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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断幺九(1) 我只是喝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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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恢复如常得比我想象中的快得多。甚至我第二天往浮肿的眼睛扑粉的时候感觉所有的情绪都被夜晚的睡眠冲淡了。东偏殿的门紧闭着,缭绕多日的药苦味还未完全散尽,仿佛还有人等着喝一碗又苦又浓的汁水。
芫嫔嫌我穿得太磕碜,挥手让她的贴身婢子阿衡去取支钗子给我。我有些不好意思,道贺的礼她借了我不说,我还要借她的钗撑自己压根就不存在的门面。
阖宫上下送的礼太多,我们送去的东西被怡嫔的宫女简单检查了一番就草草地堆到了一处。芫嫔进去看了看怡嫔,我只被邀去外面喝一杯顶好顶好的茶,御赐的茶叶。
打了两天叶子牌之后我们最终还是又搓起了麻将。宋答应又开始酸怡嫔运气好一举得男,说觉得怡嫔长着一张尖刻福薄的脸为什么偏偏有各种福,不知家里烧了几柱高香。
我依然在麻将声的浑噩里等着完成自己KPI的一天,有时候觉得可能这辈子就这么搓麻将也就搓过去了,想想看似乎也不错,和退休的老太太老头子区别不大,除了没有出门旅游的自由。
七皇子满月的那天阖宫吃席,虽然还是没盐没味但好歹多了不少平时少见的菜肴,我们这样的底层员工默默胡吃海喝即可,偶尔听几句飘进耳朵里的高位妃嫔对话,你别说有时候和德云社相声似的,捧哏逗哏都有。
我喝了一点桂花酿,回去的晚风一吹晕晕乎乎的,随便洗漱了一下就让翠儿熄灯嚷嚷着要睡觉,谁知道到了半夜突然醒来睡意全无。
但是我不敢睁开眼睛,我努力地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绵长一点,就像我还沉沉地睡着一样。
我的床榻前存在陌生人的呼吸声,高大的身影被影影绰绰的月光投到我的账上,我只敢眯起眼睛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只觉得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已经如雷贯耳快要出卖自己已经醒来的事实。
门外有脚步声在靠近,听起来是宫女在一路小跑,我不自觉攥紧了手心里的薄被——若过来的是阿水,她莽莽撞撞很可能就直接推开门进来,我只晓得此时此刻站在自己床榻前的绝对不是皇上,我那个时候该怎么和阿水解释?不对,我还想怎么解释,我该想想怎么从这个来路不明但是我肯定打不过的男人手下逃走——但是若是动静大了引来了旁人,我是不是就要被认为是个水性杨花的不贞之妇就地正法?
几秒钟里我居然想了那么多事情,我真佩服我自己。
“主子?主子?”翠儿的声音在门外传来,“外面有些乱,侍卫们提着灯笼在找什么贼人,领头的非说看见人进了思元殿。芫嫔娘娘让我来叫醒您换身衣服,若是被那些侍卫唐突冲撞了就不好了。主子,您醒着吗?”
“啊?我,我才醒。”我怕再犹豫她会径直推门进来,只好用自己能想到最像刚刚睡醒的语气,像囫囵含着个枣似的答她,“你叫阿水去回娘娘的话说我就过来,我自己换衣服就好——你心细,去后院仔细看看有没有什么人藏在哪里到时候我们好回话。”
这些对话发生的时候,那个高大的影子一直都站在我的床榻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就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一样。我僵硬在床褥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我有充足的理由害怕只要我一有动作他就会暴起杀了我然后再逃。但是困在这里也不是法子,我已经表明我醒了,他甚至可能早就发现我醒了。
“我的宫女向主位娘娘通报我一会儿就要过去了。”确认翠儿已经走远之后,我压抑着自己内心强烈的恐惧小声对着那个影子说,“若是我死在这里,她们很快就会发现不对。思元殿边上能走的路不多,你最,最需要的是时间。若是我过去替你把他们支,支开,你就能逃。”
