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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帝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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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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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顺二年,帝都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晚,腊月的天气还未曾飘雪。到了二十七这日,一整日都是灰蒙蒙的阴天,乌云隆了整个皇城。到了黄昏,高门大户渐次点起了风灯,街上也卷起了大风,行人稀少。同方巷里却驶出了一辆马车,驾车的是一个年约十六七岁的青衣少年,动作干净利落,气势不紧不慢。车子右转驶进了桐花巷。马车在交叉的巷口停住了。青衣少年稳稳落下,顺手摘了竹梯,架好了。车子里传出了黄莺般的声音:“微明,到了么?”随之,帘子被掀了起来。一个同龄的做书童打扮得少年沿着扶梯走了下来。随后是一位锦衣的世家公子拾梯而下。此时,却听得一声马嘶,前面来得一对人马领头的一位惊了拉车的四匹马。那位公子脚步虚浮,眼见就被抛了起来,高高的朝右上方去。只听书童一声惊呼:“小。。。。。。小。。。。。。”青衣少年飞身而上,却也是只碰到了公子的左臂。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马队里一个人影箭一样飞向前去,把个锦衣公子正巧接了满怀。锦衣公子惊魂未定,一手按住胸口,连声气喘。见被人抱住,双颊绯红,连忙推开,站起身子,整理衣裳。书童跑了过来:“小。。。。。。小少爷,您,您没事吧?”“微云,别慌,我没事。”锦衣公子片刻已经恢复了镇定。朝方才救人的公子拱拱手,“多谢这位公子,在下姓杜,杜之陵,字小山,请问尊驾如何称呼。”仔细看时,那位公子年纪比自己稍长四五岁的模样,剑眉星目,面貌十分英俊,虽是练武之人却有股读书人的风流潇洒之气。“在下赵元方,这位是我的同年温子轩,那位是家兄,方才惊了你的马车,实在对不住。”一听赵元方此言,书童微云按捺不住,说道:“原来是你兄长的马,那让你兄长下马来给我家少爷道歉,我们少爷好性子,我和微明却不是好相与的。”
“微云……”之陵止住了微云的话, 又向二人道, “赵兄,温兄不必与他计较。”杜之陵对着赵温两位公子微微一笑,却是令人眼前一亮。温子轩道: “久慕杜丞相宽于待人,如今见到公子,果然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杜之陵心下一惊,对方初识便能猜出他是杜审言,当朝左丞相的公子,颇有眼力。不由得仔细打量他。温子轩貌如其名,温润儒雅,却比一般年轻人更多一份少有的深沉稳重,举手投足恰到好处,即便穿了一身普通的世家公子的蓝色衣衫,却依然给人鹤立鸡群的感觉。温子轩见杜之陵目不转睛的看他,便温柔的笑道:“杜兄,是我猜错了么?”杜之陵转而望向赵元方,有点尴尬地说道:“哪里, 左丞相正是家父, 在下排行最末。”
原来赵元方是兵部尚书吴谦礼的外甥,而温子轩是户部尚书温学焕的公子。今夜是桐花巷椒兰苑选葩花女使的日子。这个椒兰苑是个高级的妓馆,所谓葩花女使,即在众多艺妓中选一个才色俱佳的,同历代选花魁相似。只不过,花魁是由嫖客们选的,而这女使是由众艺妓推选了五位,再由客人以一人一花为礼金评选的,且每位客人都要为自选的女使赋诗,最后得花和诗最多的那位便是葩花女使了。因文人骚客趋之若鹜,椒兰苑的葩花女使年会堪为帝都冬日的盛会了。
很快,杜之陵发现,赵元方心胸坦荡,性格直爽;而温子轩一派谦谦君子之风,话虽不多,却言语每每十分有见地,令人信服;而赵元方的兄长赵元祺有一种高贵的让人难以接近的气势。
谈笑间,杜之陵与赵元方等人进了椒兰苑。四人由一红一绿两位花童引领着上了三楼的雅间,只见左右各一间正对着不远处的中央花台。左一间匾上书:清芬;右一间上书:彦色。绿衣花童弯腰行礼道:列位公子请了,一间雅室两位。元方正要伸手去拉之陵,之陵一闪身错过。正巧子轩走来把之陵让到身后,说道:“我素来仰慕杜家诗词,正好向杜兄讨教一二。”元祺道:“我同五弟正有话说。”于是,元方神色恭敬地将元祺让进了清芬雅间。进了彦色雅间,微云和微明在两旁侍立,子轩挥挥手,他的随扈在外面候着。之陵坐定了,端起了白瓷茶碗,轻轻吹了几下。绿衣花童进来上了几样小食。之陵问道:“今年是哪五位姑娘?”小童朗声道:“今年是湘君,晚晴,思弦,嬛嬛,琅環五位平分秋色,湘君姑娘善歌,一曲三日绕梁;晚晴姑娘善诗,言道古人七步成诗,晚晴姑娘五步即可;思弦姑娘善古琴,仿若得蔡邕真传;嬛嬛姑娘善舞,一舞动京华;琅環姑娘却是博览群书,天文地理,奇闻轶事,无所不知的。”
之陵朝子轩笑道:“前四位倒也罢了,这位琅環姑娘,倒想见一见,看看倒是怎样的百晓生。”
百晓生是个江湖说书的,但在周朝却是上至公卿下至百姓,以知晓前朝野史江湖逸事闻名的。一旁的微云插嘴道:“这些庸脂俗粉有什么好,哪比得我们家七小姐和。。。。。。”“子轩兄见笑了,我平日纵容了微云,倒教他多嘴了。”之陵虽然言语责怪,但神色如常。微云见两位公子无责怪之意,便大了胆子继续说话,全不顾微明在一旁冷哼。“要说我们家七小姐,整个京城,怕再难找出那样的模样好的了,说句玩笑话,只有我们九少爷换了女装,还能比上一比。”之陵听了,又忍不住笑起来,明眸皓齿,肤如凝脂,右边脸庞有个梨窝若隐若现,如一朵梨花绽放,旁人看了倒可惜不是个女子。“微云说的倒也不全是自夸虚词,我七姐确实好品貌好才学,当今之世恐怕没有哪家名媛淑女能出其右呢。”之陵这话仿佛是说给子轩的,子轩却但笑不语。
经过方才巷子中的一场虚惊,四人来的晚了,湘君的歌已经唱完,晚晴的诗也做好了。正是思弦在台上抚琴,一曲高山流水,叫人赞叹闺阁风尘难得有如此高远的意趣。更令人称奇的是,嬛嬛姑娘孱孱玉质却做剑器舞,技惊四座。终于轮到琅環姑娘了,一下子全场便安静了下来。之陵抬眼望去,台中间袅袅婷婷一位粉色衣裙的女子,宛如一树桃花,颜色比先前几位女子更多一份自然娇美, 而举止也落落大方, 倒不似出身秦楼, 颇有大家闺秀之风。之陵再去瞧众人的神色,大多为之动容。子轩端了茶,低头喝了一口,转过头遇上之陵探寻的目光,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了。只听得台下一位花童道:“各位若有问题请先自报姓名,再提问题,每位只能提一个问题,以一柱香为限,除涉及本朝机密,他人隐私等不便言明之事,琅環姑娘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在下莱州城主陈廷深,请问姑娘百晓生是姑娘的什么人?”
“正是家师。”
“请问尊师现在何处?”
“公子只能提一个问题。”
“在下宋世解,家母身患奇症,需延请神医和匀,请问姑娘,如何破解神医峰的风化石阵?”
“奴婢敬公子诚孝,我有破阵图可借公子一观。”
“在下赵元方,请姑娘议一议当今朝政,内外如何。”
“此非小女子所能,小女子只好认输。”
“姑娘是不能还是不愿呢?”
“公子可再提一问。”
“罢了,答非所问,不如不问”之陵向隔壁望去,却是赵元祺,站起身,拂袖而去。
随后,元方也来告辞,四人相约隔日在烟雨楼小酌。之陵便同子轩和元方在巷口分了手。
微明依旧沉默着驾了车,一路朝左丞相府第而去。一阵狂风吹过,冬日的寒意弥散在帝都各处的巷子里。
之陵回到府中已是夜深. 为免惊动巡夜, 微明将马车停在西苑门. 西苑是仆从进出的门,另一个丫鬟紫荷早已经守在门内, 一手下意识扯了手绢, 焦急地来回走动. 见了之陵,忙迎上去, 轻声怨道: “我的好小姐, 你可是回来了, 老爷方才还同二少爷问起你,说明日要见你和七小姐问书呢.” 微云接口道: “紫荷姐姐担心什么, 小姐的书是连二少爷都称赞的.”之陵道: “知道了.” 一边向绣楼去. 微云携了紫荷的手, 兴高采烈的说起今日的事情: “紫荷姐姐啊, 你可知道,今日咱们九小姐遇到了好多公子了, 那个温尚书的公子也就罢了, 赵元方赵公子啊, 真是文武奇才, 人物也是一等一的风流倜傥呢……”.
