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驱驰我得闲》紫川RIN

71、自是花中第一流 7 相认

　　“醒醒。“
　　白澂猛的惊醒，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发了一晚上的呆。秦真已经穿上山阴秦氏校服，手里拿着一把银白长剑，正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
　　“小侯爷，抱歉，我昨晚没有按时回侯府。”
　　“算了。”秦真突然扔出来一个包袱，“给你一刻钟时间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上里面的衣服。”
　　白澂不敢怠慢，抱着包袱跑到角落里迅速换衣服，将头发扎好，果然见秦真还站在墙边，背挺得笔直，正看着天边橙红的霞光。
　　“小侯爷……你是在等我吗……”
　　白澂扯了扯衣襟，有些奇怪道：“我穿成这样去真的无碍吗？会不会太江湖气了……”
　　身上这件衣服几乎是纯黑的，只有袖口和衣襟处有深红的竹叶纹，能看出和山阴秦氏有些关系。但这身劲装实在不像是穿在跟班或者修士身上的，倒是和我喜欢的衣着颇为相似。
　　见许久没有回答，白澂抬头发现秦真竟也开始发呆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轻唤道：“小侯爷，你怎么了？身体不适么？“
　　秦真收回眼神，垂眸道：“无事。“手中的长剑突然出鞘，他一跃而上，轻巧地落在悬浮的剑上，一把拎起白澂的后领，御剑飞行。
　　白澂吓了一跳，生怕秦真抓不住他，好在秦真的力气颇大，衣服也结实得很。

　　山阴城在下方，小桥流水颇为美丽清雅。白澂探着脖子颇为高兴道：“小侯爷，这是你的佩剑吗？“
　　上空的寒风凛冽，白澂却还是忍不住叽叽喳喳，都被风灌出了大舌头。但秦真还是听清了，沉默片刻后点头：“它叫无终。“
　　这把剑很是漂亮，剑柄上篆刻着浅蓝色的云纹，剑身有着精致繁杂的镇煞辟邪九字符。除此之外，白澂还感受到了这把剑上纯粹古朴的神力。
　　真是个好东西啊，白澂忍不住想到。
　　“你也想要？“
　　白澂笑道：“没有，只是觉得它真好看，很称小侯爷呢。“
　　秦真抿了抿唇，白澂感觉到抓着自己后领的力气大了些，轻咳几声道：“小侯爷，昨晚我遇上个不太友善的江湖人，他应当是此次参加听学的人。里面的水似乎有点深。”
　　秦真听后，低头看向白澂，见他的确是真诚的担忧，不自主地勾起唇笑了笑。
　　“在这里，他们不敢动手。”
　　许久没有回应，秦真还以为白澂又睡着了，低头却见他笑弯了一双眼睛，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你作甚。”
　　听出秦真的别扭，见他恢复面若冰霜的模样，白澂道：“小侯爷，你笑起来多好看啊。”
　　秦真先是一愣，定定地凝视白澂许久，突然扭过头去望向远方。
　　“到了。”
　　白澂望向前方，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叹。
　　云烟缭绕，薄岚之中隐藏着巍峨青山，山脉弯弯绕绕一共九转，便是九叠云锦得名的缘由。

　　落地后无终飞回剑鞘，秦真走上前对守门的二位修士作揖，大门的结界开启。
　　“记住这里的路，我只带你走一遍。”秦真走过石门，自顾自说道。突然，他没听见跟着的脚步声，便回头看去。
　　白澂欲哭无泪，看着再度复原的结界，求救地望向秦真。
　　“放行吧，庆云公已然见过他数回了。”秦真瞥了眼那个一感应到魔气就启动的阵法，对守门修士道。
　　二人戒备地上下打量了遍白澂，最终点头放行，但明显比起方才的态度要冷漠许多。
　　“莫要介怀，今日入九叠云锦之人众多，不得不多加防备。”
　　白澂很意外秦真还会向他解释，笑道：“我明白的，多谢小侯爷。”
　　秦真点头，带着白澂一路登上山顶。庄严淡雅的高大建筑矗立在山顶云层之中，秦真带他进去，通过廊桥，来到名为闲云亭的殿外。
　　白澂等在门外，秦真则是寻山阴秦氏家主商讨即将开始的拜谒会。山阴秦氏虽是士族大家，却更像避世隐居的家族，清规戒律极甚，且远处时时传来悠扬的钟声。
　　他这才发现，山阴秦氏居然没有女修，难怪昨晚教训的醉鬼会逃出来寻花问柳，在这种山上憋几个月，一定会憋出病来。
　　随后他便被带到随侍的住处，这里是二人间，白澂是最迟来的，已经轮不到他来选，剩下哪个算哪个。
　　“多谢道长。“白澂向带路的修士道谢，敲了敲房间的门。
　　“打扰了。”
　　他开门进屋，见屋内果然有人，而且根本不是什么书童，而是一个黑衣男子。
　　那男子冰冷的目光落在白澂身上，向他点头表示问好，继续低头铺着床铺。
　　白澂来到自己的床铺，咳嗽了几声，摸头笑道：“这位兄弟好，我是跟着乐逸小侯爷的白澂，今后咱们住在一起，多多关照啊。”
　　男子再次看了他一眼，却又只是冷冷地点头，连脸上蒙面的黑巾都没摘。
　　白澂有些无奈，和这样一个闷葫芦住这么久，还不得憋出鸟来？
　　收拾完后，白澂坐在床上试图再次搭话：“兄弟，你也刚到不久吧？你们也是越州本地人？”
　　男子盘腿坐在床上打坐，闻言睁开眼点头。白澂被他搞得没法子了，摊手投降：“点头大哥，得了，我算是服了你了。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找我就好。”

