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太子的心事 ...
-
意识只是浅浅的恢复,苏沫就感觉到全身火烧火燎般的疼痛,勉强睁开眼环视四周,自己却泡在一潭青湖碧水中,湖水清凉清凉的,甚至有些冰冷。周围林木郁郁葱葱,层层叠叠,偶有夜莺歌唱隐约可闻,间或蛙声虫鸣不绝于耳。天上一轮弧形弯月撒下淡淡荧光,微风拂过,树梢枝叶沙沙作响,微微凉风吹得她浑身冒起鸡皮疙瘩,原来已经后半夜了。
苏沫全身泡的有点浮肿,四肢有点麻木,活动活动手脚,准备出来。这……这是什么鬼地方。明明记得自己是被人下了迷药……现在竟到了湖水之中?
眼珠流转中,苏沫瞥见前方有个人影,似乎正坐在火堆前。心中有些了然,应该是中了迷药后这个好心人救了自己。
终于看清了,那是个男子,这家伙祼露的身体,发现他的体格……呃……还满好看的。一阵夜风吹来,苏沫打了个喷嚏,用力甩甩湿漉漉的脑袋,感觉身上一阵发抖。
那人听见声音后,那修长的身影起身,然后转身,眼睛扫过苏沫这边。
苏沫,如遭雷击!不是为了他的眼神,而是他的长相。苏沫抬头望向他,怔怔地看着他微湿的头发轻轻随风舞着,薄薄的唇轻抿,嘴角微微扬起,与唇边的酒窝勾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这面容再熟悉不过了,正是贵为太子的段逸如,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他救了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自己眼花了?还是那迷药没有解除,自己依旧神志不清?一大堆的问题困扰着苏沫。
苏沫的心开始下沉,深深地吸了口气,为自己加油,抬头问道:“是你救了我?”
他走了过来,点点头,轻柔地嗓音如泉水流动般响起:“我看你中了迷药,就带你来了这里,这湖水虽冰凉,但是对解那种迷药却是很有效果。”
苏沫对此也是非常了解的,的确,中了迷药以后,如果不交和的话,会痛苦的死掉,而这湖水,冰凉彻骨,寒气袭人,却是解迷药的最佳方法,太子他竟没有趁人之危,把自己背到这里,陪着自己一起泡冰湖水,苏沫心里升起一股股暖意,还加上一丁点的小小感激。
这时本应挤出两滴感动的眼泪来,可是苏沫就是不想哭,只勉强装作哭腔地说道:“谢谢你!”
段逸如没有回答,伸手把泡在湖里的苏沫抱了上来,然后他猛地打横抱起了苏沫,走到了火堆那边。
苏沫几乎有些一丝恍惚,他这样温润如玉的面孔,时时或有疲倦而苍白的影子。段逸如紧紧抱着苏沫坐在火堆旁,苏沫发觉有点不妙,他浑身上下通体冰凉,仔细一看唇色竟有些发紫,本来便是个尊贵之人,虽有良药美食养着,却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陪自己在冰湖里泡了许久,是不是寒气侵身,生病了吧?
段逸如把苏沫轻轻放下,自己去取了那早已烘干好的衣服,苏沫原本一位他是要自己穿上,毕竟他现在还是裸露着上身,谁想到,他走到苏沫旁边,伸手把衣服递给了她:“换上吧。”
苏沫急忙推辞道:“太子殿下,这怎么使得!”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什么太子不太子的了,你在湖里泡久了,如不换上干衣服,想必会寒气入体,到时候,你是要我亲自背你回去吗?”他的话语虽略有玩笑的意味但是依旧带着几分的威严和不可抗拒。
苏沫思来想去,这好接过那些烘干的衣服,太子见她接过衣服,便转身离去,苏沫见他有意回避,用了自己最快的速度换上了衣服,起身又把那些湿漉漉的衣服挂在了火边烘烤。
虽然是春末初夏,山上的风凉飕飕的。
段逸如见苏沫已经换好了衣服,便抱了许多干柴加在火上,渐渐把火堆引大,好抵御夜晚的潮气,自己隔着火选了个地方,坐在了苏沫的对面。
他的背影笔挺地,在风中却显得相当单薄,神子般的华丽中竟隐隐透着无限的落寞和苍凉。干柴被他握在右手上,捏地很紧,仿佛要将它握碎。
苏沫不知道他此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却在那一瞬间产生一种共鸣地心酸,让她的心狠狠跳动了一下。压下心中一切翻滚地情绪,语调平静而又轻柔地开口:“我可以坐过去吗?”