老夫人对之陵不约束下人一直有微词, 甚至有几次, 三房四方的丫头合起来欺负微云和紫荷. 在一个大家族里生存实属不易, 之陵是把微云紫荷当作姐妹的, 况且, 那些丫头也是因之陵受老爷的宠爱而冷落他房子女而欺负之陵的侍女. 而微云紫荷总还是守规矩的, 所以之陵也不多加苛责. 之陵是庶出, 又是老爷在外面养了些年才接回来的,自然会被他房瞧不起. 所幸,之陵生性温婉和顺,也不计较. 加之, 老爷和二少爷之澜又多有怜惜, 所以之陵的生活还是过得不错.
之陵换了家常的女装, 把长发松松的放了下来. 微云端上洗漱的铜盆, 紫荷多点了一盏灯.
“紫荷, 今天的事, 叫微明不要同二少爷说.” 紫荷是微明的姐姐, 比之陵都要长上两岁, 很懂事, 刚入府时,还时时提点之陵. 微明是之澜那边的人, 所以之陵才有这一说. “微明那个闷葫芦, 二少爷不问, 他总不会多嘴的.” 微云道. 见之陵拿起几案上的一本<<清照辞>>, 紫荷把灯盏挪了过来, 一边笑道: “小姐您瞧, 平日里微云总是和微明斗嘴, 今日倒帮微明说话了.” 之陵也笑对微云, “我瞧着微明可怜, 总要被微云丫头欺负, 原来他并不可怜呢.” 微云突然涨红了脸, 急忙端了洗漱的东西,转身下楼去了.
翌日, 清晨, 之陵带着微云穿过画廊, 向和熙堂而去. 阳光还处在半明半昧间, 旭日尚未完全东升. 园中的腊梅花, 暗暗递送清香, 让之陵精神一振. 很久以前在异地的冬日, 总能在某一处闻到同样的清香.
进了门, 父亲还是正襟危坐, 正同垂手而立的之澜, 之荇说话. 之陵上前行礼道, 父亲早安了. 杜审言微微颔首, 继续向之澜言道: “你如今在任上也有一年了罢, 前日吏部周大人向我提起他那边徐侍郎丁忧,想让你暂且顶个一年半载.” 之澜原在户部, 父亲觉得应该让他在吏部继续历练个一两年, 然后再外放. 之澜点头称是, 说道: “只是户部的事可能还要耽搁个一月左右.”听之澜提到户部, 之陵心中不由一动. 只听父亲又向着她和七姐道: “你大姐, 三姐她们都出嫁了, 现下只剩了你们两个, 要好好孝顺老夫人和夫人们, 平日里多读些书也总是对的, 将来到了夫家也好相夫教子." 周朝的大家闺秀都是要读书的, 这点倒和它的邻邦西戎和罗刹国大不相同. “昨日东宁王妃来看二夫人, 要替世子做媒。余步洲大人也向你哥哥提及他儿子的亲事. 过了年,又要开春选妃. 我瞧着, 之荇也不小了. 想问问你自己的意思.” 之陵抬眼去望父亲, 父亲是个威严的人, 他的脸上除了沧桑却再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在官场上打滚几十年,始终屹立不倒,可见其能. 再看七姐, 姐妹中之陵和七姐最好, 倒不是她们相貌出众,才华相当,才惺惺相惜.主要还是年岁相近, 性格相似. 之荇大之陵一岁半, 性格虽然也温柔, 但遇事更有决断力. 只听得之荇道: “但凭父亲作主。”
走到花园的时候,之陵停下来叫微云去剪几枝梅花。 “你先前没有到,父亲说明年中秋前要给二哥和张家小姐完婚呢”之荇笑着从微云手里取了一支腊梅来嗅,正巧之澜赶了上来。“二哥见过张家小姐么?我是见过的,在去年张老太太的寿筵上。是个小家碧玉的样子,很娴静可人。”之陵也接了剩下的花儿,却一支支慢慢的瞧着,而后那一泓秋水带着笑意望向之澜道:“二哥不高兴吗?” 之澜答道:“人生大事,总是父母作主,高兴不高兴都是一样的。”之荇闻言,有些黯然,“是啊,高兴不高兴都是一样。” 之澜停了脚步,对之陵说:“你捧花的样子倒让我想起隋炀帝的宝儿来了,不如到我处,给你画一张像。”杜家二少爷的丹青在京中是与枕霞阁主齐名的。之陵自然十分高兴,“二哥待我最好啦。” “是啊,是啊,你将来的夫婿定然要吃醋的。” 之荇道。“那是不同的,二哥是至亲,夫婿又怎会吃这样的醋呢。”毕竟是稚气未脱,之陵一派天真。杜之澜凝神片刻,苦笑道:“走罢。”
烟雨楼其实是一系列的高楼和庭院。它坐落在帝都的偏北角,前半部分是供普通人吃茶喝酒的,虽然有客人有商贾,举子,闲散的读书人等,但还十分清雅。后半部分却是给高官显贵们准备的,没有身份地位的平民是无法入内的。之陵喜欢普通人的生活,毕竟有段时间过得是平民的生活,直到父亲把她接回府中。元方他们也是志趣相投,所以每每相聚也总是在前面的第三楼,有匾书曰:“苏杭”。之陵到时,元方还没有来。子轩临窗而立,冬日的寒风吹起了他的袍子,但是他似乎没有察觉到刺骨的寒意,依然屹立不动。子轩是没有武艺的,但身形却一点都不比元方逊色。两人都一样的挺拔,只是元方是如松柏,子轩呢?如一竿翠竹,坚韧,傲气。不知道为什么,之陵总是感觉,在子轩温文尔雅的外表之下有一些其他的东西。那些东西很深刻,也隐藏的很深。之陵有时忍不住要去探究,但是子轩,他仿佛毫不在意,而之陵却探究不到一丝半点。想到这里,之陵懊恼的转过头,去看壁上那副江南烟雨的画,看了很多遍,她依然很着迷。那画上柳丝低垂,骑牛的牧童在阡陌间吹笛,桃李在河堤旁芳菲。那白墙绿瓦的宅子,那炊烟。。。。。。左边是画师的题字:桃李芳菲二月天,念及幼时江南岁月。下方是一个小篆的印章:竹西。安平八年秋。“这画好是好,就是太过绮靡,有些流俗了。”元方已然立在身后,纯净的眼底十分清澈。“这便是江南啊。”之陵叹道。 “小山去过江南么?” 子轩突然问道。之陵迷茫的摇摇头,“听父亲说不曾去过,只是幼时的记忆都模糊了,仿佛是梦中见过。”
几人选了临窗的桌子,小二上了酒菜。“之陵,这是新鲜的小葱鲫鱼,你尝尝,听说厨子是特别从苏州重金聘的。”每一次元方总是要给之陵夹菜。众人一开始取笑他,元方便振振有词:“之陵最年幼,又最瘦弱,做哥哥的当然要照顾弟弟,让他多吃些,你们这些人,不互相照拂也就罢了,怎么还取笑我们。”众人也觉得有理,但又觉得好笑,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吏部方大人的长子方翰时,长相类似其父,平平常常,但双目炯炯有神。工部陈侍郎的公子陈琛正好相反,武官端正,虽然有些头大眼小,但整个人却相当精明的样子,尤其当他眯起眼思考的时候,往往片刻之后就对事情有了决断。这几位据说都是同拜一个师傅读书的,所以常常聚在一起,谈论的有时风花雪月,但大多时候却是国家大计。之陵,无论能否听懂,总是默默地坐着,偶尔觉得精彩,低下头,会心的笑。这个时候,她的梨窝就隐隐的显现出来,从脸颊到脖子泛着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红晕,那些青年们正意气风发,高谈阔论,仿佛没有人注意到这样的美态。
“听说皇上想让赵大人保举元方进户部,可有此事?”方翰时话音未落,众人便齐齐看向元方。元方道:“皇上向我提起过,不过不曾说是户部。我倒想进兵部看看。”大家都知道最近边关同西戎的互市暂停了,据说两方贩卖马匹的商人发生了武力冲突,死了几十个平民。东面的小国冥越的平民占据了巴塞山开矿,本来双方一直默认是周的领土,但一直未曾勘定国界;而北方罗刹国又虎视眈眈。很难说将来不会有战事,周朝的兵力又没有罗刹国的强大。元方是抱了安邦定国的心,前几日还说要从军。
“元祺兄不是去了济州,可有信来?不知西戎的情形究竟如何了。”之陵问元方。
众人愕然,元方忙道“家兄倒是有家书,不过是劝老母安心,那会说这些。”
“子轩想去哪里?”之陵侧头问道。
子轩笑了笑,放下筷子说道:“我意属吏部,只是一切,还要看来年恩科。”
方翰时举起杯子道:“我父却叫我从商不言政呢,呵呵。倒要先祝子轩心想事成了。”众人皆道圣上有意来年恩科比往年多取些,毕竟新皇登基不久,所谓求贤若渴。