　　白澂先离开去找秦真了，依旧是在闲云亭，秦真见白澂的神色，询问：“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没什么，就是同屋有些难搞。”白澂一五一十地告诉秦真，秦真被他绘声绘色的复述逗得想笑，但硬是憋住了。
　　“随侍过会也会来，届时你就能知道他是谁的人了。”

　　不久，拜谒会便开始了，络绎不绝的人入闲云亭入座，随侍则跪坐于一旁。
　　白澂粗略一数，光是听学的就有近五十人，要在里面拔尖绝非易事。他还在里面看到了几个熟人，不免提了起兴致。
　　“现宣读听学期间需遵守之山阴秦氏家规——”
　　白澂听着都捏了把汗，就这还是精简过的，十分“人道”了。但许多人依旧听得昏昏欲睡，全靠意志坚持。
　　正式听学明早寅时开始，开完拜谒会便早早散了。九叠云锦上什么寻欢作乐的都没有，那些早早便来的子弟意兴阑珊地回屋休息去了，有些耐得住寂寞的便去山里采风。
　　白澂没想到，自己好好地散着步，麻烦自己找上了门。
　　“四少，就是这个人！”
　　白澂在林子里散步没多久，便被一堆人围住了。从这些人的衣着来看，应当是士族。
　　白澂定睛一看，笑道：“呦，又见面了。”
　　包围圈中的其中一个正是昨晚被白澂卸了胳膊的男子，男子一扫昨日的窝囊样，狗腿子般地站在一个锦衣公子身边，指着白澂道：“四少，这小子是秦氏的人！”
　　被称为四少的年轻公子一看便是常年养尊处优的少爷，趾高气扬的模样。他用鼻孔看着白澂，轻蔑道：“就这个家伙？你也是个废物！”
　　被骂了，那个男子也毫无昨晚的怨怼神色，奉承地笑道：“小人无能，还请四少为小人出气！”
　　四少冷笑一声，手一挥，白澂立即被围上来的人擒住了。四少走到白澂面前，一把扣住白澂的下颚，将他的脸抬了起来，啧了几声：“一堆子江湖人本少爷也忍了，可秦家人欺人太甚，居然把这样低贱之人也带了上来。”
　　“不过……长得倒是不错，京城阁馆里捧上天的倒都比不上他。”四少笑得猥琐，如今浪荡荒唐的风气日盛，像这种纨绔，好色赌博或是吸食五石散之类的迷药正常得很。
　　白澂被扣得死死的，盯着那双眼睛，突然谦恭地一笑。
　　“卢四少，这里可是九叠云锦，不是您范阳本家，这儿也没有在宫里的卢妃殿下和兵部尚书卢大人。范阳卢氏的家教，难道便是如此么？”
　　卢谦一愣，诧异地看向这个少年。他并没有自报家门，这少年不过贱民出身，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身份？
　　“四少冤枉，小的绝不敢胡言乱语！”男子看见卢谦的眼神后连连摇头，狠狠地瞪了眼白澂。
　　“真是牙尖嘴利，一副南边人尖酸刻薄之相，真不愧是山阴秦氏的人。“
　　卢谦冷笑道，手上愈发用力，白澂立即感觉到呼吸不畅，但始终平静地盯着他。
　　“大家都是大齐子民，卢四少一句句侮辱南方之语，是在藐视皇上所言‘天下一家’吗！原来范阳卢氏竟放肆到此等地步！“
　　此言一出，卢谦脸上的血色立即褪去，特别是在提到皇上时，他显得格外惧怕。
　　“你，你……“
　　雪白纤细的脖子上已经因窒息憋出青筋，白澂无法说话，多日未眠以及几次动怒已经伤了他的元气。再说他绝不能动手，因为在外界眼中，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山阴秦氏授意。
　　卢谦脸上浮现阴毒和杀人的快意，这几天在九叠云锦的日子简直快要将他逼疯，奈何秦真一直没有上山，他都找不到针对的人。
　　“住手！“
　　突然，一声怒斥打破沉寂。一抹黑影一闪而过，竟然将四周待命把风的人尽数击晕。
　　卢谦一愣，只见深林处走出一白衣少年，那少年略显苍白的温润俊容上满覆冰霜，笔直走向卢谦，作揖道：“卢四少，请放手。“
　　“是你？！“
　　卢谦一见少年，手上力气松了许多。将众人击晕的黑影落在少年身后，正是和白澂同屋的点头大哥。
　　“卢四少自认天之骄子，却在此如疯狗般狺狺狂吠。若是让山阴秦氏现在知道你的所作所为，怕是不好交代吧！“少年虽然气质温和，但说出的话一点不含糊，而且一副不怕他的样子。
　　卢谦咬着牙，用力推开白澂，拂袖道：“今日我给你这个面子，但别以为我真不敢动你！“
　　“四少……“那个男子不认识少年，奇怪向来蛮横的卢谦为何会不再找白澂麻烦，心里一急，却被卢谦凶恶的眼神瞪得两腿发软。