“而且,而且隔着纱帐我只看见你的背影,”我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在满月宴上吃酒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你要是,要是担心,我闭上眼睛——你,你可以蒙住我的眼睛,桌上有丝绸带子。真的,我会忘记今天晚上的事,我,我喝多了酒,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能求饶,强忍住因为紧张而引起的反胃,我一边努力深呼吸以平复声音里的哭腔一边想,这个时候要表明自己活着的价值,冷静才是最重要的。
“闭眼。”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听起来就像吞过烧红的烙铁。
我立刻乖巧地死死闭紧了双眼,为了表示我的真诚我甚至把头埋进了枕头以表示我丝毫不好奇他的外貌——与此同时我的手攥紧了枕头下的那枚素簪子,若是他要在这里杀了我,我一定会拼着临死前最后一口气闹出点动静点不让他好过。
似乎是在确认我有没有闭眼,他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眼皮。这是一双粗糙的大手,也许因为被迫失去的视觉,又或许是紧张导致的感官异常敏感,我几乎能靠眼皮感觉出来他五指的指节,然后是掌心。
他的掌心有一片不短的、凹凸不平的皮肤,像是难以愈合的伤口最后纠集扭曲血管和皮肤形成的伤疤。
丝绸带子冰凉,即使睁开双眼我也只能看见漆黑一片。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坐起来之后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衫——在古代算单薄而已,所以我没觉得太多不自在,这种时候活命最重要。
“衣服。”我这才想起应该先让他把衣服扔给我在帐子里换好再蒙眼睛,然而现在骑虎难下我只好硬着头皮开口,“衣服在外面。”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看,但是我也管不了那么多——看就看吧,我又不是什么被人看了就要死要活的女人,从前吊带短裤凉鞋穿了二十多年怕什么?我先摸索到了他扔给我的衣服确认了一下顺序,然后脱掉了后背已经几乎湿透的睡衫。
衣带呢?这是外衫还是内衫?系带呢?绳子呢?我系蝴蝶结得了——
“转过来。”男人终于被我的手忙脚乱弄得不耐烦了,“张开手。”
我凭借声音判断了一下他在哪里,他坐在我的床榻上,这样即使外面宫女突然掌灯也只会看见我的影子。人在这个时候感受不到什么羞耻感,他的手是在我的腰上还是在我的肩上我都没有什么反应,只觉得自己是只没有感情任君打扮的布偶。
“拆带子吧,”我发现自己的声音还是在发抖,“我不回头,你放心,要喊我早喊了。”
眼上束缚解开的刹那我头也不回地冲向了门,深呼吸一口气确认无人在门外之后才打开了大门。
“你倒起得快。”我急匆匆地去主殿找芫嫔的时候,她正和一个领头模样的侍卫说话。见我过去笑着对那人讲:“林主子今天满月宴喝得有些多早早就睡了,我还以为还要等一会儿才能收拾过来呢。”
“是。”我努力做出一副还没完全醒的迷瞪模样,“我听翠儿说什么找人,就赶紧差阿水来回话,还让翠儿去帮忙找了——找到了吗?是偷东西的贼吗?”
“劳烦娘娘和小主。”那侍卫客气地冲我们拱手,“本不该饶了娘娘和小主安歇,我们也是为了主子们的安危不得已。”
“自然是晓得的。”芫嫔笑得和颜悦色,示意贴身宫女送了一个布包过来,“你们辛苦,找到了人就拿去吃酒吧。”
“殿外都找过了。”一个人跑来回话,“没有看见人影。”
侍卫头子脸上露出了难色,还没等他开口,芫嫔就柔柔地说:“那不如本宫的掌事公公领着大家去殿里四处都找一找,说起来曹贵人去了之后东偏殿一直空着容易藏人,不如先去那里仔细搜一番,大人好向皇上回话,本宫也好睡个安生觉。”
我提醒自己此刻不要露出求之不得的表情,依然做出懵懂还沉醉在桂花酿的清香里的模样,干脆朝芫嫔那里靠了靠做出打呵欠的样子。
但若是那个人被抓住了怎么办?我该怎么说?我该承认见过他吗?我这一晚上想了太多事情,在夜晚已经凉透的秋风里只觉得头痛欲裂。
不知道是过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还是整整一个世纪,我终于听见了“搜过了,殿里也没有人”的汇报声。
我被翠儿搀着回屋,都忘记了自己最后是找的什么借口急匆匆把她和阿水赶出了门。我用发抖的手把整个屋子点亮,确认男人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之后才脱力地倒进了凌乱不堪的床褥里。
明天天一亮,我依然是这座深宫里最无关紧要的存在。我只是喝醉了,喝醉了,做了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