春天很快来到了帝都,万物开始复苏。郊外芳草虽未长得茂盛,却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色。这一日,众人相约在流杯亭。方翰时令众人吃了一惊,居然请来了椒兰苑的思弦,琅環二位姑娘。思弦一曲流觞,引得众人连声喝彩。之陵喝了几杯,脸有些发烫,便借故离开众人,去吹吹风,散散酒气。偏巧,琅環也朝这边过来,之陵调笑道:“方公子好福气,得琅環姑娘青眼,在下好生羡慕。”谁知琅環礼貌一笑:“杜姑娘说哪里话,勾栏之中哪有有福之人,倒是琅環要羡慕姑娘,赵公子这样的人才。。。。。。”之陵吃了一惊,她女扮男装的事情倒让琅環看破了,转而一想,自古秦楼楚馆中的女子,眼力自然非比寻常的。正说着,琅環突然停住了,原来是子轩来了。琅環便不似方才那般自然了,拘谨地施了礼,子轩道:“大家正说要请琅環姑娘说一段前朝李娘娘的逸事呢,你快去吧。”琅環说:“正是呢,我不该在这边清闲,这就去了,二位慢谈。”子轩不同于元方,之陵看不透他,所以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之陵有些尴尬,此时倒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问道:“元方呢?”之陵站在一棵白花树下,穿了一件简单的浅绿色长袍,头上是挽发的簪子,后面用长丝带扎着,做的是一般仕子的打扮。但粉脸含春,唇色如樱,却是无限的旖旎。子轩凝视着她道:“元方被罚酒了,因做诗犯了思弦姑娘的忌讳。他叫我来瞧瞧你,是不是醉了。”说着,抬手像是要摸摸她的脸,之陵吃了一惊,没有动。子轩却从她头发上取下了一片花瓣,捏在指间。之陵不好意思地笑道:“方才在树下站久了,想是被风吹得。”她突然由衷地想和子轩倾吐心事: “子轩,我七姐下月就要选入宫,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子轩深深的看着她,也不说话,她继续道:“七姐和余家哥哥青梅竹马,却要去同一个从未谋面的人成亲,而且深宫。。。。。。”说着,不由得落了一滴眼泪,自己拿手拭了去。两个人就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对方,风把之陵的发带吹了起来,拂过子轩的脸。半晌,子轩道:“我们这样的人,婚事总是无法自己作主的,倒不如蓬门荜户。。。。。。”“原来躲到这里来清闲了,”却是元方的声音,他走过来拉之陵,关切地问道,“有没有头疼?无法为你挡酒,实在是我的不好。”之陵一边走一边说道,“想是酒喝多了,方才有些失态。”听见子轩在身后轻轻的话:“我也有些醉了。”
半夜里, 之陵忽然醒了, 回忆起刚才做的那个梦, 不觉得阵阵心悸. 火光照彻了夜空, 于一片火海中, 到处是尸体,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到处是血污. 一个年约三四岁的小童, 藏身在月季花丛里, 花刺刮得苹果似的小脸,带了丝丝血痕, 但孩子似乎丝毫未察觉,只是一味地看着一个个黑衣蒙面的男子举起刀剑砍杀那些手无寸铁的人. 一张张惊恐万分的脸倒在孩子面前. 孩子忍不住惊呼了起来, 却见一个大汉举了刀, 向他头上砍来……于是,之陵就这样醒了. 丝织的小衣已经完全湿透了, 背上透出丝丝寒意. 再想睡,翻来覆去, 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只好起身,推开了窗子, 仰头看着天空, 一轮孤月. 想起性德的词:
辛苦最怜天上月, 一夕如环, 夕夕长如玦;
但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七姐就要入宫, 她此生怕是与余哥哥再难相见了, 而余哥哥才是那个为七姐不辞冰雪的人啊. 七姐如是, 那么我呢? 是元方, 还是子轩? 元方的样子, 怕是早知道我是女子, 他待我如此, 可是子轩呢? 想到子轩,和那日白花树下的情景, 不觉脸有些发烧, 子轩从来不曾表露什么, 子轩有他的鸿鹄之志, 怎么会受拘于儿女私情呢, 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一阵夜风吹过, 外间传来微云那丫头的梦话, 很轻, 不知在嘟囔着什么. 之陵自嘲式的笑了, 近处的高楼居然还有烛火, 是谁也失眠了? 不对, 那是父亲的藏书楼, 天一水阁. 父亲今日入宫守值, 二哥去了邻近的蓼洲公干, 女眷是不得上楼的, 平日里看的书都是叫管家许康取出来的. 究竟是什么人? 惹得之陵生了好奇之心, 于是穿了衣裳, 点了灯笼下楼去了. 绕过微云的床, 微云翻了个身, 只听她叫道; “小姐……” 之陵吓了一跳,再听时,却没了声音,这丫头,原来说梦话呢。
天一水阁的门居然未锁,之陵放下灯笼,到大门左近处的书桌上取了一个烛盏,点上了。一手提起裙子,一手秉了烛台,之陵轻声上了二楼。二楼的书架摆的都是经史子集,大多是正经书,听说三楼倒有不少野史,父亲还藏了不少的古字画。之陵听得三楼有书本掉到楼板上的声音,便大了胆子上楼去。三楼的书桌上有一盏灯,之陵把自己的灯盏也放到桌上,轻声喊道:“是二哥回来了么?”忽然,背后有一阵风,之陵的双手被另一只手反到身后紧紧地抓在一起,接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抵住了她的下颚,耳边一个年青男子低沉着嗓音道:“杜小姐别作声。”之陵闻到淡淡的药草的香气,她定了定神,说: “你想做什么?” 男子不说话,只是把她拖到墙边,挣扎间突然扯开了她的衣襟,露出小半幅藕色的肚兜,和雪白的肌肤,竟是分不清。见之陵面露惧色,那人说道:“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现下只有你我两个,我现在放了你,但你要听我的话去做。不要喊叫,也不要跑,你是跑不过我的。” 之陵点了点头,那人仿佛不放心,又接着道:“杜小姐不为名节,也该为自己的花容月貌着想。。。。。。”之陵打断他道,“我既答应你了,便不会喊也不会跑,你说吧,要我做什么?”“你过去墙右边,我把左边那个景泰蓝的花瓶挪到一半时,你再把右边那个也朝内旋转。”之陵按他说的做了,只见墙上那幅山瞑秋居图居然卷了上去,一扇暗门朝墙内打开了。突然间,那人跳过来,擒住之陵,一齐朝门内飞去。
门却一下子又合上了,室内一片黑暗。之陵惶恐起来,心跳得很快,呼吸也急促了。那人好像摸索到了门边,使劲想从内打开,却徒劳无功。之陵稳住呼吸,理一下思虑。明日父亲就回来了,可是他什么时候来天一水阁却是不知道的。管家和打扫的仆从,每隔五日才来一次。最近一次是昨日。糟糕,怕到时候,自己早已经给饿死了。心里难过,不由得嘤嘤哭了起来。“扑哧”一声,那个蒙面人点了火折子,室内顿时亮了起来。见了之陵梨花带雨的样子,柔声道: “你放心,总有办法出去的。之陵也不知哪里生出来的信任,居然就止住了哭。低了头才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于是羞红了脸,重新拉好衣衫。那人已经站起身,四处照了一下。却见四壁空空不像藏书的,倒像是藏人的。屋内的东西都比平常的尺寸小一些,有一妆镜台, 一副桌椅, 一张漆木雕花床. 蒙面人走到朝北的墙面,却见那里斜斜地开了一扇小窗, 但尺寸却比一般的窗要小三分之二, 从窗户望出去紧挨着假山, 所以从楼外是看不到这窗的.
“你是来找东西的吧?” 之陵突然问道,顺手拉开梳妆台的小屉。那人正奇怪的抚摸着室内一个摆放在床边的小摇床, 那小床红木制, 栏槛雕的十分精致, 是一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图, 但怪异的是, 床头雕了一个面目狰狞的兽头, 尖嘴, 大眼, 似鹰非鹰, 貌犬非犬. 他抬起头来盯着她:“你怎么知道?” “你既不伤人,也不偷盗财宝,怕是来找些字画什么的吧。我爹爹藏了不少,你说给我听,说不定我知道在哪里。” 那人沉默了一会道:“我来找一个紫檀木雕花的盒子。”之陵想了想,“如果不是首饰盒,那我可不曾见过。” 那人道:“不是。”那人走到狭长的走道的另一边,在墙上敲了敲,左右试了试,用力推开了门。之陵走过去,却发现门的下面也是楼梯,原来每一层都是有暗室的。
第二层倒没有什么奇怪的事物. 四处散乱的放了几张凳子,一个用来书画的小圆桌, 一个个盒子垒在壁角, 更像个书房了. 之陵走过去随意打开了一个扇盒, 里面却不是扇子, 而是一小幅人物像. 一个貌似刚满月的孩童, 爬着抓周的情形. 孩子的眉心点了一颗红痣,非常可爱. 下方的题字是: 元嘉十一年十月初三, 母无所求,唯愿翼儿平安. 萧绫. 之陵心下一惊, “元嘉之乱” 突然脱口而出. 那人走过来看了画,仿若自言自语道: “元嘉之乱是在元嘉九年, 哪里来的元嘉十一年呢? 萧氏是前朝大族, 这位萧绫又和萧氏有什么关系?” 思虑间,那蒙面人哼了一声, 原来他又打开了几卷画轴来看, 但画上大多都是同一个孩子的画像, 其他的也只是那个萧绫的诗词. 大多哀婉凄厉,使人不忍卒读. 翻看了半日也未有什么头绪, 两人便把一切恢复了原状,准备离开.