　　待一大波人离开后，白澂捂着脖子咳嗽，被一双泛有幽兰清香的手轻轻扶了起来。
　　“你还好吗？“
　　声音十分温柔，恢复了那有些怯弱的熟悉模样。少年温和地笑道：“我们又见面了。“
　　白澂缓过气，感激地看向他：“真是多谢贵人你，若不是你，我怕是要被他掐死了。”
　　少年摇头：“你救了我三次，又助发财坊立了大功，你才是我该报答的恩人。”
　　他腼腆地对白澂笑道：“我名海兰，字岁寒，你唤我表字便是。”
　　白澂颇为意外，海兰身为发财坊少东家，且海员外因协助检举揭发官员立了大功被封禄安子的爵位，已经跻身贵族。这样身份的人，根本不会随意让别人称呼表字，更别说白澂这样的身份。
　　“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何况你救了我，帮了我全家多次。”海兰似是看出白澂的纠结，善解人意道，“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叫白澂，我应该比你大些，可以叫你阿澂吗？”
　　这少年十三四岁的模样，想当然地以为白澂年纪小也正常。白澂识人的眼力非凡，何况是和海兰接触这么多次。他的确句句真心，虽然是有意接近，但并没怀恶意，或许是有别的事想和白澂说。
　　白澂笑道：“自然可以，岁寒。”
　　海兰十分高兴，扶着白澂道：“我们快些离开，我送你。”

　　回去途中，海兰将之前发生的事告诉了白澂。那日白澂在楼梯上得知朱家总管身份并教训他时，便飞快定下搞死朱家的计划，并决定把发财坊拉到一条船上。发财坊以越州为主据点，分店遍布，虽然腰缠万贯，但是终究是牵涉□□的商贾，没有朝廷做靠山，打不进京城内部，便做不了竞争激烈的赌场常青树。
　　白澂敢做，发财坊也敢接，两方唱双簧互相合作，互利共赢，何乐而不为。
　　“阿澂，我母亲说你将这个机会给了我们，发财坊领了你的恩，她和你就是合作伙伴了。”海兰说完，突然不太好意思地红了脸，支支吾吾道，“母亲说……说……你的本事这么厉害，能不能……能不能做庄家帮发财坊……赚点钱……”
　　海兰羞愤欲死，觉得开这种口实在过分了些，可这正合白澂之意。发财坊这种大赌场背后的力量和得到的八卦情报非比寻常，有了发财坊一句朋友，对白澂而言得到的好处可比一点功劳和小爵位多得多了。
　　白澂叹道：“禄安子开了口，我当然乐意，可真是及时雨啊。“
　　“那太好了！“海兰高兴道，”我会让阿木下山告诉母亲，她会立下字据，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白澂看向始终跟在身后的点头大哥，“原来这位大哥叫阿木啊。“
　　海兰招手让阿木上来，拍了拍他高大坚实的臂膀，”阿澂你别怪他，他是个哑儿。你也知道，开赌场的免不了会遇上寻仇的，母亲就重金请了许多江湖杀手，你第二次救我时我便是被仇家寻上了。此次听学暗潮汹涌，母亲不放心，便干脆让阿木跟着。遇到危险，他不会出卖，也会用性命保护我。“
　　这一下子将白澂存有的疑虑几乎除尽了，难怪那些黑影如此古怪，若是寻仇杀手就很正常了。听海兰所说，自己竟是和一名死士住在了一起？！
　　海兰有意结交，加上互相看得顺眼，气氛非常好。阿木下山去寻禄安子，海兰送白澂回屋后也回了自己房间。

