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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凤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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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孟一年一度的上元佳节,恰逢东征军凯旋归来。
国都上邕,人声鼎沸的朱雀大街,在数员大将拥簇下的少年犹如众星捧月般,只见他策马迎风,意气风发,一身荣光,耀眼夺目,使人不敢逼视。姿容昳丽,恍若神人,又令无数男男女女心向往之。
他是大孟的太子凤岐。
更准确的说是苏寄余。
是的,他并不是凤岐,或者说并不只是凤岐。
苏寄余是被一个名叫海王系统、编号759的古怪高科技绑架到这个世界的,同时被759威胁若是不完成攻略指定人物的任务就要被放逐回现实他被杀的瞬间,彻底告别他的美好世界。
相反,若是完成了它颁布的任务,不仅能健康的生活下去,还能拥有数不尽的财富、名誉、力量,乃至长生也不是不可能。
看到这里,正常人都知道该怎么做的吧。
苏寄余也是,所以他干脆的拒绝了系统的要求。
开玩笑,他自己一个人过得就挺好的,为什么要想不开去和陌生人玩那些卿卿我我的爱情游戏?而且为了生存就要欺骗别人感情的人渣麻烦直接扔进垃圾桶好吗?
系统759犹显不甘的问:‘可万一人家就喜欢被骗呢?’
苏寄余:‘呵呵,那我只能说,谢谢不约!’
然而无论苏寄余如何反抗,一只弱小无辜的灵魂是没有人权可讲的。
他依旧被系统759扔进了这个比他所在的世界落后好几百年文明的地方,成了大孟备受瞩目的皇太子凤岐。
说来奇妙,凤岐除了与他有着极为相似的脸外其实并没有什么共通的地方,他们有着不同的名字,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连性格都不太一样。
比如凤岐太子就没有他那么热爱助人为乐。
可他却在来到这里的一瞬间就拥有了凤岐过往人生的全部经历记忆,就仿佛他真的作为凤岐活过了一生一样。
讲道理,如果你能将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件事都像翻剧本一样知道的明明白白,那这本身就够虚假了吧。
好在苏寄余是个宽容的人,他不在乎这个世界的真假,都是已经死去的人了,他有什么好介意的呢?
既然不愿意做那些奇怪的任务,那这个世界无论真实与否都是自己最后的时光了,他自然要好好珍惜了!
说真的,太子这个职业他还没尝试过呢。
只是……
苏寄余回想起自己记忆中系统附赠的所谓新手礼包,即太子凤岐未来人生的“剧本”,不由感到唏嘘。
凤岐出身皇族,天潢贵胄。
作为孝烈皇后留下的唯一嫡子,他是万众瞩目的皇太子,父亲贵为天子,待他却是极好,以至他身在皇家却也体会到了寻常百姓家的天伦之乐。
他自小接受最好的教育,四书五经,君子六艺,样样精通。
八岁,他就开始上朝听政,学习治国经略。
十二三岁时就能帮父亲批阅奏折,能做到秉公执法,宽以待人。
十六岁还未及冠,父亲就为他赐字含章——寓意含章素质,冰絜渊清。殷切之心可见一斑。
像所有的热血青年一样,他也曾梦想着铁马金戈,沙场点兵。
恰逢朝廷东征伐陈,十六岁的他毅然请旨前往,既是为了打压摄政王之势亦是全了自己年少的梦,因为他知若将来为皇,他担负的将是整个国家的命运,容不得他任性。
含章太子以贤德著称,尽管战事非其所长,但凭其贤德树立的威望,即使偶有战败也不损其贤名。
他的功劳多在体恤下士、安抚百姓,他的军队所到之处皆是军纪严明、军容整肃,这使他深得民心。与将士们在疆场上出生入死所结下的情谊,远非酒肉宴上的交情可比,这又使他收获了一批武将的忠心。
他似乎生来就是为了做太子、做天下的主。
文能治国,武能安邦,于他而言绝非夸耀。
而他的那位父皇呢?