之陵跟在那人身后下楼,脚下一滑,幸而被那人转身拉住,之陵下意识地抱住他的腰。之陵的唇接触到那人的脖子,而淡淡的药香又一次扑鼻而来。之陵心又跳得厉害起来,连忙放开对方,手里却湿了。看时却是血。之陵惊呼道:“你,你怎么受伤了?”那人淡淡地说:“你家那十几个护院要是不放倒,怎么进得来水阁呢。真没想到,护院的功夫也这么了得,我当真是小觑了杜审言。”“快别说了,我帮你看看”之陵从袖子里抽出来一条手绢,雪白的丝绢上绣了几竿青竹,几片翠绿的竹叶十分惹目。那人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喜欢竹?”之陵不语,却把手绢去捂住那人的伤口处止血。那人皱了皱眉道,“我们快走罢”.
下了楼原来还有地道,一直通向假山的出口。那人在出口处同之陵说:“今夜多谢杜小姐,但愿后会无期。”之陵脱口道: “你叫什么? 我若发现了那个盒子, 该如何告诉你呢?” 那人一愣, 随后用感激的语气说: “我要的东西看来并不在贵府邸, 杜小姐不必费心, 杜丞相心机深重, 小姐以后要珍重.” 之陵迷惑的望着那人的背影,总觉得似曾相识。
经过这一夜惊心动魄,回到绣楼,之陵早已疲倦万分。倒下便入睡了。第二日清晨,微云来卷珠帘的时候,叽叽喳喳的说开了: “小姐,小姐, 今天一大早老爷就向许管家发脾气呢.” “是么?” 之陵的声音有些懒懒得. "老爷责怪管家把张教头他们都放回家去了呢."微云道. 紫荷拿起篦梳, 接口道: “许管家一向做事精细, 怎么一下子把张教头那队都放了大假? 真是奇怪,也没有听微明说他师傅要回老家呀.” 府里的护院分四队, 一队是由微明的师傅张教头带着的.之陵一听便明白,昨日想必是张教头那队出的事情. 可惜了微明的师傅, 一身好武艺, 也不知是死是活, 昨夜那个蒙面人果然是厉害. 之陵想到昨夜,不免又后怕起来. 正想着要不要同二哥或者元方,子轩他们说.
一转眼, 已经是四月的天气, 北方还是天高气爽的, 花团锦簇的帝京一扫冬日留下的萧索.七姐入选嫔妃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皇上宠幸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这一日, 宫里的总管王顺义特地来宣旨,大意是七姐又进了份位, 位列四妃之首,为芙妃, “有木芙蓉之姿, 并菡萏之精神,出淤泥而不染, 濯清涟而不妖.” 这是皇上的原话. 之陵觉得好笑, 皇上是被七姐迷住了.父亲的脸上极少看到喜怒哀乐, 但之陵知道他也是高兴的. 倒是老太太颇不以为然, 杜家的女儿连皇后都是做得的,何况一个正三品的妃嫔.之陵淡薄名利,只觉得不能见七姐心里悲切.安慰的是, 皇上偶尔也会宣旨,让家人进宫去探望.
元章帝是綦隆帝的二子, 登基才三年, 但颇具贤才, 尤善管理内政, 虽重农,但也不弃商,工,政策上每每讲求平衡, 深得一帮老臣的嘉许. 但外交上却有些艰难, 兵部积弱, 又缺苏秦张仪之能臣. 幸而,皇帝也意识到了问题, 今年五月的恩科想必正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了.之陵的父亲是顾命大臣之首, 又是内阁总领, 近来越来越忙, 留守宫中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于此相反,那帮世家公子们却还一切如常, 饮酒做诗, 议论国政. 自从子轩不辞而别,之陵很久没有见到子轩了,子轩在之陵心里有种奇特的地位, 之陵想起他就会失了神. 这个时候, 元方就笑着问她,究竟是想什么. 之陵总是推说自幼体弱,精神不济. 听说子轩做了文兴寰大人的幕僚, 去了济洲. 文大人是先帝顾命大臣之一, 这次出使西戎, 可见朝廷对边关的重视.
这一日, 元方约了之陵在烟雨楼. 元方却迟迟未来, 之陵啜了几口茶, 是丁香茉莉. 要是子轩他们知道怕要笑她不懂茶. 之陵不爱龙井普洱, 即便是家里御赐的茶叶, 她也从来不用. 之陵喝的总是自己制的花茶, 梅兰菊荷,牡丹芍药,茉莉丁香……四时花卉皆可入茶. 之陵还根据各种花的特点, 加一些药材, 蜂蜜, 冰糖, 小果实. 这些皆是女子在闺中做得闲乐之事. 许是花茶喝的多了, 之陵身上便有了一种特殊的气味. 一次酒宴, 思弦姑娘取笑说: “杜公子若是女子,必是香妃蝶妃那样风流的人物.” 香妃沈氏是前朝哀帝的妃子, 天生异香, 起舞时引来蝴蝶翩迁, 但天妒红颜, 未及双十就夭折了. 蝶妃是冥越小国一个藩王的妃子,不仅貌美善舞, 而且只喜欢用槐花作体香,其余熏香一概不用, 以至于未见其人,先闻其香.但冥越国王为了同藩王争夺美人, 以至于亡国, 所以蝶妃也被视作不祥之人. 之陵是天生的好性情, 她笑着说: “多谢思弦夸奖了, 我是断断不能做那红颜祸水的.” 思弦道: “男子无能护卫心爱的女子, 反而失国辱民, 倒把罪责推给弱质女子.” 方翰时佯装酒醉, 说道: “为红颜知己拼却江山性命, 又有什么不值得的.” 思弦闻言, 立即站了起来, 正色道: “望方公子勿忘了今日之言,思弦替琅環姐姐谢你。” 子轩道 :“墨华酒醉,当不得真的。”墨华是方翰时的字。
“之陵又在想什么?”元方打断了之陵的出神。不知从何时起,元方总是叫之陵,而子轩,喜欢唤她小山。之陵着了一件湖水色的长衫,临窗而立,“在想子轩。。。。。。子轩那日说墨华酒醉之言,不得当真。”转过身,见元方着了一身骑马的装束,拿汗巾抹着脸,神采奕奕的道:“子轩来信了。”之陵急忙过来,往白玉杯里给他倒上花茶,递过去道 :“先别忙,擦擦汗,你这是打哪里来的?” 元方接了杯子,只攥在手中,道:“不是信,是信使,我方才去城外接信使了。”说话间,听得一阵楼梯上脚步声。却见一位风尘仆仆的翩翩佳公子。
“余哥哥”之陵叫道。正是余步洲大人的公子余柬之。自从之荇入宫,家里再没有人提起余柬之,之陵问了几次之澜,之澜回避道 :“如今柬之在朝中也是渐渐担当重任了,怎么还有空与你们玩乐。小山就不能像你七姐那样懂事些么?”“因为二哥宠我,小山可不要像七姐那样入宫。”之陵喜欢挽着之澜的袖子撒娇。这一招是十分灵验的,无论何事之澜总是会依着她。之陵也知道之澜心里喜欢。之澜道 :“二哥是决不让小山入宫的。”
没料到,柬之也随文大人出使西戎了。见到之陵,柬之如玉的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但转瞬即逝。之陵施礼道:“余哥哥别来无恙。”“九妹家中可好?”之陵偷眼望向元方,他神色如常,看来他早知之陵是女子,那么余哥哥同子轩共事,子轩可知道吗。“快说说子轩要你带的信吧。”元方道。柬之不慌不忙地撩起袍子坐下,一边自己倒了一杯茶,说道:“我这次是受命于文大人,回京复命的。皇上要重开互市,西戎桓帝要与我朝平分互市税赋,文大人不能擅自作主,要请旨。子轩也托我给带信给二位。”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官家信札,抽了一封递给元方。元方一边接过,一边道:“西戎平帝庸庸碌碌,没想到儿子倒是个有头脑的人才。”柬之点头道:“正是,唉,本以为西戎互市可平,圣上也好腾出手来料理冥越。西戎有明君,可非周朝百姓之福。”元方展开信笺,突然一股熟悉的淡淡清香扑鼻,却是之陵凑过身来一同看子轩的信。之陵丝毫未觉,凑的更近了,几绺发丝,蹭到了元方的侧脸,元方有些心猿意马。子轩的字自成一体,介于柳公泉和赵孟頫间,不算刚劲,也不能说柔媚。而元方临的是颜体,众人都是交口称赞的。子轩的信很简短,“元方,小山:一别数月,一切安好。吾随大人左右,深佩大人所为,受益良多。西戎之事未了,兄无法返回。唯念家慈多病,望弟多加照料。”落款是子轩。寥寥数语。之陵心忖:竟没有一句是给我的。只听得,柬之又与元方道:“子轩深受大人器重,此次为彻查互市骚乱,平息民愤出了大力。西戎鲜城与我国济洲相连,是各国商旅,刀客,流民聚集之处,子轩孤身前往,游说城主交出杀我平民的魁首,又公开审理,为我朝子民伸冤;后大人去西戎都城谒见西戎国君,为大人接洽西戎节度使汉申,实在功劳不小。同为读书人,子轩兄之果敢智慧,实在令在下自愧不如。”之陵深知柬之平素是个骄傲的人,没料到他说出这样的话,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却见他满脸的诚挚。元方感叹道:“圣上也感佩子轩之才干,本来早欲启用,可子轩坚持要参加五月的恩科,与众举子一决高下。。。。。。”
