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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荒牌流局(3) 清清脆脆一 ...

  •   我没想到我第一次偷偷给公公塞钱不是为了打听皇上的行踪,也不是为了打听太后的喜好,而是托人带药和我放了蒸馏酒精的瓶子给我的守夜小太监。老太监发黄的牙齿在银锭上咬了咬,过了半晌慢悠悠地和我讲,没有人愿意去放置被传染的宫人的地方。我咬咬牙又从袖子里掏了一小包碎银子出来,这是我原本打算用来贺怡贵人生产的预算。

      如果这是一部宫斗小说,惯常的套路应该是我的守夜小太监死里逃生从此对我感激涕零肝脑涂地唯马首是瞻,为我摆平这个嫔那个妃最后一双妙手搞定扳倒皇后关键证据,我因为这小小的善良获得了大大的回报。然而我最终从老太监那里得知,他找到我的小木子的时候他已经高烧得只会不停地说胡话,整个屋子里就像陈列尸体一样横七竖八地摆着和他一样病入膏肓的人。等老太监找人熬了药再送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僵硬了,一张嘴还大大地张着,不知道最后定格的嘴型是在喊娘,还是在喊疼,或者只是单纯地渴求一壶生水。

      我那天晚上坐在西偏殿的台阶上发了很久的呆。小木子每天晚上都这样坐在台阶上,我有时候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笑嘻嘻地从窗户那里探出脑袋来问他,你成天都这样坐在台阶上无不无聊啊。他说不无聊,他看月亮,还看星星,说入宫后带他的那个师父可厉害了会算星象,他也跟着学了一点儿。我说那你来算算我,算一算我什么时候才会出人头地带你们吃香喝辣呀?他就眯着眼睛盯着没有经过现代工业污染的满天星河看一会儿,对我说主子你放心吧,最快明天最迟下个月,主子你最后会大富大贵的,你会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其中一个还有真龙之命。我吓得披上衣服出去叫他不许胡说惹祸,他笑嘻嘻地说他其实才不会算命看星盘,看我看起来不开心才胡诌几句想让我开心开心罢了。

      怡贵人生产的日子近了,听芫嫔说长乐公主出生后整整三年宫中都没有再传来喜事,所以皇上格外重视。这些天我们去给皇后请安时她总不忘提醒所有人安分守己,宫中有传染源地切莫靠近怡贵人居住的寝殿,一边说一边凉凉地瞥在一旁漫不经心观赏自己指甲的惠贵妃。

      “娘娘成天看臣妾做什么?”惠贵妃抿着唇笑得浑不似已经是做外婆的人,“臣妾再不济也是有亲生儿子傍身的人,总不至于犯了糊涂去害怡贵人肚子里的龙种,于我有什么好处?”

      “亲生”二字被她咬在唇齿间温温柔柔地说出来,皇后也含着笑听了,押了口茶云淡风轻地回答道:“本宫当然知道妹妹有了晋王万事足,只是怡贵人从前就和妹妹亲近,想着她喜事将近妹妹也会跟着高兴,没想到妹妹到忙不迭地开始摘清自己了。”

      这种高层对话照例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我还在想今早出门前遇到了曹如诗的陪嫁宫女,她哭着对我说她家主子已经两天滴米未进了,央我去求芫嫔再去找太医来想想法子。曹如诗从前坐的位置已经被何贵人取代了,我还记得她当时被皇后亲切地指着那个离她近的位置坐时眼睛里的光芒。如今在这里乌泱泱坐着的女人们似乎转眼就把她已经彻底忘了个干净,没有人记得她曾经在她们茶余饭后的讨论里离封嫔只有一步之遥,似乎只有昏昏欲睡的我还记得她。

      已经入秋了,即使不断有人在用笤帚扫去路上的落叶,风一吹还是不断有落叶飘下来,大多数其实都还没有完全变得枯黄。我领着翠儿侧身站在宫墙边恭送位分高的嫔妃,她们坐在轿撵上目不斜视地踏着一地落叶相继离开,我眯着眼睛看已经不再热烈的阳光穿过金色的琉璃瓦和正红的宫墙,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第一眼看见的这个深宫是什么模样。