　　白澂对着铜镜看了看脖子上青紫的掐痕，突然有些明白初次见秦真时，他那副像是天下人欠他钱似的模样是怎么回事了。
　　在九叠云锦，这些士族子弟的敌意便这么强，若是在长安的天鸿书院，那还不是反了天？秦真看起来并不喜勾心斗角或者正面硬刚，加上山阴秦氏君子之风的教导，八成在天鸿书院天天受委屈生闷气，便自己跑回来了吧。

　　阿木卡在宵禁，带着海沅湘亲笔写下的字据回了九叠云锦。想来白澂已经睡了，他便没有敲门，直接进了屋。
　　作为杀手，他的轻功已经能够保证他不发出一点声响。他悄无声息地进屋，果然见白澂窝在床上，脸朝着墙面休息了。
　　他几经考虑，还是决定将字据放到床边的桌子上。待他轻手轻脚靠近床边时，突然，一声冷喝响起，紧接着一抹寒光飞快划过阿木眼前。
　　“谁！“
　　白澂腾地一下起身，那把阿木险些没有逃过的匕首居然一直藏在他的枕头下面。白澂脸上的寒意还没完全消退，愣愣地和阿木四目相对。
　　“你回来啦。“白澂收了匕首塞回枕头下面，无奈道，”抱歉啊，我怕又有人找麻烦，这才用了小侯爷给我防身的东西。你身上杀气有点重，我太紧张了。“
　　他看见阿木手里还未放下的字据，“这便是禄安子给我的？“
　　白澂接过字据，边看边道：“以后你有事直接叫我就好，我一般晚上睡得浅，包准一碰就醒，而且最近我都失眠十几天了。“
　　阿木难掩惊异，先前得知此人所作所为，不免觉得有些夸大，但如今一看，夫人和少爷说的没错，此人的确惹不起。
　　想到阿木不会说话，白澂道：“那我先把名字和手印弄了？“海沅湘的确是想与白澂合作挣钱，给出的条件很好，他有空说一声就可以去坐庄，得的钱虽然十九比一，但发财坊一天挣那么多钱，哪怕是这些也足够了。
　　白澂签字画押后，将字据交还给阿木，对他说：“已经很晚了，你也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起早跟着听学呢。“
　　阿木见他和个没事人一般回到床上，当真一整晚呼吸不畅，虽然一动不动却始终在忍耐着什么似的，早早地起了床跑出去不知去做甚。
　　白澂不知阿木这“不称职“的死士闲着没事盯了自己一晚上，除非是靠得很近，不然即使在打仗白澂也不会费神再去搭理。他早起跑去山涧里，在小溪边用冰凉的溪水让自己保持清醒。