之陵踱到窗前,远处高楼上飘着几抹白云,正慢慢地朝更远处漂移。更远处是环绕皇城的永嘉河,河上的船家正忙碌着打渔。之陵默默地立了很久,并没有去听元方接下来同柬之讲了些什么。她第一次感到自己身为女子的悲哀,不能像子轩,柬之那样为家国百姓谋划,更不能像渔家那样自由自在地生活。人生大事都是身不由己,这样的人生真是无限的悲哀。元方不知何时已经站立在她身后,仿佛注意到了她的悲戚之色,安慰道:“子轩五月总要回来参加恩科的。”
“上回谢先生称赞小姐,是王嫱再世,微云觉得一点都不夸张呢。”微云一边帮之陵插上一枝紫玉钗,一边说道。谢富如先生是府里的老琴师了,七姐的琴艺出众,都是谢先生辛勤指导的缘故。之陵对着镜子看着,她一向对容貌不甚重视,觉得读书才是最要紧的事情,腹有诗书气自华。六姨娘是之陵的老师。之陵的书都是她指点的。她最羡慕的是六姨娘的绝代气质。六姨娘沈湘兰是个清冷的人,独居在阶露苑,平常深居简出。是前朝开国帝师沈世吉大人的重孙女。沈家的藏书据说历经九代,无所不及。而沈家的后代,一辈子不仅要保存修缮这些书,无论男女都视读书为第一要务。六姨娘的气质与她读了无数的书有关。
“小姐,宫里的卫公公来接小姐了。”紫荷的话打断了之陵的思想。
微云要往小姐头上再插一枝步摇,被之陵用手制止了,“不是去选妃,不用那么隆重的。戴多了,也累人。”
“小姐就是太素净了。”微云嗔道,继而向着紫荷道,“紫荷姐姐下去稍等,我和小姐这就好了。”见紫荷踌躇不定,之陵问道:“这是怎么了?”紫荷垂手道:“老夫人交代,让紫荷一个人陪小姐去宫里。”微云听了,知道是老夫人嫌她多嘴,怕坏了宫里的规矩,眼泪就在打转了。之陵忙到,“微云啊,你帮我去看看六姨娘,告诉她我明日去看她。等我回来,给你带宫里的金风玉露枣糕,可好。”紫荷在一旁劝道:“小姐待你如何,你是知道的,连这点委屈都受不得吗?”微云这才收了眼泪,继续帮小姐梳妆。
之陵出了大门,平日里宫里都是派软轿来接的,今天却换了一辆马车,到底是宫里的马车,比起家里的要宽敞些,更庄重些。紫荷见小姐诧异,道:“今日是卫公公派的车,不知道小姐喜欢坐软轿的罢。”一旁侍立的一位唇红齿白的小太监道:“卫公公才顶了王公公的差不过六七日,自然不知道姑娘的喜好。本来倒是派的软轿,卫公公说,马车快些,芙妃今日身体不适,正盼着能早见到小姐呢。”之陵道:“不妨事的。”提起裙子就进了马车。紫荷和之陵同乘一辆马车,之陵问道:“张教头回来了么?”紫荷仿佛一惊,但立刻恢复神态道:“还没有呢,微明说师母要临盆了,恐怕还要耽搁些日子呢。”之陵笑笑说:“哦,倒不曾听说张教头还有个身怀六甲的娘子。”“这些下人的事,小姐怎么能都知晓呢。”紫荷道。之陵很奇怪,紫荷虽说不像微云那样多话,但今日也过于沉默了,难道是微明出了什么事情,等从宫里回来再细细地问她罢。
之荇挽了之陵的手在园中赏花。四月的天气,牡丹,山茶,天竺,鸢尾花等已然盛开。之荇折了一支鱼白色的山茶,在阳光下细细地赏玩。姐妹俩走到花丛中间,之荇凭退了左右侍从,开口道:“这里正好,不必担心隔墙有耳。”之陵望着之荇日渐消瘦的脸庞,“七姐这是何苦呢,当初如果七姐不愿意入宫,我同二哥定然要在父亲面前帮你说辞的。”之荇挽了挽发,苦笑道:“那又有何益处呢,结果还不是一样。我不入宫,父亲能放过我同我母亲么?还有柬之哥哥,他的前程,岂不是也要毁在我手里。”之陵一怔,不知道七姐如此用情之深。之荇又凄婉的问道:“我在宫里,不知道,他还好么?”之陵于是将柬之送信的事同之荇说了。之荇突然双手握住之陵道,“九妹到底心里意数何人?柬之哥哥与那些公子也是旧相识,我从前曾听柬之哥哥提过,说道那赵元方一直对九妹有意,而温子轩却是个非凡的人。。。。。。” 之陵望着一株牡丹出了神,:“我也不知道,元方待我甚好,子轩却总是。。。。。。”之荇叹道,“他们与我们不同,身为男子,更有家国之事。九妹,你若定了心思,我一定去求皇上赐婚。我已无法遂愿,但求九妹能幸福终身。”之陵感激的看着七姐,安慰道; “小山还小呢,姐姐不要为小山忧心的。听说皇上待七姐如珍宝呢。” 之荇笑了笑,顺手却把那支茶花抛在了地上,“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谁能盼帝王有长久之爱呢。”之陵道:“可是听说圣上的父亲是个痴情的皇帝呢。”之荇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二哥的婚事安排的如何了?”之陵攀了一株牡丹,放在鼻下嗅着,回头露出淡淡的梨窝,道:“父亲着许管家和王管事办着呢,不过二哥却好似不着急。这牡丹怎么只是好看,却没有香气呢,真叫人懊恼。”之荇皱了皱眉,“你呀别贪玩了,有空,多去看看二哥,其实二哥他。。。。。。”“知道啦,二哥见我总是高兴的。”
回了芙妃的棠梨宫,姐妹俩对坐着下围棋。琴棋书画,除了书,七姐每一样都比之陵要强。之陵是衷心的佩服的紧。之陵一连出了几个昏招,有点沉不住气了。七姐笑道:“从前问书,父亲总夸你有六姨娘之风,我也气恼,不过这棋,我总还能胜过你的。”之陵知道七姐宠她,嘟起嘴道,“我不是生七姐的气,是觉着小山自己太没用了,七姐让了我好几着了。”说话间,却见芙妃跟前的刘义公公来禀告,说是皇帝正往这边来,要芙妃准备着接驾。之荇看了看之陵道:“你可想见皇上?”之陵想了想,眼睛一眨道:“我想见皇上,不过不想让皇上见着我。” 一转身,躲到了里间的帘子后头,轻轻揭开帘子一角朝外望。
皇帝刚换了常服,就来了棠梨宫。走进来的时候,正面对着之陵。之陵一见那人的面容,却是大吃一惊。原来是那日在桐花巷口惊了她马车的赵元祺。当今圣上姓昭名叡,赵元祺是化名。那么元方呢?元方是皇上的五弟,那就是安王,听闻皇上与安王感情最好,所以一直留在身边不愿他离京,因此也未曾给与封地。安王的真名,之陵倒是真的不知道。
“方才臣妾的九妹来了,下了会棋,听说皇上要来,吓得七妹跑回家去了呢。”之陵从来没有见到之荇这样的笑容,似真似假,却十分的迷人。
“说起来,朕还见过你的九妹,她和元方,还有朕从前的一班侍读交好。”皇帝的话让之陵明白了,元方没有拿假名来骗自己,也知道了,原来子轩他们是从前皇帝当太子时候的侍读。一个先生教的,怪不得文章品行都好生了得。怪只怪自己从来对朝中的事不感兴趣,自然父亲和二哥也他们不会在她面前多谈各位世家公子的事情。
“那皇上觉得臣妾的妹妹如何?”之荇不动声色,还是那样笑着。
皇帝观察者未来得及收起来的棋局道:“在朕心中,只有朕的小荞,正如朕知道,五弟对九妹的心思。。。。。。”小荞是之荇的小名。言罢,皇帝不再说话,仿佛在等之荇开口。
之荇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而后笑道:“昨日我父亲来看我,说道近日朝中事多,让我多放些心思在皇上身上呢。我说父亲也要多关心二哥的婚事。”
“你二哥是在吏部么?”皇帝拣起一颗黑子,放到棋盘上,便不再说话了。
之陵正听得入神,却不料脑后一阵发冷,一下子便没了知觉。醒转的时候,之陵发现自己是睡在一张宫女用的塌上。之陵一下子坐了起来,看了看自己,并没有被捆绑住身体,衣服也还是好好的。于是吐了口气,舒缓了神气。却见对面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紫荷,我这是怎么了?”对面坐的是丫头紫荷。紫荷正坐在桌旁,一手托着腮,等着她醒来。
紫荷突然诡异的一笑,说道:“小姐,你先不要喊叫,听我说话,好么?”
之陵想站起来,却觉得双腿没有知觉,用双手一使力气往上一撑,却一下子又坐了下来。之陵觉出事情有异,“你是谁?你不是紫荷。”
“对,我不是紫荷”,那女子道,“小姐闻了潘药王的软足粉,没有和神医的银锡针,一个时辰之内是不能走动的。”
之陵怒道“你到底是何人?究竟想干什么?”
