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苟苟怪的自由日记》鹿叙

106、最后的约定

　　莱伊做了些什么。
　　平静下来之后我就发现了，木屋现在正处在结界之中，而且充斥着魔气的气息。不过莱伊似乎不想我多关注这件事，我也就没有多问。
　　“不生气了？”迪尔随性地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我笑眯眯问道。
　　说完全不生气那是假的，但要说气到想杀他，现在也没这个冲动了。我啧了一声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控制水元素蒸干小木屋内的潮气，放出一个能够温暖全屋的烘火术让它高悬在天花板中心，没好气地瞪了迪尔一眼：“别惹我。”
　　迪尔举起双手拖长声音：“好～好～好～”说着朝角落里的艾贝拉一家说道，“完事了，来继续做饭吧！”
　　我有些尴尬地看了他们一眼，他们也很尴尬地看着我。说到底，眼下这个怪异的局面是我们隐藏身份惹出来的，艾贝拉他们纯粹是“受害者”。
　　既然身份已经暴露，莱伊便不再端他的能言善道公子哥人设，话不多说，掏出一套精良的厨具捣腾起来，还顺手翻出一些需要处理的食材扔到迪尔面前。迪尔嘴上嘀嘀咕咕念叨着，行动上倒是动了起来，不情不愿开始拣食材。
　　有斯威特六星大厨操手晚饭，我这个闲人也就只能负责安抚受害人情绪了。
　　我走到艾贝拉他们附近，保持着一定距离停下脚步，诚恳地低头道：“吓到你们了吧？抱歉啊。”
　　“咦？……啊，不，额……我是说，没事，不用客气……嘶——不用道歉！”伶牙俐齿的赫尔一开口居然嘴瓢，他双手用力拍了自己脸颊两下，深呼吸一口气，这才恢复平时那种有些轻浮的口吻，假笑道，“呀……所以你真的是魔王？”
　　我微笑着伸手：“是啊。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阿格莱亚，阿格莱亚-西瑞尔，很高兴认识你们。”
　　赫尔与神情紧张的艾贝拉对视一眼，垂眸看向我的手，突然像即将登台一展雄风的运动员那样原地蹦了两下，然后情绪异常高涨地上前握住我的手使劲摇道：“是嘛！原来你真的是货真价实的魔王啊！呀——头儿那家伙居然骗人！哈哈哈～仔细一想我们都和你相处大半个月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怕的嘛！阿格莱亚，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哦！”
　　艾贝拉惊慌失措地扯住他的手臂惊呼道：“赫尔！你不要命啦！伊莱刚才说他吃所有人的醋啊！”
　　“嗐呀！这可是跟魔王握手的机会啊，我豁出去了啦！”赫尔被她扯得松开我，得意地举着手哈哈大笑。
　　艾贝拉被他气到直跺脚：“你真是个大笨蛋！”
　　我讪笑着解释道：“莱伊他应该不会真动手的啦……”
　　艾贝拉警惕道：“应该？你刚才说应该对吗？所以你也不敢保证他不会动手吧？”
　　“好啦好啦～”赫尔搂上艾贝拉，指着我笑道，“亲爱的，你看他，除了脸不一样了，根本还是亚莱嘛～这么一想还有什么可怕的呢？他人蛮不错的啊！”
　　“……”
　　艾贝拉噎住了，沉默着盯着我，我只好尽可能摆出友善的笑脸，争取刷到好感度。
　　“好看……”
　　这时候，一道意想不到的声音传来，我们三人都愣住了，讶异地低头看向墙角。被艾贝拉藏在身后缩在角落的爱丽丝扯着妈妈的裙摆探出小脑袋，仰头圆睁着水灵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品玩具，毫不掩饰地露出了神往的表情。
　　艾贝拉连忙把她抱了起来，尴尬而又惊慌地瞥了我两眼，脸颊浮上一层明显的红晕。
　　赫尔双手叉腰，开玩笑抱怨道：“什么啊，爱丽丝跟妈妈一样是颜控吗？不可以哦，爸爸我可要吃醋了！”