　　额边碎发被溪水打湿，看着在水面倒映出的一张憔悴不堪的脸，还有脖颈上颜色愈深的掐痕，白澂用力地打了打脑袋，苦笑道：“再这样下去，真是死了算了……“
　　“孩子，你这是何必呢？“
　　苍老慈祥的声音响起，白澂大惊失色，险些掉进溪水里。
　　“贺……“
　　贺之昭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笑呵呵地站在一颗青石上看着白澂：“孩子，好久不见啊。“
　　白澂抹了把脸，跪在地上按照礼数行礼道：“贺老早安，您怎么会在这里？“
　　“哈哈，我在这里练五禽戏啊。“贺之昭继续站在石头上打拳，慢悠悠又憨态可掬，猴拳倒是打得极好。
　　“倒是你，我看你慌慌张张跑来，洗了把脸还说什么死的，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白澂对这个和善的老道士印象很好，也是在之前才从秦庆云那里得知，贺之昭是个出家的隐士，在年轻时似乎做了些不太好的事。但后来出家隐居，在诗文和书法绘画上造诣渐深，成了天下闻名的文坛大家。
　　和贺之昭说话，会不自觉地消磨白澂满身的煞气，心境恢复平和，或许这便是真正活到了逍遥之境，天人合一的结果吧。
　　“哦，原来如此。“贺之昭听白澂讲完，笑呵呵地收拳道，”失眠确实要命啊。“
　　贺之昭跳下青石，和白澂一起蹲在溪边，指了指清澈溪水里游动的小鱼：“你看，小鱼儿在水里游得多开心啊。“
　　白澂愣愣地看着贺之昭逗水里的鱼，似乎是想捉它，却怎么也捉不着。他便伸手一把将那条鱼捉出水面，将鱼捏在手里递给贺之昭：“贺老，您是想要鱼吗？“
　　贺之昭看着那条鱼，突然大笑起来，望着白澂道：“孩子，你还真是将别人的心思看得很透啊。“
　　“从你那日画的画和题的诗里我就能看出来，你是个心怀天下，有大志向的人，又有能力，即使现在遇到了什么困难，也一定不会永远沉寂下去。“贺之昭接过那条小鱼，看了会儿便将它放回溪水里，目送它逐渐游远，突然转移话题，”不过你总是看起来心事重重，你的笑也越来越累，不是吗？“
　　白澂抿着唇，低头沉默许久，终于轻轻一叹：“贺老，我只是觉得时机到了，我在为我的将来筹谋。“
　　不知怎地，他想把这些话说给老道士听。“我想做一件大事，日日夜夜想，现在受的所有苦我都不在意，只要能做到那件事，什么都值得。“
　　贺之昭点头，温和道：“你要做的是好事吗？“
　　白澂一顿，深深看了眼贺之昭，嘴角突然扯出一抹有些无力的苦笑：“应……是。“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臂弯里，“只怕有更多人认为我是祸害，想置我于死地。“
　　耳边突然响起笑声，白澂抬头，见贺之昭一屁股坐在地上，笑道：“我今年七十九岁，四十岁出家，但在这之前，我是改革派。“
　　白澂一惊：“是……是那个改革派？“
　　贺之昭点头，“那个时候，被史书视为转折点的先隐王还没有尚公主，男子地位奇低，阶级垄断歧视比现在严重得多。我不服啊，凭什么我寒窗苦读，宁被别人当苍蝇驱赶也要偷听书院的课，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出头，改变现状。那时走了不少弯路，已经被逼到绝境。可现在你看，这人界不是已经好许多了么。”
　　“不必太过逼迫自己，我不是让你不上进，或者放弃你的志向，孩子。只是作为一个过来人建议你，内心的逍遥和肩负责任并不冲突。”
　　贺之昭突然起身，对白澂招了招手：“来，和我一起打会儿五禽戏，寅时还早。”

　　白澂总算是知道为何贺之昭敢拖着自己不紧不慢打五禽戏，原来是因为他自己就是寅时开始第一场听学的先生。
　　秦真端坐在首位，斜睨着偷偷坐到他右后方的白澂：“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他盯着那根将脖子绕住的绷带：“你受伤了？”
　　白澂看了看四周，小声道：“没有的事，我只是遇到了贺老，他带我打了会儿他改过的五禽戏。”
　　“五禽戏？”秦真意外道，“贺夫子还真是喜欢你。”的确，他虽然依旧憔悴，但缓和了些。
　　寅时一到，贺之昭准时进门，他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袍子，一到位子上便笑呵呵道：“诸位早安，昨晚休息的好吗？”
　　众人起身齐声回应行礼，同时有人心里高兴激动有人松了口气，这个夫子可比庆云公温和友善多了。
　　贺之昭今日讲的是诗词歌赋，因为并不是书院教学，因此他大多讲的是诗文中的典故，颇为生动有趣，满堂人居然没有睡着的。
　　贺之昭结束授课笑呵呵离开了，接着进来的人却让众人眼冒金星，正是他们极其惧怕的庆云公。
　　贺之昭并不在乎他们的仪态，因此许多人都是瘫软的，秦庆云可忍不了这种懒散的模样，但这里不是天鸿书院，虽然会将最后考评发还，但终究大多数人只是混丙等合格即可，因此他憋着气讲学。
　　白澂其实颇为期待仙门授课，他学不到正经的仙门术法，希望借此学到想学的内容，让自己的修为更进一步。