苏沫眼睛望着他忽然僵直的身体,但是他并没有说话,苏沫缓缓地走了过去,靠在他身边,头枕在他的腿上,轻叹了口气,忍着全身的疼痛再次躺下,缓缓闭上双眼。
苏沫感觉到他的脸贴近了自己的脸,苏沫睁开双眼,他脸上的笑意淡而稀薄,像透过千年冰山漏出的一绿阳光,带着深重的寒气,又似在夜雾深重的林间里飞过的几只萤火虫的光芒,微弱而辽远。他的口气里有平静而温柔,“沫沫……你不怕我了吗?”
苏沫想到以前和他的那些过节,自己好像还打了这张绝世的容颜,如今自己又躺在了他身上,不仅有些自嘲地笑道:“你救了我,我还怕你什么?”说完,便覆上他的脸颊,那个地方,自己曾经狠狠地闪过一巴掌吧?
段逸如在苏沫耳边轻轻道:“沫沫,我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苏沫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拦,静静地聆听着。
静夜漫漫,疲倦的心灵,却迟迟不愿平静。
他的声音低低地穿透昏沉的安静,像遥远思忆中的一缕回响,在她耳畔浅吟。
“从前,有一个孩子,生于帝王之家,他的母亲正是后宫之主的皇后。皇后的使命是管理繁杂纷乱的后宫,给皇帝以最清明的生活,使他远离妖媚□□的女人;远离倾轧的家庭纷争;远离随时都会出现的堕落的引诱。当皇帝暴怒的时候,皇后要帮他恢复理智;当皇帝怯懦的时候,要帮他恢复勇气;当皇帝意志消沉的时候,要时刻提醒他一个英君明主应尽的职责。她对她的孩子说,一个皇后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一个伟大帝国的事业;为了一个天赐皇族的万世荣光。造就另一个贤君明主,这是上苍赐予她的使命,只不过完成这使命会很艰难,很费周折,但只要能够完成它,不论做什么,她都在所不惜!
孩子很小,不知道她的母亲是皇后,他只知道她是他的母亲而已。可是这位母亲每天都要给孩子灌输那些大道理,她就像一剂药一样,催化着自己的孩子,催促他快快长大,明白事理,变得强大。
可是孩子的父亲并不喜欢这个孩子,从没有关心过他,孩子渐渐懂事,认为他父亲的孩子实在太多了,没有那么多的爱分给他,但是孩子在一次父母的争吵中才发现,更主要的原因是父亲不爱孩子的母亲,虽然孩子的母亲是那么的爱孩子的父亲,甚至可以为他去死,可是孩子的父亲竟然打了她,还是狠狠地说要把他们赶出宫中,自生自灭。
这一切都被年少的孩子看见听见了,它把年少轻狂的孩子迅速催变成一个沉默内敛、沉稳持重的成年人。他匆匆结束了自己纯真美好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开始肩负起神圣的重任和伟大的使命。习政理治务之法,更熟读兵法治国之论,是他的母亲一手把他培养起来,而他也知道,他将来需要接管的,是一朝的社稷和时局动荡的重任。
为了达成母亲交予的重任,更为了将要进行的种种筹划,他不仅在朝廷暗布势力,更与各路江湖门派结盟,没有想过,他一方面大举动作,已使对头人闻到了风声,他的一举一动,已落入对头人的耳目中,年少气盛的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一心求成,不知行事宜缓不宜急之理,树大招风,在不知不觉间已引来杀身之祸。
他的母亲,深爱的母亲却永远离开了他,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自己的母亲看见自己身着龙袍,坐在金銮宝典之上,救人民于水火之中,让百姓过上幸福安康的生活,能指挥千军万马把外来侵袭者赶出国界,可是这一切都成为了泡影。”
苏沫抬眼看他,只见他神色微黯,眼神微滞,定定望着火堆,所有哀伤皆化凝在失了色的唇边,惨淡的下唇被咬出一道殷红刺目的血痕。
苏沫张了张嘴,艰难说道:“有时候,记忆是一件很令人伤神的事。不过,倘若你的眼里仍有自己小时候岁时的影子,那么,很多东西还是旧的好。”
苏沫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那么自己以前给卓印容和他家出的那些对付太子集团的主意和办法,是否危害到了太子呢?看到黯然神伤的他,苏沫不由得心生歉意,微侧过头,生生避开了他的视线。
段逸如摇摇头,双唇却死死抿着,渐成青灰,长睫低垂,眸中似晕了雾气。不过片刻工夫,他重又抬起眼,阴云散去,嘴边依然是熙和的微笑,望向她的眼神也一如往昔的明亮温暖。
苏沫不由恍了眼,如此干净纯粹、从容淡宁的笑容,似乎拥有让冰雪融化的魔力,他年纪轻轻,却如经岁月风霜,心定神闲坚不可摧,那恬静安然之下的旷达与睿智亦远非常人可比。
他若有似无地扯了扯嘴角:“之前对你做的那些事情,请你不要在意,对不起。”