那女子伸出手,往脸上一抹,一张闭月羞花的脸就呈现在之陵眼前。
“你是”之陵只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但是想不起来。
“对,我是椒兰苑的嬛嬛。”之陵这才想起,当时嬛嬛作剑器舞,只注意到她的身姿,容貌不曾想也如此美丽。
嬛嬛突然向塌上的之陵行了一个大礼,道:“主人要我转告杜小姐,主人实在无意伤害小姐,实在情非得已,想请杜小姐再帮一个忙。”
之陵想了想,说道:“你家主人是谁?你们要我做什么?如果伤天害理有悖道德之事,恕难从命。”
嬛嬛道:“小姐请放心,主人不会允许我们做这样的事,我们也不会伤害你和其他人的。我家主人想请杜小姐帮的忙,十分简单,嬛嬛要留在棠梨宫中做事,紫荷还是会随小姐回去,请小姐不要将此事说给任何人听。"
"你为何要留在宫中?如果你意图谋不轨,我也不会袖手。"之陵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涨红了脸说道。
“这与你无关,不过嬛嬛可以保证,主人绝对不会伤害芙贵妃的。”
“你家主人。。。。。。”
“我家主人让奴婢告诉杜小姐,天一水阁那晚。。。。。。”
“好,我答应你,不过也请你家主人,信守诺言。”
“如此,我家主人多谢杜小姐了。”
如约,之陵被送回到来时的车上,她还不能走动,只能用双手撑着挪动。她把身体挪到一边,按照嬛嬛教的方法,从左往右数第四个隔板,往下一按,便能抽出来,接着一块一块抽开。马车一直在行驶。终于,暗格下方,之陵看到了紫荷的脸。显然是被用了药,她还在沉睡。马车绕了很大的一圈,因为已经走了快两个时辰了。之陵待双腿可以动了,忙将紫荷的身子拖上来,虽然紫荷娇小,身子不沉,但也累了之陵。等之陵把隔板重新装好,在车壁上敲了几下,马车这才朝相府驶去。
之陵又开始做梦了,只是不是那个猩风血雨的噩梦。而是一些模糊的景色。比如,杏花春雨,比如杨柳岸晓风残月,再比如梨花树下,三个小孩子的笑脸。之陵很高兴,最近那个噩梦没有来纠缠她,而那些美景也当时童年的记忆。但她总是隐隐感到不安,也许是天一水阁的蒙面人,也许是嬛嬛,也许是七姐的郁郁寡欢,也许是二哥随着婚事的临近,越发的沉默。
大约由于二哥的婚事,父亲对子女最近管得严了,之陵几次想要出去,都被管家发现劝了回来。之陵只好常常去六姨娘的住处。这一日,两人在碧荷亭里看书。之陵放下书本道:“兰姨,我有些事不明白。”沈湘兰看样子不过三十一二,今日穿了一套白色的襦裙,腰间细细裹了带子,下面打了一个碧绿的如意结,虽然挽了发却一点都不似少妇。她倚在栏杆上读李义山的诗集,随口道:“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得要好,正如义山的诗,究竟说些什么,未必能够分明,但世人皆觉得妙。而如杜甫的诗,倒是清清楚楚地,但清楚了却觉得读来苦涩了。”之陵望着湖中一对交颈的鸳鸯,痴痴的,不再作声。
二哥的婚礼定在五月初九。父亲说赶在恩科之前完婚,恩科之后恐怕朝中事情更多。况且张家已经来催了好多次了。张家同杜家的这一段渊源,说来是十分有缘的。上三代上,曾有一位张家的小姐为救杜家公子丢了性命。于是,杜家的祖先定了规矩,以后每代上,只要条件允许,杜家的公子是要娶张家的小姐的。原本杜家还有一子,但在不到周岁就夭折了,所以二哥是唯一能实践这个承诺的人了。张员外家非豪门大户,而且人丁单薄,只张蕙芳一个女儿。但张家早知道女儿是要嫁入豪门的,所以从小刻意培养,蕙芳小姐秀外慧中,知书达理。之陵觉得是配得起二哥的。但这些日子,之澜总是闷闷不乐。家人只道是朝中事务多有繁杂,让之澜头痛罢了。
听说,子轩从济州回来了。他给之陵写了信,托微明带了东西来。之陵打开来看,是济州名士柳莲居士的荷塘月色图。信中说他在济州交了很多朋友,柳莲居士便是其中一位,他于是央居士画了两幅画,一幅江山千里图呈给了皇上,另一幅因知道之陵爱荷,所以送给了她。
“小姐的脸都红了呢,”微云这个丫头又肆无忌惮的叨咕起来,“唉,咱们小姐可怎么办好?赵公子,温公子,小姐啊,究竟你喜欢哪一个呢?”
“微云再多嘴啊,让小姐先把你配人去。”紫荷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一直好像害怕什么,虽然之陵哄她说,她只是累得多睡了一会,但是她说话做事比从前更谨慎小心了。难得今天开了口。
之陵一边摆上镇纸,一边道:“配给哪个好呢?是去年没了媳妇的李护院还是账房先生的儿子方唯德呢?”
紫荷早就笑弯了腰:“配谁都不要配给我们家微明。”
微云一听当真了,焦急地来扯之陵的袖子,:“小姐,小姐。。。。。。微明他。。。。。。”
之陵止住了笑,正经说道:“微云你放心,我必定会成全你们的。”
微云羞红了脸道:“我去瞧瞧宫里的马车来了没有。”说完转身,飞快地跑了。
子轩,子轩,你回来了。之陵在宫中只留了一会,因为今日乘着看七姐的机会,约了元方他们在烟雨楼给子轩洗尘。马车正向烟雨楼方向去,之陵在车里,忽然紧张起来。
“小姐是怎么了?”紫荷一脸关切之色。之陵这才低头看,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丝帕,两手却把紫荷的手牢牢地抓住,用力处,把紫荷白皙的手背上都掐出了血痕。之陵心知失态,连忙放开紫荷,道:“我有些紧张了,你看我要不要换了男装去见他们。”紫荷端详了之陵,而后宽和的笑道:“小姐别怕,各位公子素来知道小姐身份的,只是都没有说破罢了,现下温公子回来,正好给他一个惊喜。”原来,他们都知道,元方,子轩,墨华,良玉(陈琛的字)。。。。。。原来他们一个个都知道。亏我还每每故作男儿态,担心要给他们发现呢。沉吟片刻,之陵道:“只是怕揭破了,以后不好相处。”紫荷了然道:“以后便还是男装相见又如何,只要小姐同公子们都抱了守礼的平常心,他人又能说什么。”之陵突然间抬眼看了紫荷,紫荷低下头不再言语。
之陵出现在楼梯口的那一刻,是令众人终身难忘的。魏央后来在《烟雨楼语录》中写道:竹西公心怀天下,日日以社稷百姓为念,恐只那一日,满心满眼都只是杜家小山。众人只知杜家七女艳冠群芳,才绝当世,却不知道,杜家幺女更是天香国色,如仙女下凡。看得众人各个目瞪口呆,烟雨楼一时寂寂无声。《安王家事》中是这样写的:王早知其容貌绝尘,普见其女妆,仍不忍动心,翌日起念提亲。方翰时后与人道:“我以为元方,子轩自小结义金兰,他二人又阅女无数,怎会肯为一个女子纠缠,那日见了之陵那个样子,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连陈琛也在《陈工部外史》中提及:景顺三年五月初五,我与元方,墨华,余柬之等为子轩洗尘,之陵方始着女子服色,是国色也。墨华与我道,这可如何了得,元方同子轩日后要是生了嫌隙,如何是好。我道,元方不是执迷不悟的,子轩也未必上心,墨华是多虑了。之陵倒让这个场面吓了一跳。后来责备紫荷道:“你出的好主意,弄得大家都不自在了。”紫荷委屈的说道:“平日里老爷少爷他们都是见惯了小姐的,紫荷只道外边的公子们也是见惯了小姐的,只不过换个装束罢了,哪晓得会如此。”
那一次,之陵一句话也没有说。倒是方翰时先给子轩倒了酒,问道:“听说文大人这次与西戎王见面是十分凶险的。”众人一听都凝声静气,望着子轩。子轩端起杯子,掩袖一饮而尽。“正是,西戎王也确是个人物,他们设了鸿门宴,请文大人前往。刘师爷劝文大人,文大人道,大丈夫为国为民,怎可贪生怕死。”元方击案慨然道: “说得好, 为国为民, 当抛头颅洒热血,藏头缩尾, 惜一时性命,非丈夫所为. 文大人果然是当世豪杰.”“况且文大人也有备而去,定能说服西戎王同我国和解的。”余柬之道。“有备而去?”陈琛问道。柬之满含笑意,回答道:“子轩给西戎王送去一名女子,那名女子是西戎王早年失散的长姐,在乱军中为文大人所救。文大人收了做义女。”“真是妙,如此一来西戎王就不能向文大人下手了。”陈琛惊叹道。方翰时接口:“刘东周也不似个贪生怕死的人,怎么劝大人不要去呢。”子轩停了箸,正色道:“刘师爷也是从国家大计着想,文大人是肱骨之臣,国家栋梁,出师未捷,怎可慷慨就义?如若没有发现西戎王的胞姐, 倒不如徐图其他的计策。”余柬之又道:“听随扈回来禀告说,当日也是颇为紧张,西戎王殿内四处埋伏了弓箭手, 如若西戎王不认胞姐,或是反目,子轩此时怕不能与我们饮酒了。”众人皆捏了一把汗,仿佛想象到了那日的场面. 却见子轩云淡风轻地微微笑道:“成大事,自然要冒风险的,不过心中有数,所以当时倒也不至于慌张。”元方又向众人道:“怪不得文大人上书皇上要给子轩加官。”子轩不应, 转而道:“我不在京中的这些日子,发生了些什么?”元方道:“圣上问及盐铁。。。。。。”
