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迢迢》木贼

8、第八章

　　看看都吃的差不多了，两人结账出门。

　　走几步，就是元大都公园。这里几乎就是何月明的后花园。有同学来时就带过来闲逛聊天，没事的话自己也来走走，有时拿本书看。

　　有山有水，有花有树，即是乐土。佳人在旁，更为仙境。

　　可惜不是自己的呢。

　　“月明，你怪不怪我？”

　　“……不怪。”

　　“……”

　　“真的不怪。都是我自己想当然的……现实如此，没有对错。”

　　柳扬似乎没有在意何月明的回答，自顾自地说话，梦幻般的声音缓缓荡开：“当初搬家后，周围都是些贪玩的男孩子，我也跟他们玩，慢慢地不学习。中学毕业后就去当兵。我妈说要是还跟着月明就能好好学习了。我也明白了，就拼命上了军校。听说你上了大学，我不想自己待在老远的地方。有人对我说，地方上的大学不比军校，很多人都谈恋爱。我更想回来了。后来……她爸爸很赏识我……再后来……我明明跟你在一个城市了，却觉得离你更远了……远得，连迈步去接近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转过头来看她，一笑破颜，依稀还是当初的顽皮模样：“我找过你，打听过，可最初几年我只知道玩，当兵后又常年不在家。问的人也说不清楚。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不直接去你家找你。我去过咱们家属院一次。见了好多儿时伙伴，就是没见到你。我也盼过你去找我，但是想起来，你从来不知道我家搬到哪里了。可我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去你家找你。”

　　何月明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时都太年轻了，我也是。”

　　我也是。我也是想着你。我也是找过你。我也是打听过你。我也是不敢去你家。我也是不敢见你。我也是……太年轻了。

　　后来的事情，就是对年轻的惩罚么？

　　那，怪得了谁呢？

　　柳扬半晌无语，忽然问了一句：“如果我告诉你我现在单身，你……”

　　蓦地煞了尾，仿佛生怕不是期盼的回答，因此恨不得没有问，似乎这样，那残酷便会退了去。

　　斟酌思考了很久，何月明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来不是一个心理素质很好的人。甚至之所以不做坏事，一是因为想不起来做，再就是因为承受不了。我以后不会再像喜欢你一样喜欢别人了，可是，两个人相处，不只是喜欢就够了的。那些年，那些事，无所谓对错，无所谓原谅不原谅，只是，我无法忘记。看到你时，总会想起来。并且，伤心的人，一个就够了，没必要再扯两个进来。”

　　良久，柳扬自失地一笑：“是我糊涂，明知道问了也不会怎样。可是不问……总是不甘心。”

　　送走柳扬之后，何月明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她知道，她知道的。初三时有一次，她准备出门，拐出胡同，见大门口站了不少人，大多是孩子，众星捧月般围着中间一个穿白衬衣的男孩。匆匆一瞥，仿佛那男孩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白色光芒，温和安静，像天使一样。她不敢细看，逃似的跑回家里，强烈的慌乱无措，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么多年中，他们怎么就没有机会呢？一次就够了，不管是谁开口吧，只需一句“等着”，海枯石烂、拼将一生也随了彼此了。为什么就没有呢？

　　手机振动：“元大都很好呢，和面一样好。就不去见你了。按你原来方式继续日子吧，有空短信联系，偶尔一起吃个饭，感觉很闷的话也可以联系。”

　　不可抑制的哀伤泛起，如水一般浸透她的全身。何月明知道他们终于失去对方了。他说的淡然，可以后怎么面对呢。他也知道吧，还是要这样说，自欺欺人呢。分开的日子，她抽离出相处时的生命力，用感情将其凝聚成一个他的形象的半透明小人儿，稳稳地放在心上，从此陪着自己共同面对这世界——那本就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恍然间年华流转，再见到他时，物是人非，根本经不住他的一个眼神，心中的小人儿渐渐透明起来，慢慢地化去了。他是故意的吗，又出现在她面前，轻而易举把她心底对他的执念消散，一丝不留。她还能拥有关于他的什么？从此之后再无瓜葛？怎么能残忍的这么彻底？非让她成为一具空壳。

　　有人拍她的肩膀。她茫然地停住脚步，看着面前出现的一张俊脸，过会儿才反应过来，是申子鸣，也没在意他的唐突，努力冲他笑了一下。

　　申子鸣在公交车站送人时，看见何月明也送了人上车，一个帅哥，然后身子打晃地往回走。幸亏晚上车少，不然还真担心她出事。快步跟过去叫了几声，根本没反应。不得已，也顾不上自己不跟女生接触，才上前拍她。心里却在想，也就是她吧，换别人自己还是不会这样。

　　却不料，何月明苍白的笑容把他吓了一跳。天啊，这是那个貌似温和谦恭实则聪明有趣的何月明吗？怎么神魂俱失跟鬼似的？

　　申子鸣心里揪了一下，也忘了自己正情绪低落，示意何月明一起往宿舍走，一边说道：“刚回来？”

　　“嗯。”

　　“去送人了？”

　　何月明看了申子鸣一眼，发现没有气力跟他拗了，于是“嗯”了一声，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巧了，我也是刚回来，也是去送人了。”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别说你刚才也去了元大都了吧？”

　　“嗯。”依然是不咸不淡。

　　“也是，就这么点地方，转来转去，不一样才怪。”

　　“……”

　　“看你的样子，斗胆说一句，难不成是为情所困？”

　　“……”

　　虽然没有回答，但这就跟摆明了说“是”是一样的。申子鸣叹口气说：“还是这个最巧——我也是。要不，等什么时间有空，我给你讲讲我的事吧。”

　　“……嗯。”

　　忘了是初识，只有两个各自低头沉思的身影。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妨乘月同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