　　上午课程结束后，众人便要到校场练武，白澂跟随秦真来到校场，见所有人都已在校场做准备了。
　　“当心。”
　　白澂一愣，轻轻一笑：“多谢小侯爷，我心里有数。”
　　女子并没想象中那么多，而其中最为显眼的莫过于站在一堆人中间的一个少女，她长得就像只瓷娃娃，而她正挂在一个高一些的少年身上，二人身上自带贵气，特别是少年，典型的贵族公子，一举一动自有一种高傲感。
　　当然此刻他只是个面露无奈的普通少年罢了，他看了看四周，叹气道：“仪儿，别胡闹了。”
　　秦真走了过去，围观的人见到他立即让开一条路。他面无表情道：“不要聚集。”
　　众人一哄而散，秦真走到少年面前，竟然难得地抬手一礼：“一尘，许久未见。“
　　少年将少女扒拉下去，理了理衣物后回礼道：“子猷，此前你提前离开书院，我很挂念。现在看来你并没受多大影响，真是太好了。“
　　“这是太原韶氏家主的子女。“秦真向白澂介绍道，”这位是韶君仰，我在书院的同窗，这是他的小妹，韶君仪。“
　　白澂恍然大悟，太原韶氏以女为尊，但家主的弟弟是朝中靖安侯，参与兵部政事。韶君仪被当做下任家主培养，是仙门中一朵有名的高岭之花，而韶君仰自小跟着舅父，想来日后会参与朝政。
　　韶君仰瞥了白澂一眼，就像是看了眼空气一样，只是点了点头。反而是韶君仪好奇地凑上来，盯着白澂的脸看了许久，兴奋道：“你真好看。“
　　她贴得太近，白澂甚至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低头行礼：“韶小姐安。“
　　“哥哥，秦弟弟，他长得比你们都好看呢，以后长大一定迷死人。“
　　秦真脸一红，韶君仰瞪了她一眼：“成日盯男子容貌，不像话。“
　　韶君仪嘿嘿一笑，不再调戏白澂，跳跃着去女修的队伍里了。
　　韶君仰便和秦真站在一处，太原韶氏虽只派了他们两个，却是将嫡系唯二的孩子都送到了这里。
　　“还未恭喜镇安将军，皇上特准她回乡探亲，算起来到越州可差不多了。“
　　秦真的声音里难得有了情绪，“长姐归来，爹娘应当会很高兴。“
　　韶君仰闻言一笑：“镇安将军风头无量，如今可是有数不尽的人家想与她结亲呢。“
　　“不过……恐怕都比不上那一位吧。“
　　秦真的脸色变得铁青，冷冷地凝视着前方。韶君仰见此笑而不语，恢复了对外那种矜傲的模样。
　　白澂一头雾水，不过一想到能见那位赫赫有名的女中豪杰，便让他有些期待。
　　这些人都是正统的带剑修士，白澂也掺和不了，便到一旁看。
　　不得不说秦真对人的态度实在太明显了，只有看得顺眼的才会有人的感情。韶君仰将太原韶氏的武学掌握得很好，虽然略显青涩，却已经是这么多人中的佼佼者。
　　白澂也注意到了海兰，听秦真说，海兰是跟着江湖人修行的，因此他用的不是剑，空着手站在一边，安静地浅笑着。
　　“岁寒。“
　　海兰一愣，见是白澂后喜道：“阿澂，你不去么？“
　　“我一样没有剑，咱们便不去掺和了。“白澂摸头一笑，”对了，我将字据签好了，还有一封信和字据一起交给禄安子。“
　　海兰忍不住笑出声，压低声音道：“母亲看了没问题便是，这些不必告诉我。“
　　说完二人便专心看场内情况。海兰叹道：“小侯爷的武功在这里当真数一数二，若非这些人都有佩剑和法器加持，还真不一定能敌得过他。“
　　白澂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秦真，微笑道：“是不错，但撇去江湖人，就连几大世家最强者都没出现，若是打那些人也像这里一般绰绰有余，那才真是能在这天下数一数二了。“
　　海兰已经有些体会到白澂的能耐，便好奇道：“阿澂有何见解？“却没想到，白澂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山阴城门外，一个身着水色齐胸襦裙，脚穿蝴蝶绣鞋，束着双丫髻的少女背着一只行囊站在城外，扬起一张雪白的巴掌小脸，一双又圆又亮的大眼睛盯着“山阴”二字，闪烁着晶亮的微光。
　　少女走到城门外，守门的将士将她拦了下来：“出示文牒。”
　　少女一愣，粉嫩樱唇勾起一抹笑，愈发显得她灵动可人。
　　将士不由得看呆了，这女孩的确是绝世的美女，而且是江南女子独有的水灵，又有着婴儿般的粉嫩，让男人一眼心便化了。
　　“老陈！你在不在啊！”
　　少女突然朝着城楼一喝，清脆的声音意外地中气十足。城楼上匆匆下来一个中年猛将，听学期间山阴城的戒备提升至一级，因此派的人都是在役将士。
　　“陈统领，这……”将士茫然地看向少女，完全不知发生什么。
　　陈统领看见少女后一惊，突然狠狠打了将士一掌，骂道：“你这呆子！还不见过镇安将军！”
　　“你新收的啊？不错不错！”
　　将士彻底震住了，哆嗦着看向少女，“你……这……”
　　秦霏大笑几声，摆手道：“不必搞这些虚套！就打声招呼，我去寻爹娘他们了！“
　　“恭送将军！“
　　怀着崇敬的目光送走秦霏，小将士嘟囔道：“没想到将军长得这么……我还以为把敌军头颅当球踢的将军是个高大威猛的女子呢。“