之陵独自借故下了楼来。苏杭楼是临水的,五月里有一些早荷,含着蓓蕾,还未有开放的迹象。她倚着阑干,阳光有些刺眼,她便把丝帕用双手举起来,想遮挡些许阳光。却不料湖上风乍起,手绢飞了起来,被吹回到楼内。之陵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撞到了子轩的怀里。之陵满脸起了绯云,挣扎了两下,但子轩却没有放手。“小山。。。。。。”之陵把头埋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许久,子轩终于放开手,两人面对面坐着说话。“子轩是如何认得柳莲居士的?”之陵好奇的问道。子轩仔细端详着之陵,道:“说来话长,我们本是旧相识。”之陵突然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却见到子轩身后的元方。于是站起来说:“元方,你一直欺诈与我,可知罪?”元方愕然。“你本不姓赵,你姓昭,当今圣上是你的兄长,兵部尚书吴谦礼确是你的舅父,不过你的母亲是先帝的梅妃, 你是安王昭元方是不是?”看到之陵笑着说话,元方的心就放下了,忙道:“是我的不是,早该告诉你的。你是如何知道的?”之陵于是将宫中那日的事情细细与元方说了,自然是隐去了不该说的那一些段落。子轩只在一旁默默不语。
听说皇上要来到左丞相府邸来喝大舅子的喜酒, 得到消息的那天父亲同二哥他们商议了一夜,看来二哥的婚礼要大办了. 五月初九倒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左相府的前前后后八扇大门,天不亮就一一排开了.父亲同二哥交待接待客人的细节. 徐管家正嘱咐家丁把花篷,酒桌,迎宾的各色用具再查对一遍; 王管事负责厨房里的事; 老夫人不管事, 大夫人久病, 二夫人自己又不是得力的人,好指派三姨娘李氏细细叮嘱丫鬟们. 由于人手不够, 徐管家便请了账房先生的儿子方唯德先在西苑门口候着, 等着郑州的快马送来的新鲜水果. 之陵嫌府里太热闹,原本想从西苑门溜出去到宫里先看看七姐.皇上说来,可没说贵妃来不来,所以七姐应该还在宫里呢. 之陵换掉了碍手碍脚的女装, 避过了人多眼杂, 远远的却看见方唯德一脸严肃地守着西苑门, 身边还有一位十分英武的青年男子正和他说着什么. 之陵正诧异,府中似乎从未见此人,却听见身后的微云道: “小姐,这会儿是出不去了,瞧那两尊门神。”紫荷忍不住扑哧一笑,“倒像是剔了须的尉迟恭和秦叔宝。”之陵不死心,叫紫荷上去看看。紫荷去同他们说了话,过来回禀道:“小姐,那是少夫人的表哥郑明远,在御林军里当差。正有个难事儿呢,说是少夫人乳母的轿子要跟着花轿从大门进。方管事不让,说是没这个规矩。郑舅爷说少夫人自幼失怙,在娘家乳母就是母亲,是不能像下人那样从侧门进的。”之陵思忖片刻,朝二人走了过去。
方唯德自然认得之陵,忙行礼问安,并同郑明远作了简单介绍。郑明远不亢不卑地行了礼。之陵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浓眉大眼,脸部轮廓分明,虽然穿了文士的长袍却掩不住一股军士的风采。不由得心下赞叹。之陵问明了事情,知是方唯德欺张小姐家门第低微,心下不悦,便同方唯德道,“既是抚育二嫂的乳母,便当亲母看待,有何不可呢?”方唯德低头嗫嚅道:“九小姐不知,府里的规矩。。。。。。”“规矩是人定的,爹爹一向待家人宽厚,二嫂今日进门,这点事总是好说的。”之陵话音清脆,听得入耳,十分舒服。一旁的紫荷也道:“方管事平日里在账房,这点规矩是从哪里听来的?小姐既这么说,自是对的,老爷事忙,难道还要小姐去请示二少爷么?”方唯德不敢再多言。郑明远躬身行礼道谢。之陵道:“郑公子请见谅,是我们照顾不周。”便吩咐紫荷领郑明远去花厅喝杯茶。郑明远辞谢道:“张府里也要照应,今日就不叨扰了。”
这事情一过,之陵便不好再出去,想了想,便朝阶露苑去了。
“你二哥忙得焦头烂额,你倒好,跑到我这里来躲清静了。”沈湘兰正亲手在窗前泡功夫茶,见之陵来了,也不让座,还是兀自侍弄着茶具。之陵笑道,“兰姨这里真是好,要什么有什么,茶香,书香,小山喜欢得紧。”这个屋子是沈湘兰自己在阶露苑辟出的一间书房,和卧房离得远,靠近岸边,走出去,九曲回廊尽头便是碧荷亭。之陵抽了一本《大唐风云逸事》,咯咯得笑起来,“兰姨也有这样的书,小山小时候最爱看了。”沈湘兰也笑道,“唐宋传奇故事是极为有趣味的,人物个个鲜活,好些个都让人佩服得紧。”之陵道,“我不如兰姨,只爱看那些情事,总是想为何龙女不先遇到柳毅,却要先受那样的苦。”沈湘兰备好了茶,正用丝绢干手,“柳毅传书,鲤女去鳞的故事我也是爱的,毕竟谁没有年轻过呢。”之陵翻了翻,又放回到架子上,随手拿了《水月镜花缘》道:“兰姨这样温柔的大家闺秀,怎么会也想同那些大唐游侠,四处游历,打抱不平?”沈湘兰停了停,低低的说,“是啊,我就是这样的性子,谁料想后来却进了宫。。。。。。”之陵吃了一惊,道:“兰姨也进过宫?是哪一年?”沈湘兰神色一片凄迷,望着窗外湖水里一对静静游弋的红色锦鲤道,“元嘉三年春,我父是太子太傅,我是宫中的女史,后来元嘉九年之乱,是老爷救了我的性命。”前朝太子太傅沈士钊原来是沈湘兰的父亲,在“元嘉之乱”中被杀,杜审言救了沈湘兰的命,沈湘兰便嫁给了他做小。之陵想起天一水阁的事,正要问“元嘉之乱”,却见微云急急跑来,在耳边低声说了两句。之陵向湘兰道:“皇上还没来,七姐倒偷偷来了。”沈湘兰也不留,抿了一口茶道:“你去吧。”
之荇是愈发清瘦了,丽质风华却依然如故,只是隐约显出弱不胜衣的娇态,宫里的人说皇帝是越来越怜爱她,每日的奏折都要送到之荇在棠梨宫里批。之陵却面带忧色道:“七姐何苦作践自己,柬之哥哥却似一点都不知道。”之荇苦笑道:“你不要怪他,他是男子,有些事总要藏在心里,我二人有生死之约,我知他心亦如我心。”之陵柔声安慰道,“今日柬之哥哥会来,你要不要见一见?”之荇道:“我不愿他见了我这个样子难过。”这边和熙堂的丫头芳茗来传话说父亲正在找之陵,之陵于是道:“七姐先坐会儿,我正好去找二哥来。”
之陵在廊上就听见父亲的喝斥声,觉得十分奇怪。父亲是个极其内敛的人,平日里生气也只是板着脸,今日又是二哥的好日子,父亲在同何人生气呢。之陵在门边停住了,听见内里是二哥的声音:“父亲大人,”平日里二哥总是称父亲,只有当他有棘手的事情无法解决或者愤怒的时候才称父亲大人,“七妹已然如此,无可挽回,那么就请父亲大人放过九妹吧。”父亲显然是极其生气,手指着跪在地上的之澜,“你说的什么混帐话,要是传到圣上那里。。。。。。”之澜却丝毫不退让:“柬之的母亲余夫人曾经来央求过父亲,可是父亲却拿她出嫁前的事要挟柬之,柬之纯孝,原本为了七妹可以连性命都不要的,可是为了母亲。。。。。。”“你。。。。。。你。。。。。。”父亲气得说不出话,指着之澜,手抖得厉害。之澜挺直了上身继续道:“父亲大人,你已经害得七妹身子羸弱,柬之终身不娶,还有我。。。。。。”父亲突然放下手,两眼直直盯着之澜,愤然道:“你不要妄想,小山她。。。。。。她是你妹妹。”之澜的眼里仿佛溢出了泪水,悲戚的说道:“是啊,是我的妹妹,不是血亲,却是我的妹妹。”之陵闻言,突然觉得胸口有一股气血往上涌,急急的转身,却毫无方向,只是往前奔,走了一会儿,觉得站不住,扶了一棵枣树,“哇”的吐出一口鲜血。后面赶过来的紫荷,急得手足无措,慌忙拿了巾子去擦。远处锣鼓震天,想必是张家的花轿到了,正等着之澜去踢轿门。之陵扶着枣树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一时间脑子里却纷乱,如庭前那些早落的花瓣,随风乱转,却不知该往哪里去。
