都说听到了轻灵缥缈的铃声，因此而得名。
　　“白翎一族？是发动‘银白战役’的那一族吗？”薇薇安想起看过的史书，面露怯色。
　　“是的。2167年前，一夜焚毁萨哈王城的就是当时白翎一族的首领‘岭’。”
　　“……那是他一个人做的？”吉诺诧异道。
　　莱伊轻推了下眼镜：“是的。”
　　两千年前的世界只有三个帝国，萨哈王城是当时第二强盛的萨哈帝国的首都，实力相当强悍。那一场大火烧了整整半个月，整片萨哈王域被焚为焦土，时至今日依然寸草不生。而后国力大损的萨哈帝国立刻遭到另两个帝国的围剿，不出两个月就兵败国破家亡，王室仅有奥斯顿这一旁支侥幸脱逃，远渡重洋逃到了伊戈尔大陆上。这也是当初伊岚尔建立的契机。
　　“胡说！我国编年纪有记载，银白战役是白翎一族发起的战争，当时参战的白翎少说也有一支军队！”乔西亚蹦起来气愤道，“我们的祖先就是从他们手中夺下这片土地，建立了伊岚尔！你在胡说什么？！”
　　“夺下这片土地？”莱伊嘴角一弯似笑非笑道，“史书是胜者的颂德章，败者的墓志铭。可笑这银白战役，胜败双方的作为却正好对调了。”
　　乔西亚听出他的嘲讽，厉声道：“既然你说史书是假的，那你又是从哪知道这些所谓的‘真实’？真不敢相信你竟然篡改历史，绿都怎么会允许你在这里胡说八道？！”
　　兰斯家族是以军功建族，胜仗对他们来说是最值得铭记的荣誉，特别是这场开国战役，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宫廷中多的是歌颂这段“历史”的绘本。做为兰斯家的男孩子，这些就是他们自小枕边的睡前故事，已经听得能背诵了。对于兰斯一族来说，否认这段历史就是对他们最大的侮辱。
　　但是，自从王储之争的导火索——血续大阵的存在被公布以来，这段历史的真相就等于是昭然若揭了。如果真如伊岚尔编年纪所述，奥斯顿最后打败白翎一族夺下家园，那么今日的伊岚尔为何远离当年的战场萨哈王城？又为何要这么辛苦，依赖血续阵法生存至今？
　　只要细细一想，这段历史简直就是装满老鼠的米袋——漏洞百出。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莱伊的目光垂在手上的书册上，平静道，“沉眠在时间中的‘真实’不可胜数，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只是，这些故往总会有醒来的那一天。”
　　“啊是吗？！我这就去报告总院长，这一天？哼！我倒要看看是这一天先来，还是你先滚蛋！我们走着瞧！”乔西亚甩下狠话，当即摔门走了。
　　“乔、乔西亚！”薇薇安追出两步，目光焦虑的在莱伊和大门之间晃悠。
　　莱伊倒是一点不急：“他暂时不会回来了。”
　　薇薇安在追和留下间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坐回了原位，斟酌着解释道：“他……他其实并不是个坏人，只是，嗯……脾气不太好……”
　　“嗯。”莱伊无可无不可的应了声，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费时间，“说说看，关于白翎一族你们都知道些什么。”
　　吉诺看薇薇安还沉浸在担忧中，查尔斯则要睡不睡的半瘫着，两人都没有要答的意思，只好“踊跃”发言道：“强大？据说白翎一族全族都是元素魔法师。还有美貌，银白的发色是他们独有的标识……另外就是，危险？格雷瑟尔导师，我曾听闻白翎一族最早曾是萨哈王国的盟友，这是真的吗？那后来的战役又是什么导致的？”
　　莱伊将手里的书放到茶几上，沉默了几秒后垂眸道：“会使白翎发疯的理由只有一个。岭发狂，是因为萨哈王囚禁了他的爱人，折磨他，最后杀了他。”
　　“……这就是他杀戮的理由？毁灭都城，致使数百万民众丧生流离失所，多少平民因为这场大火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这一切就是为了给一个人复仇？！”吉诺难掩悲愤。
　　“一个人吗。”莱伊重复了他的话，随即面无表情地看着吉诺道：“白翎一族并不是人类。‘双亲之血’、‘树之实’、‘生命契约’，白翎是经由术法被制造出来的生物，他们并不能完全理解人类的想法。食物、财富、力量、权利甚至是生命……人类追求的这些，在他们看来毫无意义。”
　　“……那他们到底为什么而活？”