　　秦霏已经许久没回家探望双亲，因此在一入越州境内她便换去身上的衣物，轻装踏在家乡路上感受故乡的风土人情。数月在南洋风吹雨打丝毫没有影响她的精神抖擞，沿途许多老人认出了这位年少离家的大将军，纷纷激动地问好，秦霏掏出从南洋带来的糖果分给那些小孩子。
　　“爹！娘！”
　　还没等秦霏喊出声，门口一大堆侍卫便冲进府内大喊：“大小姐回来了——”
　　“这帮憨货。”秦霏哭笑不得，但也难掩激动之色。只见宋澪大步走来，一见面便用力抱紧女儿，虽然毫无激动神色，但拥抱的力气证明一切。
　　“霏儿见过阿娘！”秦霏笑道，和宋澪手挽手进了府。
　　“爹出门了？”秦霏点头接过茶水，牛饮一尽后古怪道，“娘，爹爹没去过赌场吧？”
　　知道秦霏为何会问这个，之前的那件事在长安闹得很大，虽然追查到上面突然中止不了了之，但已经揪出的一个不留。发财坊在长安及周边势力渐大，弄得许多官员贵族都忍不住去小玩一把。
　　“他敢么，银钱可都在我这儿。”宋澪笑得温和，但秦霏一阵脊背发凉，笑了笑转移话题：“可惜真儿那小子已经上山听学去了，被我捉到可得好好训他一顿，居然不打回去，反倒像个龟孙子一样跑回来，真是不像话。”
　　说完她有些愤怒地锤了把桌面，“此次南洋之行也是如此，明明是兵部疏于职守才会让南洋人趁虚而入。若是两军一道去西北，一明一暗，早把草原蛮子头颅提来了。真他妈是朝廷蛀虫。“
　　宋澪眸光一闪，撑着脸轻轻一笑：“怎么，那边还没消息？“
　　秦霏冷笑道：“搞了几个探子进去，故意切断他与朝廷的联系，即使因为隐王殿下的关系动不了他，等他得胜归来也可以用不及时禀报军情参他一把。这种愚蠢肮脏的手段就想将我二人打倒，真是痴心妄想。“
　　“不提这些，说起听学，我听宁平说爹给真儿找了个新随侍？“秦霏压下怒气，将注意力放在了家事上。
　　听了经过后，秦霏先是一愣，随即若有所思道：“噢，原来就是那个名震天下的赌神啊。“
　　若是让白澂知道这个名号已经传到这么远，一定会惊讶发财坊放消息的能力。秦霏点头：“小子还挺有一手，能把发财坊的骰子震成粉末，看来民间能人众多啊。“
　　“宁平如何？“宋澪问。
　　秦霏摇头：“那小子也只能进四绿文曲，聪明是聪明，武功不行。”秦霏突然眼睛一亮：“诶，跟着真儿的小子应该武功不错，我可得试试他的本事。”
　　“你可别太过分，他还只是个孩子。”宋澪看着这个武痴女儿，无奈地叹气道，“那孩子过得挺苦的，家里穷又还有个祖母，你下手没轻没重的。”
　　“这小子可能耐着呢。”秦霏意味深长地轻笑，起身道：“娘，我出门找弟兄们喝酒去了。”