之澜的婚礼之后,之陵就一病不起。微云,紫荷每日殷勤服侍,随着天气渐渐变暖,春色日浓,之陵的心开始慢慢的溶化开来。由一开始的震惊,无措到现如今的默然接受。日子总是要一天天地过下去,七姐和柬之都能泰然处之,之陵又有什么过不去呢?就算之陵不是杜家亲生的,父亲兄长姐妹们可从来没有亏待过自己,这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只是二哥的心。。。。。。二嫂是个贤惠雅静的女子,日子久了必能得到二哥的喜爱。之陵暗暗打定主意,要把身体养好了,再想办法探究自己的身世。毕竟是年轻身子本来就不弱,加上往好处想着,慢慢的,身子就恢复了。
朝廷里,春闱过后,便是殿试,当今圣上亲自出题,举子们当场作文。自从上回烟雨楼宴饮,之陵恢复了女子身份,大家都仿佛有些不自在了,之陵生了一场病,子轩他们又忙于应试,大家许久没有再聚。病中,之陵收到元方的信,圣上终于同意元方进兵部任职,子轩中了榜眼,良玉中了三甲第一名,墨华却没有参加殿试。圣上已经下旨,令文兴寰大人同安王代天子宴请三甲进士们。之陵很想去文府看看这次盛宴,据兰姨说,上一次这样的盛宴还是在元嘉之前的康靖年间,那时杜审言,文兴寰,温学焕,余步洲,陈寿等当朝显贵们都还是寂寂无名的小辈呢。久仰文大人盛名,听说文大人不但为人刚正,对待发妻亦是不离不弃。据传娶妻十载膝下无子,夫人想给他娶房小妾,谁知他却道,糟糠之妻不下堂,夫人尚且年轻日后必有所出。后夫人因难产而亡,皇上要给他续弦,他婉拒道,小女年幼,夫人新丧,臣心无旁骛,只求把小女抚养大。两次拒婚,一时之间传为美谈。之陵很想见一见这位奇伟的男子。于是修书央求元方想办法。
之陵是第一次到安王府。安王府离皇宫很近,骑马用不了半柱香功夫,离左丞相府和文大人府邸却是有些远。之陵不明白元方为何要叫他来这里。下了车,却见门口立着几个太监打扮的人,为首的一位矮小黑瘦,但样子颇为精干。那人上前一甩扶毡, 行礼道: “奴家徐福见过杜公子, 王爷在春晖堂等候多时了.” 之陵一拱手还礼道: “有劳公公带路.” 徐福在前面引路, 之陵借机看看王府.这安王府邸却比左丞相府要简单, 花草不多,却尽是些竹木. 徐福在前方边走边说: “奴婢在宫里头打小就伺候王爷了,皇上舍不得王爷离京,所以一直都没给个封地,王爷大了,又不能住宫里,皇上就把原来梁尚书的府邸赐给了王爷. 我们家王爷啊, 人才且不说,性子却好的很,待下人也宽厚…...”微云在一旁 “扑哧”一笑, 说道: “是啊, 王爷待下人宽厚, 难怪徐公公这么爱说话.” 之陵也笑了, 却看见元方从春晖堂迎了出来.
还未坐定, 之陵便急着问: “你到底有什么好办法?” 元方道: “少安毋躁, 还有两个时辰呢, 你先喝杯茶, 我有东西要给你.” 说话间,从怀里掏出一个椭圆形的缎面锦盒, 放在手心里道: “你且打开瞧瞧.” 之陵打开一看, 是一对红玉梅花耳坠,样式十分简单, 细细的绞丝银链下头挑了一个红玉梅花. 梅花虽然只有一段小指般大小,却做得极其精致, 连花蕊都丝丝毕现. 又听元方道: “总想着要送你点什么, 前日整理母妃的遗物,发现了这对坠子,就想着你了. 听说是冥越国的暖玉, 夜里能照明呢, 是先帝赐给母妃的.” 之陵无法抬头, 她怕接触到元方深情的眸子. 半晌才说道: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能收." 元方揽着她的双肩, 看着她道: “你先收着, 不用回答我什么, 等过了六月初六再说.” 过了六月初六之陵也虚岁十六了, 便是要谈婚论嫁了. 之陵心里有点乱, 但也只好先收了东西. 只听元方又道: “我给你和微云准备了小太监的衣裳, 你们且去换了, 随我赴宴去.”
文兴寰从门内迎出, 行了大礼, 道: “王爷驾到,下官有失远迎.” 元方将他扶起来, 之陵才看清楚他的样貌, 不过四五十岁的人, 身材高大, 长脸长须, 白袍免冠, 慈眉善目的, 竟有些仙风道骨. 不知年轻时候又是何等样的才俊. 元方抬手指向身后,一排小太监都手捧酒壶, 道, “圣上御赐的美酒, 今日本王要好好敬一敬大人.” “王爷请” 文兴寰做了一个手势,将元方让了进去.
酒席是摆在照壁后的庭院里. 仆人们早搭好了篷子, 院子很宽敞, 齐齐的摆了七八桌的样子.阳光下人头攒动, 之陵远远的就望见了子轩, 由于是文大人代请的酒宴, 进士们都只穿着常服, 也没有簪花. 子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春衣, 依然挺拔如竹, 神色如常, 从容应对着. 遥遥的望着子轩, 之陵突然觉得, 也许一辈子这样也很好. 子轩本来是侧身对着她, 一转身也正朝她望过来. 她下意识收起眼光, 但又马上抬眼, 朝子轩微微一笑, 仿佛说: “你可不要拆穿我.” 子轩了然的笑了, 正如温暖的阳光能照进人的心房. 之陵跟在元方的身后举着御赐的酒壶,尽力去挡住脸, 怕一不小心遇着父亲同二哥. 元方一桌桌敬酒, 到了第三甲那桌, 良玉显然也发现了之陵, 促狭的冲她眨眼睛. 元方敬完了,回身有意无意地对之陵道: “两位杜大人在宫中呢.” 之陵方才舒了口气. 却碰上一个目光,把她吓了一跳. 原来是张小姐的表哥郑明远. 之陵暗暗责怪自己, 怎么疏忽了, 方才元方还说新科探花是郑明远. 原来又是一个文武全才. 之陵是最器重寒门才子的, 觉着他们比那些世家子要强很多, 完全是靠自身的努力,不由得投去尊敬的一瞥. 郑明远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元方最后要敬的自然是状元郎. 状元郎姓方名文重, 字武逊. 看他文弱书生的样子倒真有点名如其人了. 他也不过二十年纪, 山西大同人, 祖上却是经手矿务的, 后因前朝康靖年间一切采矿事宜收归国有, 才家道中落. 据说此次赶考的盘缠都是邻里乡亲们凑成的.又是一个寒门士子. 听微云那丫头打听来的八卦说, 子轩的祖父本也是江西一贫苦的医师, 后来温学焕入仕, 深受皇上器重还娶了朝中重臣之女为妻. 这样的人才懂得民间疾苦, 但愿为官之后,不要忘了百姓才好.
敬完酒, 元方在状元那桌刚坐下,又站起来同大家说了一番皇上的话. 之陵只觉得无聊, 幸而由下人们领着去偏房休息. 微云一屁股坐下, 道: “站的人腿都麻了.” 之陵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她调皮的涂了吐舌头. 之陵无奈的摇摇头, 同送上茶的小哥聊了起来, “这位小哥, 咱们来说个话儿可好?” 那小哥不过十五六岁,穿了一件绿色的夹衣, 眼瞳黑亮, 小小年纪却也有些见识, 立即垂手站好了, 回答道: “大人要问话, 小荣不敢不答.” 之陵笑道: “到底是文大人府上的,果然不一般. 听说文府里有位小姐, 不知道有没有许人家?" 见他一愣, 微云忙道: “我们是宫里的,贵妃娘娘想给王爷做媒呢。” 小哥一听,却皱起了眉头,微云见了,故意附耳过去道:“娘娘只是让我们来探探风的,小哥但说无妨。”小荣于是郑重其事的说:“那个可不成,大人要把小姐许给温尚书公子的。”之陵心下咯噔一下,问道:“是么?温公子哪有王爷好。”小荣道:“我们小姐与温公子是有婚约的,两人又是从小一块玩得。”微云看之陵脸色不对,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也没什么,听说王爷是喜欢杜家小姐的。”小荣听了这才放心地退了出去。
之陵又开始做那些梦,忽而见到一张鲜血横流扭曲的人脸,忽而有变成柳树下孩童天真的笑脸。忽而是元方深情地注视,说道:“之陵,来,我帮你戴上母妃的耳环。”忽而是子轩温柔的笑脸,说道:“小山,我要与文家小姐成亲了,小山可为我高兴?”梦着梦着,不知不觉就醒来了,却发现眼角湿了。微云推开了窗,昨夜一场豪雨,绿了芭蕉,红了樱桃,空气里是微微的草香,还夹杂着淡淡的泥土芳香。
之陵自言自语道:“江南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