　　“为什么而活，我想大多数人都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吧。有目标，有梦想，有能为之奋斗努力的事情是幸福的，至少，追寻这些理想的过程不会太无聊。而白翎一族，大多追寻的是‘本能’。刚才说过，白翎的出生条件中有一项是‘树之实’，他们以‘生命树的果实’替代躯体，‘双亲的血液’记录血脉，最后通过‘言灵契约’获得“命魄”诞生成‘人’，这个构成白翎生命的契约名为‘一命双生’。顾名思义，一个生命，两个躯体。未成年的白翎只有一半的‘命魄’，在成年之前找到适合的‘另一半’，再次通过契约合成一个完整的命魄生存下去，这是他们的本能。”
　　“那，万一没有找到呢？”薇薇安好奇道。
　　“一半的‘命魄’最多维持他们活到成年，如果没有找到，很遗憾……”莱伊冷眼看向吉诺，低缓的声音渗出肃杀的寒意，“……会死。像失去水分的植物一样逐渐枯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退化成枯枝，经历漫长的痛苦后死去。”
　　吉诺被他盯得一阵颤栗，不安地避开他的视线。
　　莱伊垂眸，淡淡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只是目标不同罢了。其实白翎一族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充满攻击性，他们的传承里只有自卫和反击，如果不去触碰他们的逆鳞，可以说是非常友善的一族。对白翎一族来说，‘另一半’就是生命，是自己的全部。一个人？呵~萨哈王背叛岭的信任，从岭身边夺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他的‘世界’。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仇恨还诸彼身，白翎一族就是这么极端的生物。”
　　莱伊抬头望着拘谨的吉诺和害怕的薇薇安，沉默须臾突然微笑道：“不用担心。你们很难再遇见白翎了，这一族，已经接近灭绝了。”
　　这是莱伊第一次在他们面前笑。
　　薇薇安觉得印象中那个温吞如水的格雷瑟尔导师突然冻结成了冰雕，他的笑容中只有冰冷的嘲讽和难掩的愤怒，还有……
　　薇薇安凝视着他，突然有种揪心的感觉。为什么她会觉得哀伤和绝望？压抑的纤细情感潜在心底，重如千斤叫人透不过气来。
　　吉诺转头发现薇薇安直勾勾地盯着莱伊泪流满面，慌张地摸着身上的几个口袋找出手帕递给她，道：“你怎么了？薇薇安？”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查尔斯微微睁开眼瞥了两人一下，不耐烦地轻呼一口气继续打他的瞌睡。吉诺的手帕蹭到薇薇安的手，她才猛的回过神，茫然地摸了下脸颊上的泪水诧异道：“我……”
　　莱伊的笑容很快淡去，恢复成一贯平静沉稳的样子。他探究地看着止不住泪水的薇薇安，略一思索后说：“我记得你的元素感知是空白？”
　　薇薇安没想到他突然提这个，一下子慌了，不知所措地揉着手帕哽咽道：“是、是的……可是！我真的很渴望学习魔法！我家附近住着一位木系魔法师，她打理的花园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地方。每次坐在她的花园里，我都会感到非常幸福……所以我才立志成为魔法师，我也想种出那样的花园！”她噙着泪水坚定地望着莱伊，声音发颤：“我知道我没有元素感知能力，这个梦想只是个美梦，但是……我不想什么都不做就放弃！格雷瑟尔导师，请……请不要赶我走！”
　　“……幸福吗？”莱伊低喃着重复了她的话，“我从没有打算赶你走。如果我认为你没有能力成为魔法师，那么，一开始就不会接受你。”
　　“……成为魔法师？”
　　吉诺和薇薇安同时惊疑出声，连查尔斯都不动声色地睁开了眼睛。
　　“您刚才是说，我还有可能成为魔法师？！”薇薇安难掩激动捧着手站了起来。
　　“可是……”吉诺看着薇薇安满是期待的样子，将泼冷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有元素感知，那就连跟元素精灵签订契约都做不到，根本不可能使用魔法——这是伊戈尔大陆人尽皆知的事情。吉诺不知道莱伊是什么打算，这话就如同空口白条叫人无法轻易相信，他担心薇薇安以后希望落空会更加难过。
　　莱伊泰然回望着他们，肯定道：“不过只可能是木系。”
　　听到确定的答复，薇薇安喜上眉梢，太多话想说反而结巴起来：“我……可是，嗯……怎么才、才能……”
　　“正式的元素课程三天后开始。”莱伊摘下眼镜拿起书本，起身往图书馆职员室走去，一边轻飘飘丢下一句话，“你们四个该去吃饭了。”
　　四个？