　　这几日听学过得清闲，卢谦等人也没再找麻烦，白澂自己则是和海兰闲来在山里转悠聊天，清晨天还没亮跟着贺之昭打拳。
　　也是海兰告诉他的，镇安将军前几日刚到山阴，白澂暂时不用去赌坊，待禄安子将一些杂事处理好后再知会他。
　　“恐怕这些人的消停也是因为镇安将军吧。”
　　白澂坐在石头上，遥望着端坐在瀑布中入定的秦真，单薄的衣服早就被打湿了，深秋冰凉的水打在他的身上，他竟也纹丝不动。
　　“看来他们的确找过你的麻烦。”
　　突然，清冷的声音蕴藏内力穿过瀑布声进入耳中，白澂一惊，端正姿势道：“小侯爷，我不该说话惊扰你的。”
　　“我听得见你在说什么，你想说什么就说，我还可以锻炼清心凝神之法。”
　　这小子不得了啊，在感知到外界一切的同时入定，即离即入，白澂可不信山阴秦氏这样踏踏实实修行的会教家主接班人这种非正统的法门。
　　“找过。”白澂见瞒不过，便老老实实将经过告知秦真。
　　“范阳卢氏仗着从龙，卢妃又十分得宠，行事愈发张扬。那个卢谦是家中幼子，因为品行不端被天鸿书院拒绝，也没本事进官场，便被卢家送去修真，因为卢氏相对而言在这方面最弱。”
　　秦真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之前长姐因为边境军队调度一事参过兵部尚书，但后来查出是底下的人出问题，因此卢家便和我们结仇了。但朝堂之争不牵涉仙门，卢家才依旧会让家中子弟来听学。”
　　白澂闻言轻叹：“京城的水真深啊，镇安将军不跟派系做孤臣，无人相助，应当很辛苦吧。”
　　他随手扯过一把草，“不过我觉得镇安将军一定能安然无恙的。”
　　白澂一边编草，一边随意地哼起常哼的小调，这支官越托司命星君帮自己安排好人间身份后告诉自己很重要的调子，白澂倒是没觉得多重要，不过能缓解身上的阴煞之气。
　　或许……以后找个法子改改能有更大效用呢。
　　突然传来一阵独特的墨香气，手腕一痛，手里的草蝴蝶滚落到溪水中冲走了。
　　白澂一惊，飞快想好的说辞在看清来人之后，全部卡在喉咙里。
　　那双墨瞳中的死寂被彻底打破，瞳仁颤抖，汹涌着复杂的情绪。秦真不知何时从瀑布里走了出来，身上还在滴水，冰凉的手死死拉住白澂的手腕，常年没有波澜的绝美脸庞上肌肉不自主地抽动，打湿刘海下的额角青筋凸起，显示出本尊的激动。
　　“小侯爷，你……”
　　白澂一时都忘了将带着的衣物给秦真披上，发丝上的水滴落在他的脸上，但他却被秦真用力地扣住手腕按在溪边石上，不知所措。
　　白澂一咬牙，用力将秦真的手甩开，将带来的衣物披在他身上：“小侯爷，你还好吗？“
　　虽然心里古怪得很，秦真的目光无时无刻不跟着自己，但白澂将这辈子得罪的仇人都想了个遍，硬是不清楚自己和秦真何时结了仇。再说这小子才多大，自己走江湖时这小子指不定刚断奶呢。
　　秦真突然上下打量了白澂一遍，低下头，双拳紧握，极力掩饰住自己声音的颤抖。
　　“你……你还记不记得青梅子和草编螳螂？“
　　“什么？“白澂一头雾水，摸着头茫然地看向秦真，突然恍然大悟，”哦，上次骆总管给我的青梅时，说是小侯爷你赏给大家的，那真是好吃得很！“
　　见秦真不语，白澂继续道：“不过我刚才编的不是螳螂，是蝴蝶，不小心掉了，如果小侯爷要的话我做个又大又好的给你吧！“
　　秦真那无可奈何的眼神，让白澂摸不着头脑。他帮忙提起衣摆，在秦真身后道：“小侯爷可别着凉了，这种入定虽然可以随时修炼事半功倍，但起不到舒缓心神之效，会很疲惫的。“
　　手里的衣服突然被拉了起来，头顶传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白澂从来没听过用秦真的声线说出这么温和有人气的语气。
　　“好，我听你的，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