      曹如诗死的那一天,怡贵人的孩子出生了。我去看曹如诗的时候,她看起来一张脸上只剩下了那一双眼睛还是我印象里的样子,大大的亮亮的含着过于外露的情绪,在我腆着脸请求加入她们的叶子牌小社团之后那双眼睛露出了一丝不屑,但是转了一圈还是答应了我。在我连续赢了她好几次之后那双眼睛明明白白地生着气,嘴上又还说着愿赌服输明天再请我们吃小酥饼,直到我之后把赢了她的输回来才又眉开眼笑。虽然麻将规则是我负责改良的,但是那双眼睛从来没有认同过我的权威,她一定要我解释清楚凭什么她提出的胡牌规则就不可以,她觉得自己做出的也算是个绝妙组合。当然我还记得那天早上我看到的那双眼睛,有些疲惫,有些愧疚,但是又很快倔强地看向了另一个方向向我表示她不后悔。

      “我还有个妹妹,叫如画。”她突然嗫喏地、断断续续地说起话来,我都不知道她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说给我听,“我从小,什么都不如她。唯有一点,我比她早满十五岁,我想着我终于赢了一回,我嫁给了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后来,我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我又觉得我赢了,我打牌打不过你,我至少这次赢过了你。”

      她那双仿佛能倒映世间星河的眼睛慢慢的蓄起了眼泪,顺着她的鼻梁落入了她已经枯黄的头发里,就像是正在流干她身体最后的水分一样。整个皇宫没有人在意她已经病入膏肓,一双双眼睛和耳朵都死守着怡贵人的寝殿,她和我嫁的那个男人自然也在那里,守着他即将出生的孩子寸步不离。

      “我现在才知道,我从来都没有赢过,我连我想赢什么都不晓得。”她的手指艰难地摩挲那串皇上赏赐给她的碧玺手串,嘴角扯出一个无力的微笑。

      她说话说得艰难,声音就像破碎的风箱,要喝整整一杯水才能再说一句话。但是她浑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看着窗外已经黯淡的黄昏继续说:“清禾,我其实一开始只想嫁个好人家的,我娘说我们姑娘家只要嫁好人,就能过得好。”

      那串碧玺从她手里滑下来摔到地上,清清脆脆一声响,就像麻将桌上翻出最后一张牌放在桌上那一声轻磕,无人听牌的流局。

      我回去的时候翠儿和我讲,怡贵人喜得贵子,皇上大喜当即下了封嫔的旨,问我准备些什么送贺礼好?

      我弯下腰去翻装月例的柜子,伸手在里面抓了几把,只从角落抠出几颗散碎的银末子。从前用来包月例的帕子凌乱地团成一团堆在里头,怎么抖也抖不出额外的钱来。

      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熬煮透了,烂了,却还用蜡制的壳子支着,撑着。我听到老太监告诉我小木子的死讯时只坐在台阶上默默地抹了半晚眼泪,我看着曹如诗在我面前没有了生息只伸出发抖的手把那串摔出了碎纹的碧玺串戴到了她还没有完全失去温度的手腕上。我还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冷了,硬了,以至于已经失去了大声哭号的能力,没想到几张抖不出银子的薄布就轻而易举地让我坐在地上嚎啕起来。

      我谁都没救成,我甚至连一份上台面的贺礼都拿不出来,为什么小说里那些前一秒还在街边啃炸鸡的姑娘下一秒穿越回过去就能指点江山扬名立万,我却依然是一个拼死挣扎于温饱的普通人。

      怡嫔新得的儿子今晚会让多少人睡不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芫嫔过去轻言细语地安慰了曹如诗的婢子几句,要她们别哭得太大声,宫里很久都没有皇子降生的喜讯,切莫冲撞了。而至于曹如诗的后事可能也不能立刻办,请封现在最好提都不要提,谁都不要现在去浇灭皇上的喜悦。

      上下打点一圈完毕的芫嫔和我一起站在门后看素白的布悄悄地趁着正浓郁的夜色被干净利索地抬出去,大门关上的那一声闷响就像这座皇城赐给曹如诗最后的叹息。

      “我还以为你是和她离心很久了。”芫嫔轻声道。

      “我们并没有交心过。”我诚实地说,“娘娘,我只是觉得悲凉,觉得自己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光景,时辰挑得不对连死都是一种罪过。”

      芫嫔嘴角浮起一起不知是在嘲讽谁的笑意:“在这个地方,活着可以是罪过,死为什么就不能是呢?”

      我看她那张在秋风中摇曳的宫灯下美得像一张静止画的脸,她才二十六七的光景,和我在现代的年龄差不多大。我艰难的回忆当年挤在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地铁上朝九晚五的自己,抱怨日复一日循环枯燥的工作,抱怨喜怒无常疑似更年期的领导,却终究还有可以幻想的东西。

      譬如真命天子,譬如爱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荒牌流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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