生来就像是为龙生龙,凤生凤这种武断的结论做反证,以证明像孟武帝这样一位英明神武的皇帝也确实会生出一个平庸无能的儿子。
无数人惊奇像今上这样一位碌碌无为的皇帝居然能生出如此惊才绝艳的儿子,最后一致认为这对父子真真是从里到外都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谁知竟是一语成谶,贤名传遍天下的含章太子竟然真的不是皇帝的亲子。
他,凤岐,不过是个不知生父是谁的假太子。
他的人生从一开始便是假的,甚至连凤岐这个名字都不属于他。
从天堂到地狱,不过如此。
然而这还不是他最惨的时候,世人皆知,大孟含章太子,孝烈皇后留下的唯一嫡子凤岐于元熙十八年东征归来后不久就染病身亡,葬于皇陵。
这自然是对外的说法。
事实上,真假帝子一事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揭露,真正的皇室血脉凤岷被草草认回,记到已故的一位皇妃名下,成了大孟的三皇子。
凤岐则被关进不见天日的地牢一直到死。
他就像某些星辰,初升时璀璨夺目,陨落时却无声无息。
就好像小说故事中的悲剧式人物,早已被作者暗自写下命运。
而今日,元熙十八年元月十五日。
这一日是凤岐跟随东征军大胜归来的日子,既是他一生中最耀眼的一天,也是他的命运极速转折的一天。
想到这,苏寄余微微侧身看向了身旁的男人。
虽然于他而言只是在读剧本,但那种我就是认识这个人的熟悉感却半点也没有消退。
对于凤岐应该认识的人,只消看到对方的脸,不需要思考,苏寄余就能立刻叫出对方的名字,了解彼此间发生的所有事情。
在他和几个将领之间,众人的包围中,高大修长的男人以当之无愧的领导者姿态走在最中心。
男人的相貌哪怕在见惯了美人的苏寄余眼中也是极为出色俊美的。
暗褐色的眸子里深沉无边,肤色是种很健康的白,一身玄色的铠甲闪耀,□□宝驹同主人一般威风凛凛。
如此激动的时刻,他却一脸肃穆,虽不发一言但那股恍如捕食虎豹般的凌厉气势令人难以忽视,一看便是冷峻心坚之人——摄政王凤翊。
亦是系统口中他这次任务的攻略目标。
似是察觉到苏寄余的目光,那双暗褐色的眼瞳里,如云一般翻卷过微妙的情绪。
“何事?”
凤翊直直的看着苏寄余,低沉磁性的嗓音如同能拨动人心的琴弦。
毫无疑问,凤翊对苏寄余说话的语气是他少有的温和,却也可见的在态度上对一国太子没有半点敬意。
苏寄余忙摇了摇头,示意无事,随即转过身不再看他,心中却闪过许多思绪。
摄政王凤翊是个标准的枭雄。
他对皇权并无敬畏,有的只是深深的渴望。
他不爱金钱、不近女色,只爱他手中握有的权利并毫不掩饰自己野心的想要获取更多的权利。
因凤翊早年带兵平反世家之乱,拥护如今的天子凤端继位,此后又多次征战,不断为大孟扩大版图,他在朝中的威望颇高。
凤翊的封号也一路从安郡王高歌猛进到如今超一品的摄政王。
时至今日,摄政王凤翊已是无官可升,无爵可赏。
到如今谁人不知摄政王凤翊把持朝政,权倾朝野,朝中大臣们对他唯命是从,大孟大半的军队都牢牢掌握在他的手中,更有一支只听命于他的黑甲军,神勇无比,铁骑抵达之处,所向披靡。
他与皇帝的区别不过只差个称呼。
摄政王固然厉害,被朝野上下寄予厚望的含章太子却也并非不能与之抗衡。
一方是民心所向且更名正言顺,而另一方则拥有绝对的实力。
表面看凤岐处于弱势,可就“剧本”来看,若是没有“狸猫换太子”之事,长久下来,凤岐未必会输。
那位真皇嗣凤岷能迅速被认回,凤岐不是凤氏血脉的消息在民间流传的那般快,背后自然少不了这位摄政王的推波助澜。
虽然苏寄余并不打算做什么攻略任务,二人又身份对立,凤翊的存在势必会影响他想好好度过每一天的心愿,但苏寄余本人却不讨厌凤翊。
为生活而奋斗的人怎么能被讨厌呢?