　　爱丽丝到底还是小朋友，不懂得什么是善恶是非，对我毫无畏惧之心，被妈妈抱在怀里离我更近了，她干脆扑身向我伸出手，嚷嚷道：“好好看的红色头发！”
　　她扑得有些用力，赫尔连忙伸手扶住她，艾贝拉尴尬道：“不好意思……”
　　我想了想，撩起一束头发，俯下身凑近递到她面前，微笑道：“要摸吗？”
　　她点点头，毫不迟疑地抓住我的头发，然后摊在手心，像抚摸小动物一般轻柔地捋着，满眼的喜悦。
　　艾贝拉惊慌极了，一边小声提醒着爱丽丝轻一点，一边耸起肩铆足劲努力把女儿抱稳当，生怕她把我头发拽下来。
　　看样子爱丽丝心大这一点是随爸，赫尔一点不体谅艾贝拉的用心良苦，在旁边乐呵呵煽风点火道：“确实很好看呢～我还是头一回见红得这么特别的头发，怎么说呢，像是有火光……我们爱丽丝真是有眼光的乖宝宝～”
　　“赫尔！你给我闭嘴！”艾贝拉咬牙切齿。
　　爱丽丝拿着我的头发爱不释手，这时候乖巧有礼貌地问道：“亚莱叔叔，我可以给你编辫子吗？”
　　艾贝拉脸都绿了。
　　闷葫芦小孩居然有这种爱好……我有些惊讶，不过转念一想，看莱伊的架势，今晚会有一顿久违的大餐，估计还要等好一会儿才能吃上饭，有点事情做打发时间也挺好，于是欣然同意，伸手示意艾贝拉把爱丽丝转交给我。
　　艾贝拉还没想明白，爱丽丝已经迫不及待地向我扑了过来，我顺势把她接住，艾贝拉只好松手，赫尔大咧咧揽过老婆肩膀：“嘿呀没事的啦，走，亲爱的，我们去帮忙做饭！”
　　就这样，小木屋内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我找了个不碍事的位置盘腿坐下，爱丽丝立刻喜滋滋绕到我背后开始玩我的头发，我则一如往常看莱伊忙活。
　　艾贝拉一边打下手一边时不时担忧地看我，赫尔和迪尔则中途摸鱼，不知不觉凑到一边玩起了伊岚尔民俗小游戏，等到开饭的时候，他俩已经战到难舍难分的焦灼状态，最后以赫尔被艾贝拉强行拖走收场。
　　将近一个多月没有吃过莱伊亲手做的饭，久违的这一顿，感觉好吃到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开玩笑的，确实是特别好吃，不过掉眼泪这说法是夸张了点。更夸张的是艾贝拉一家，三个人蒙头干饭，从开动干到光盘，最后赫尔和爱丽丝都撑到挺着肚子躺下了，艾贝拉直揉肚子，但她挺住了。她看莱伊的眼神变了，毫不掩饰的变成了崇敬。而迪尔，一边吃一边还不忘调侃，夸赞我很会找对象，对此我表示，他应该说得更真诚一些。我确实很会找对象！
　　我做梦也不会想到，经历身份暴露，迪尔出现，现在居然可以这样和平相处。
　　果然是因为莱伊做了什么吧？说实话，现在的状态是最令我放松舒适的，我很感激他所做的事情，不过我心底知道，这样的平和只是他给我争取的缓和期，我和迪尔，终究仍是对立面。
　　收拾过后，我们三方各居一角准备过夜。
　　说到底我还是很在意迪尔的存在，但他表现得太自然了，仿佛之前的事情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还是跟我一起生活在杂货店一般，从容自在地选了个角落，拿斗篷往自己身上一盖就闭上了眼睛。
　　真是太奇怪了。
　　我蹙眉盯着他，莱伊坐在我身后，一簇一簇替我解开被爱丽丝编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末了他伸手掰住我下颚，不高兴道：“你看他很久了。”
　　我匆忙收回视线，调转身抱住莱伊，亲昵地蹭了蹭他脸颊，生怕吵醒其他人，压低声音道：“抱歉。”说完想起他不喜欢我对他这么客气，立刻找补道，“我错了，主人～”
　　莱伊不自禁地笑了，他轻抚着我后脑勺好整以暇道：“哦？今天这么乖，想要什么奖励吗？”
　　我对这种情趣玩法一向很起劲，立刻投入角色感情充沛道：“当然是想要主人你……咳。”想起现在这个场合，我硬生生刹住车，遗憾道，“还是下次吧。”
　　莱伊侧头亲了亲我的耳尖，学着我压低声音道：“下次吗。那，这一次轮到我……我想要一个奖励。”
　　我原本就对他的声线爱到难以自拔，他这样在我耳边说话，我愈发情难自抑，声音都有些变调：“……你、想要什么？”