　　吉诺数着沙发上一目了然的三个人头，心道格雷瑟尔导师的数学一定是美术导师教的。
　　上午的课程在薇薇安的热情和吉诺的困惑中结束，查尔斯率先出了休息室却被追上来的两人逮住，一番挣扎无效后只好和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
　　莱伊拐进职员室真奔走道暗角，一把揪住正欲开溜的我，微笑道：“这么闲啊？”
　　自从前日成了莱伊的名义仆人，我一直借机明里暗里调查他的情况，万万没想到会连连受挫，我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看家本领，到了莱伊手里就跟猴戏似的，这让我备受打击。
　　目前来看，这个自称岚的魔王——莱伊-格雷瑟尔就是一个纯粹的读书爱好者，他的生活除了吃睡就是书，这两天就没离开过图书馆一步。他直接就把自己的宿舍和办公室钥匙交给了我，我窜天遁地将两个地方拆装了一遍，也没找出一点小秘密来。
　　他的伪装是完美的。别说是跟这次的王储之争有什么瓜葛了，就连他究竟是以什么身份进的绿都学院都是个谜。一个资质平平的中阶木系契约术法师，社交技术差得惊人，喜欢看各种杂闻趣谈却不攻学术，对生活质量也没什么追求……除了英俊的脸蛋几乎一无是处。
　　……
　　更正，现在连英俊的脸蛋都没有！
　　我想起那天看到的他的真面目就心情复杂。那样的脸，嘴角扬着一弯小弧度，笑的很淡，衬着眸中的笑意漾出一点点温和。老实说就算是二次元宅男的我也忍不住在心里高呼我可以……前提是他不是魔王的话。
　　「这家伙明明一直在提不合理的要求，指使各种杂活，为什么我打心眼里不讨厌他？」
　　我无法确认自己的心情从何而来，只觉得那双透彻明亮的黑眸像是一汪深潭，我明知会有溺死的危险，却仍克制不住往里跳的冲动。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会这么倒霉，一来就碰到了前辈魔王啊？！我可听说上一代魔王已经确认死亡了，那这家伙起码是上上代以前的魔王了……究竟活了多久了啊？两千年以上啊？」
　　一想到自己在他面前就跟个小细胞没两样，我就觉得心累，老老实实道：“是啊，整理一座书山真是太轻松了。”我在“山”字上咬着重音道。
　　“很好，已经完成了？”
　　“当然！”
　　“按什么排列的？”
　　“……首字母。”
　　“很好，按颜色再排一次。”
　　“我非常确定您的要求不合情理，且有虐待儿童的嫌疑，您就不怕我找院长阁下告状吗？”我已经认清他纯粹就是在整我，气急败坏却又打不过他，只能拖出告老师这个幼稚园水准的威胁。
　　“你去啊。”莱伊弯下腰轻柔地揉了揉我蓬松的卷毛，顺手的像在路边随便摸了只狗，“路过食堂帮我带份素餐回来。哦对了，‘儿童’也该顺便吃个饭，多少能长点个头。”
　　……还嫌我矮？！我被莱伊那饱含怜悯的口吻气炸了，脑子一糊腿已经先踹出去，不想一道绿藤嗖一声窜长出来缠住了我的另一条腿，莱伊轻轻松松往后退了一步就避开了我的攻击，我则身形一晃差点劈叉下去。
　　「可恶！又来？！」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我偷袭不成反自坑了……
　　莱伊伸出食指晃了晃便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我连忙喊住他，顿了顿，认真道，“刚才的课，是特地讲给我听的吗？”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话，我追问道：“你知道的吧，我是白翎族！刚才说的灭绝是怎么一回事？发生什么了？你是不是也是白……”
　　“我不是。”他打断我的话阻止我继续问下去，轻声道，“与其关心这些已经过去的事情，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什么意思？”
　　“刚才说过了吧，一半的命魄最多只够支撑未成年的白翎活到成年。而你，你的魂魄似乎比寻常的白翎更加脆弱……你已经开始衰弱了吧？最初只是困倦，慢慢的开始出现昏迷，接下来你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短，直到最后一次，你将陷入无法苏醒的沉眠。到那个时候，你的身体会逐渐退化，像白垩重构一样最终化做白尘散去。退化过程相当痛苦折磨，持续到完全死亡的时间非常久……你啊，还是尽快去寻找另一半的命魄吧，不然真的会生不如死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