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行天下》玉岚渊

2、羊肉串 深冬，夜色

　　深冬，夜色清亮。微醺的灯光下，路人零零散散。雪被车轨压得结结实实，行道树无精打采地排开伫立着。偶得一烤肉店，名为火烧云。半晌，自斟一壶热茶，配一碟羊肉串儿。杯底的茶渣浮了又沉，水蒸气袅袅缕缕，额外的功用似乎是暖手罢了。半晌，店家端上一碟烤肉，略焦且糊签，勉勉强强裹了腹罢。

　　我不禁回想年少时刻在栋里吃过的烤肉。一群活蹦乱跳的孩童，几家沿路叫卖的烤肉。夜里吃先生小灶是要付出代价的，迟到是必罚坐如钟的。年长的舟哥，却冒着挨罚的危险给我们一群混孩子各带了几串烤肉，几串鲜香肥美的烤肉下肚，连那混不愣登的题目都听得津津有味，仿佛散发着浓郁的烤肉香。再后来，“吃街”便成为我们一帮混孩子的传统，园哥和小羊角辫的烤地瓜，舟哥領一群混孩子扫荡牛肉面馆，那便是后话了。

　　后来大了些罢，家门口竟开了一家烤肉店。肉质鲜香肥美，酱料香滑不腻。一时间食客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父亲每次领我去吃时都是不进店的，点完单，付完钱便在店外等我，哪怕是深冬也是如此。

　　那日的积雪很厚，一脚下去，大雪便淹没了脚脖子，脚踩在厚墩墩的棉雪上，嘎吱作响。店外的烟囱冒着孤零零的热烟，由于天气的缘故，食客意料之中地稀少，没有了往日的吵嚷，竟也格外地清静。

　　烤肉店老板熟练地从防蝇湿纱布下抓出一把串好的生羊肉，数好扦子，码齐，捣捣炭火，在肉串上刷上一层晶亮的羊油，便开始在那标志性的方柜炭炉上烤起羊肉串来。先是双手紧握一大束底端在烤炉上滚烤，接着便如杂耍一般两手各执一小束分开在火炭上熏烤，肉是不沾火的，否则会烤焦。待肉完全熟透，老板便捏一撮孜然面儿，洋洋洒洒地撒在散发着扑鼻浓香的羊肉串上。紧接着，再上一层盐沫儿和一层辣椒面儿，然后再淋抹一层香滑的的金黄羊油，就手抄起一盘铺了塑料袋的薄铁盘，将一束烤肉码叠摆盘，多余的羊油顺着肉块儿成滴淋下，不一会儿便凝成了膏状的琼脂。

　　我迫不及待地盯着离我越来越近的烤肉，口舌生津，味蕾也蠢蠢欲动。还没等薄铁盘落桌，我便抢先一步从老板那里接过烤肉，狼吞虎咽地咀嚼开来。一瞬间，辣椒的辣香混合着孜然的辛香，夹杂着五花肉的鲜美充满了唇齿。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瘦而不柴，肥而不腻，香辣多汁。膏脂过唇，滞留在上颚，不由得呷一口茶，余香渐淡，便忍不住再橫起一串从扦子上撕咬到嘴中。

　　正当我吃性大发时，一串熟悉的声音从窗外穿过，大意是和老板没谈妥价格，便二话不说争执了起来，好熟悉的声音，我心中暗想。却也没太在意，紧接着，争执升级，便成了女高音单场的破口大骂，我怔了怔，心想：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商量，非要咄咄逼人呢？然而这声音却愈发熟识了，这抑扬顿挫的气势？难不成… …我僵了僵，用余光轻轻一瞟，那盛气凌人的骂战胜利的女士——是她！果然是她！这不就是我们班的老师吗？因为店里人少，老师很自然地与我四目对接了。老师也仿佛认出了我，白里透红的面颊脸红得腼腆，羞赧地降低了音高。不好意思地环低了头，盯了一下崭新的时尚光滑女士皮鞋面。尴尬，时间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清晰可辨的呼吸声。也许是天气的缘故，我的鼻尖也越发地冰冷，呼进的气体都冷固了，薄盘中的羊肉串上的羊油也渐渐冷固了。我慌乱中站了起来，就如同被老师在课堂上揪出回答问题一样紧张。“哐”的一声，身下的凳子被我带倒……这下老师是彻底认出了我，我忐忑不安地以最快地速度夺门而出，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一般，留下屋里剩凉的羊肉串。

　　我找到了门外角落里的父亲，父亲突然问我：“你耳朵怎么那么红？”我嘟囔道：“冻得。”“刚刚看了一场骂架，差点上去劝。”“哦……”还好，父亲不认得我的这个老师，“回家吧，妈妈还在家等我们呢……”话毕，便一屁股坐上了父亲的车后座，我只想着赶紧远离，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不禁回想起班级课堂上时尚大方且和蔼可亲的伊——

　　每每定日 ，英语课都要按期举行小组课堂比赛，李老师的课堂便出奇地热闹。比较活泼的保留节目当属“英语单词击鼓传花”。所谓“英语单词击鼓传花”，便是一个小组开头的一位同学接到本组预定的单词，以最快速传递的方式从小组开头的成员开始知道传递到小组最末端的成员，最后一排的同学以最快的反应速度站起身来，依次来排出未知小组成绩。

　　一日，例行小组比赛。半开的窗户由隔锭支架支撑着，百无聊赖的洋洒着童趣致知与欢声笑语。就在英语念喊声与紧张的赛点此起彼伏交叠难分难舍时，“嗵”的一声闷响，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撞得铁框玻璃窗户巨响，紧接着尖锐的“啊——”的一声的恸哭撕裂了整个教室紧张的空气——齐刷刷鸦雀无声的惊愕与目光聚集——我的同桌双手捂头，不争气的泪珠如注地从双睫奔涌了出来，李老师被这突发其来的意外惊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的教课本，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我的同桌前，一看老师的关切目光，委屈的女生赶忙喊出“老师我撞在窗户棱上了，头流血啦。”半淡定半紧张的李老师，小心翼翼地拿笔尖拨开略带汗渍的糊血黒腻的发根，一个拇指盖儿大小的伤口赫然而出，作为同桌的我惊得心头一紧，李老师赶忙拨通小然父母的电话，不一会儿便留下一些抄写作业并将受伤的小然踱步飞奔护送出了教室，那时尚的高跟鞋踩得走廊中的回声步步惊急……

　　呲———刺耳的刹车声拉回了我浮思已久的思绪。

　　雪夜，车水马龙的水门汀上留下一串串碾压过厚雪的车泥轨印，那样厚，那样深。而那割剌的通红夹杂着口中的羊肉味，五味陈杂地烙在了我的心里。

作者有话说

　　2023.11.16二版，略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