　　他没有回答，叼住我的耳垂轻咬，渐渐有些用力，变成磨人的舔舐撕扯。耳朵原本就是我的弱项，他这样折腾，我很快有些受不住，捂住嘴生怕漏出什么奇怪的声音。一方面是害臊，一方面是被玩弄，我只觉得耳朵又麻又烫，连带着全身都热了起来，要不是碍着有人，我恨不得当场把他摁到地上办了，但现在只能干忍着，忍得我心痒难耐异常煎熬，等他停下时，我魂都快要飞了。
　　莱伊似乎很满意。
　　我现在已经能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懂很多情绪，比如现在，他看上去仅仅是在微笑，实际上心情已经好到可以让我蹬鼻子上脸的程度了。当然我很少会这么做，我更喜欢看他陷入难以自恃的样子。
　　今天，总觉得他的情绪有些微妙的怪异……一定是迪尔造成的影响。我认清这一点，有些心虚，更多的是心疼，于是打从心底决定无论他要什么都满足他。我捧住他的脸，轻声道：“要什么？什么都可以，都给你。”
　　他抬手用指腹揉搓我的耳垂，又沿着耳廓轻抚，沉默了须臾，似乎在做思考，最终他抬眸看向我，认真地询问道：“我可以给你打耳洞吗？”
　　“……哈？”我没想到，他认真考虑了那么久的奖励居然会是这个，哭笑不得地揉了揉他的脸颊，用力亲上一口，“这需要想这么久吗？打啊，想打哪个位置，打几个都行。”
　　莱伊的视线移向我的耳朵，目光近乎虔诚：“我不想伤害你。”
　　我愣住了，随即感觉心都要化了，这样被珍视，只会令我愈发想要为他奉上一切。
　　我将他抱在怀中，竭尽所能，用我能做到的最蛊惑的口吻在他耳畔低语道：“没关系，是我想要。刺穿我吧，莱伊。”
　　刺穿我。
　　明明给出了这样危险的许可，结果到最后，莱伊还是很克制的只给我打了一个耳洞。右上角的耳廓软骨上，并不是很显眼的位置。不过做为心理补偿，他在我脖子上肆意妄为留下了非常壮观的痕迹。
　　我猜到了，他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导致他非常想在我身上留下记号。
　　他想昭示他的所有权。
　　莱伊，真可爱。我打从心底觉得他越来越可爱了。真想把他宠上天，让他可以随心所欲做他想做的一切。但……怎么说呢，我多少能感觉到他的欲/望尽头是足以将我吞噬殆尽的深渊，而我，根本不惧怕走下去，我和他，如果真的都放飞自我，迎来的一定不会是好的终局。
　　爱是需要克制的。
　　这一点而言，他做得比我好很多。
　　我也应该多为他着想。
　　天一亮，赫尔就火急火燎直奔屋外说是去准备马车，艾贝拉则带着爱丽丝蒙头收拾东西，然后飞也似地跟了出去，两个人只差把尴尬两个大字写在脸上。
　　看样子昨晚多少还是听到了些动静。
　　莱伊没有在意这些，把我们的行李收进空间袋后拍了拍我发顶，丢下一句五分钟就先行离开了。
　　看来五分钟是他能容忍的极限了。
　　真可爱。
　　换做是我，一分钟我都不会留。
　　“……你想干嘛？”迪尔被我推醒，睡眼惺忪地扯下盖在头上的披风，没好气地盯着我手上的东西，“项圈？你不会是想让我戴这东西吧？开玩笑！我可不陪你俩玩主仆游戏。”
　　不出意外的话，昨晚莱伊就是故意想让他听到吧？不然也不会全程用“说”的，如果只想跟我交流，用灵魂回音就可以了。
　　我顿时很气自己不争气，语气不善道：“好说，我也没打算邀请你啊。这是限制器，隔绝思念网用的。如果你还想跟着我，就把它戴上。”
　　这是当初给瑞雯炼制辉光遮蔽器时偶然做出的瑕疵品，不能阻隔元素，但能彻底隔绝思念信息。意外的能在现在派上用场。
　　我毫不客气地假笑着把东西扔他身上就想走，他却突然伸手拽我，我靠危机预判机敏地避开，皱眉瞪他，他无言地看着我，沉默几秒后低声问道：“疼吗？”
　　我注意到他的视线位置，意识到他在问我脖子的事情，冷淡道：“不关你的事。”
　　迪尔垂下视线叹了口气，苦笑道：“你小时候明明很怕疼的……为什么？我只是放你离开视线一周而已，为什么要选那样一个人？”