苏沫愣住,却撞见那样了然而宁静的目光,她心间的那根弦终是砰然而断,太子是何等样人,他的身份和从小养就的自尊决不可能让他随便跟人道歉,尤其是跟一个女子面前道歉,就算是最心爱的女人也不可能。
苏沫实在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勉强挤出了笑容,说道:“都过去了,就不提了,再说我也又错,明明是皇宫,我去到处乱跑。”
段逸如双手轻搭上苏沫的双肩,没有让苏沫再继续说下去。他苦笑一声,说道:“我有一位老师,有一天,他拿着他在宫外一个学生的文章看那里品读,赞叹不已,我很是奇怪,便要了过来,谁知一看,也是一惊,没想到此文章的作者竟然有如此只才华。更令我惊奇万分的,这个人竟然还是一个女孩,一个十多岁的小丫头,于是我就很好奇,非常想见见她,心想,能写出这般文章诗句之人,一定是有着七巧玲珑般的心,胸怀宇宙之人。”
他忽地一笑:“第一次见到她,是四年前吧,我躲在暗处,可是一见那人,竟是一个活蹦乱跳的疯丫头,当时心想,这么一个小丫头是万万不可能写出那么如斯高绝的文章来,可是我的老师却把她刚写完的文章拿给我看,我这才敢相信。”
只听他继续说道:“于是,我就经常去看她,从一开始看她的文章,可是渐渐就开始观看她的生活了,发现她的童年真的是美好,不仅父母疼爱,还有一群玩伴,还有……青梅竹马。”
他好像在强压下心头的苦涩,一切重又变得淡然,苏沫心下恻然,转过身来,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是啊,任何人的童年都应该是美好的,欢乐的,可是他的呢?贵为太子,却很少有平常人的快乐吧?
“后来,她渐渐地长大了,褪掉了稚嫩与顽皮,她没有华丽的装饰,亦没有矫揉造作的姿态,有时只一袭素白的布衣,她的眼,流光溢彩。比起母亲与生俱来的高贵,她更有一份清冽的倔强。母亲是华丽的牡丹,她却是秀雅的水仙。”
苏沫心想,真的是这样的吗,太子殿下,竟然拿这个小姑娘跟皇后相比较,估计这世上敢这么比较的人,也就你了。
“可惜后来她见了我,好像越来越排斥我,我想办法离她近些,她却越来越远离我。现在,也许她还在讨厌我,虽然我救了她。”
苏沫似觅出一丝不对劲:“既然太子那么喜欢她的文章诗句,不如说出来,让我也开开眼界。”
他目光幽幽,深深望入她的眼眸,末了才低声道:“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高人隐士者独爱菊;自盛世以来,世人盛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静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当世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咦!这不是自己很早以前为了应付邱老师而背写下来的周敦颐的《爱莲说》吗?记得那个时候,写完之后,邱老师爱不释手,连连感叹,怎么现在……等一下……邱老师以前不是当过太子的老师吗?难道……难道…….
苏沫愣愣地望着他:“原来太子一直知道我是谁呀!”
他轻轻一笑,并不答我的话:“我很是喜爱这文章,那时我也腹诽甚多,真难以想象这是出自一个整日疯疯癫癫的疯丫头之手。”
太过份了,苏沫默默地瞪着他,喂!左一个疯丫头,又一个疯丫头,还没完了?!我哪里是疯丫头了,我心理年龄比你大好多,好不好?
而他却不以为意,笑着点了苏沫一下鼻道:“还不疯吗?整日跟你妹妹打闹,见了酒便喝,喝了之后便醉,还有穿着男装去逛青楼。”
倒……这太子何时成了私家侦探了?自己的那些破事儿他怎么都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隐私权啊!
段逸如终于朗笑出声,拉着苏沫坐进他的怀中,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青丝,轻轻吟道:“踏破繁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不再孤独, 吻过江南桃花,烟雨楼台,何人听丝竹。怕是爱了多少,恨了多少,只闻笛声哭, 能有多少人知道,那断肠毒药名叫相思苦。”
苏沫想,这不是自己随便乱写的那些诗句吗?怎么也落入了他手里,看来还背得滚瓜烂熟啊。
“马蹄声声不见莲花开落红粉映青竹, 女子含着泪听合欢鸟唱守护不老树。怕是缘也散了人也忘了到头一场空, 还有多少人明白是蝴蝶分飞大雁忘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