按记忆“剧本”正常发展的未来里,他会因为混淆皇室血脉这样奇怪的罪名被关在散发着腐烂腥臭气息的地牢里,打骂、吃不饱饭是常有的事,肮脏、寒冷、病痛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骄傲自尊都成了笑话,他就像只老鼠在世上苟活着的时候,凤翊送来的毒酒反而是他的救赎。
如果那一刻真的到来,他对凤翊绝对是怀抱着感激之心的。
苏寄余的这些想法,实际不过是一瞬。
道路两旁围观的百姓仍在热情的欢迎大胜归来的将士们,府尹派来的官兵尽力维持着秩序。
起初那道声音混在人群声中还不太容易被发现,苏寄余却仗着手握“剧本”,迅速找到了那人的位置。
那是一个少年,一身的粗陋布衣,与繁华的上邕城格格不入。
少年的视线紧紧盯着军队所在的方向,拼命地想越过成群的守卫冲上来。
苏寄余知道只要他再坚持一会,他就能冲破防线,不要命地跑到大军面前,引起凤翊的注意,揭开一桩十几年前的皇室秘辛。
可惜。
苏寄余遗憾地想。
他不能让他如愿了。
苏寄余召来一直跟随的属于太子势力的副将,态度自然的安排他去看看前方举止异样的少年。
因着小太子从前就爱宣扬名声,凤翊只以为又是他有意在人前彰显自己爱护百姓的贤良之举,仅是不以为意的投去一眼,果见是个衣着简陋的少年,一看就不像是上邕城养出来的孩子,神态激动似有什么冤屈要诉。
任凭凤翊脑洞再大也想不到这冤屈诉的是皇室血脉的真伪。
正因为他想不到,此时他也只当是一门普通的官司,或许是某地乡绅仗势欺人、以财压人又或者是某处父母官为官不仁、尸位素餐。
记忆中的凤岐见凤翊先带下那少年于是就不便再过问,如今凤翊也同样没有兴趣再多问。
他只觉得不过几日恐怕又要听到那群老臣夸耀太子殿下仁民爱物、百姓们歌颂他的公正廉明。
名声毁誉参半的摄政王眼带嘲意,一点都不羡慕。
见凤翊如意料中并未在意,赌对了的苏寄余暗暗舒了口气。
他的心腹已从后方穿过,寻到那少年,苏寄余点了点头,几名士兵便上前拉住那少年,半是劝导半是强迫的将他带出人群送往东宫。
煽动翅膀影响了未来的苏寄余心中兴奋却无法立刻去见这位被自己干预了未来的少年。
和他的金手指“剧本”记载过的一样,苏寄余先是跟随大军走到朱雀门前,在百官面前接受了皇帝的赏赐。
这一仗对大孟意义非凡。
打下了东边的陈国,加上武帝时征并的西边几个国家,除了自诩正统却偏安一隅,借着有河流作天然屏障占着江陵宝地的南楚,天下土地已尽归大孟。
这片土地近百年的战乱纷争眼看将会在凤氏皇朝的统治下终结,如何能不令人感到激动鼓舞?
朝廷对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奖赏自然也是足够丰厚。
受完赏,将士们可以好好享受英雄的荣光和节日的欢乐,苏寄余却是回东宫整理一番又要进宫参加晚上的上元宫宴兼庆功宴。
参加国宴自是不能马虎,身为太子,凤岐的衣冠服饰更是不容出错。
净身,熏香,着礼服,带发冠……
时间紧凑,苏寄余只来得及叮嘱侍女照顾好他接来的少年,切莫让他离开后就匆匆赶去赴宴。
因为是太子特意嘱咐善待之人,少年并未被人冷遇,甚至是过分的体贴,反而令他受宠若惊以致恼羞成怒。
恼在这一切繁华本应属于自己,羞在自己畏手畏脚的寒酸姿态。
他生硬的挥退侍从,她们说着离开也仅是站在门外,仍是默默看管着他。
今日原是上元佳节,远处灯火辉煌,一片欢声笑语,他却一人坐在此地,纵使身处锦绣富贵也如置身冰窖,浑身冰冷。
他看着面前侍女特意为他端来的元宵,小巧的瓷碗中盛着五个不同颜色的元宵,玲珑剔透,煞是可爱,咬起来软糯滑腻,馅料适口,是他从前的十八年见都未曾见过的。
然而他却想起那个被他叫做母亲的女人亲手为他做的元宵,没有这些好看的颜色,馅料也是最简单的猪油芝麻,吃起来却甜到了心里。
若是能一生如此倒也算满足。
可那女人——
少年前一刻犹带眷恋的面容瞬间狰狞起来。
可那女人,却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