　　疼……吗？回想起来，莱伊最初确实总是会弄伤我，但现在，他已经能保持清醒，也能掌控好力道，所以牙印和吻痕只是看上去严重，其实并不会很疼，只会有些焦灼发痒的感觉。至于为什么选他……迪尔应该不知道我与他万年前的纠葛，从他的角度来看，确实像是我在短短数十天里突然跟莱伊跑了，而他也确实不像是那时候的我会选择的人。
　　……那时候，如果没有来自灵魂的牵引，我会选莱伊吗？
　　平心而论，如果没有最初的“敲门砖”，我一定会选择离他远远的，不和他扯上任何瓜葛。可是一旦与他接触，以我对自己的了解，我还是会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他。
　　初见时的强大和自信，逐渐了解后的脆弱和极端，他的矛盾性令我着迷，即便是灵魂相融的现在，我也不敢说我彻底摸清他了。他像是藏在雾中的宝藏，我摸索着想要窥探他的全部，过程中便已率先沉沦，无论是否获得最终的答案，他都是我最珍贵的宝物。
　　即便没有前世的纠葛，我还是会选他。
　　这个答案，我不想告诉任何人。
　　我对他的执念，远比他对我的占有欲来得更加危险。
　　所以我一派轻松地抛出一个万金油回答：“爱需要理由吗？迪尔，事到如今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我其实不是很在意你们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讨厌你们，单纯是因为你们对莱伊下手。你们总是这样来阴的，真的很烦人。不如这样，约上你的掌控者，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吧。只要你们不来妨碍我们，我也不来找你们麻烦，怎么样？”
　　迪尔不加掩饰地露出受伤的神色：“你们……对你而言，我已经完全是‘其他人’了吗。”
　　“不，对我而言，你永远都是我的养父。”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出口，说出来了，突然觉得轻松了很多，就好像抽出了心结的线头，纠葛的情绪便轻易地松散开去。
　　我将手覆于胸口，低头诚恳地说道：“谢谢你，索兰迪尔。谢谢你给了我名字，也谢谢你陪我度过那十年，那段时间，我真的过得很开心。但是啊……”我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对你的感情仅限于此，迪尔。我不想伤害你，但也仅限于不想对你动手而已。我不会因为你做任何妥协。所以，从今以后，我只是你的敌人。”
　　“……呵呵呵呵～”迪尔无言地看了我很久，那双玻璃珠一般的眼眸中竟然流转出情绪波动的痕迹，他突然自暴自弃地笑了起来，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语气恶劣夹枪带炮地嘲讽道：“谢谢我？阿格莱亚，我的笨蛋儿子，你可真是太天真太愚蠢了。就让我来告诉你现实吧……咖纳萨镇是专门为你打造的玩具屋哦？你的邻居，你的朋友，你的家……你敬爱的父亲我，全——部——都是假的！你的喜好、行为模式、成长轨迹……咖纳萨的一切都是为了研究你掌控你而捏造出来的！这样说你明白了吗？你喜爱的十年其实都是假的啊！如何？阿格莱亚，现在你还想谢谢我吗？”
　　上一次埋葬迪尔的时候，莱伊曾经看过我那十年的记忆，和我讨论过咖纳萨的事情，或许是因为早就有过这样的猜测，听他说出这番话，我的情绪没有特别大的波动，反而有些释然。我微笑道：“假的又怎么样呢。即便是假的，这十年也是真实存在的。迪尔，你也是。”
　　迪尔哑然，一瞬露出空洞的茫然，就好像我的回答超出了设定好的程序导致卡机一般，他干张了张嘴沉默下来，须臾垂下视线，突然用毫无生气的低沉声音讷讷道：“阿格莱亚……如果你真的谢我，那就给我一份谢礼吧。”
　　他连番的态度转变令我心生警惕，我谨慎道：“你想要什么。”

　　“杀了我。彻底的，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