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木》东言西予

1、第一章 我呀，是佛

　　青禅寺里有着一颗高耸入云的菩提树，叶大根深，据说有百年之久。这也是青禅寺香火旺盛的原因之一。再则便是，灵验，便也是这青禅寺香火旺盛的原因之二。百年青葱菩提树，不过因为它是佛陀座下被赐予神识的妖罢了。
　　是的，青禅寺里的菩提树是只妖，百年前被屹立在佛陀肩上的一只鹰带入凡尘间，掉入青禅寺，被这青禅寺了的香火度化的妖。世人奉她为神佛，却不知她是一念成魔的妖。
　　佛塔顶端，这是一个可以俯视整个启凌国皇城的地方，亦迦有些无聊的坐在屋檐边晃荡着双脚，脚腕上的铃铛随着她的晃动而发出清脆的响声，但这个响声只有她自己可以听见。这里依旧是百年不变的景色，春意融融，只是今个有些格外的热闹。翻了个身，跃下地面，朝人群里走去。
　　“...当真？”
　　“当真！我那二姑妈的三儿子的四女儿的五丫头在宫里当差呢，据说那八皇子可是要死半活的，好在皇贵妃娘娘发现的早，不然啊，后果不堪设想。”那妇人有些不屑，但又有些沾沾自喜，不知是握了一手的小道消息，还是那有序...的亲戚关系。
　　亦迦眯起眼笑了笑，倚在一旁的树上，忽地想到些什么，从怀里摸出一颗绿油油的果子，乐滋滋的啃咬着。
　　最近启凌国发生了一件哄闹皇家的丑闻，故事的主人，是启凌皇室最受当今圣上疼爱的八皇子月凌，据说是爱而不得...啊，小道消息有些不确切，原因是什么，估计只有皇室的人知道，泄露了皇家丑闻，谁能担待得起呢。总之那八皇子月凌现在正前往青禅寺准备当和尚咧。
　　亦迦撇了撇嘴，继续啃咬手中的果子。这人注定当不了和尚，因为有情。佛门讲究四大皆空，而四大皆空也只是五蕴中的一蕴。罢，本也是世人的一种寄托方式而已，这与她有什么关系，百年过后，她便回到那九十九重天上接受佛陀对她的教化。亦迦咬完果肉，舔了舔果核，有些不舍得把它扔掉，抽出手帕，把它包裹好放回怀里揣好。
　　回到青禅寺，照旧的在那尊金佛下打坐着，她奉佛陀之命在此守候百年，每日需要做的就是散化点绵薄的法力点化与佛有缘的人。
　　忽的，门外一阵躁乱，青禅寺的译空主持被慌忙的弟子匆匆的拉着往外走去。
　　“阿弥陀佛，贫僧见过八皇子。”译空主持伸手作揖，他身后的弟子也跟着照做。亦迦踮起脚，见不到那被层层包围的八皇子。而那些前来求佛的人自然也想一睹皇室之姿，纷纷停步张望，小声的议论着。
　　亦迦蹙眉，掐了个决，出现在那棵枝叶繁茂的菩提树下。“你在做什么？”声音提高了一度，对着正用腿狠狠的踢树的人皱眉道。
　　树下的男子听到亦迦的声音被吓了跳，慌乱的转身，见进来的是个女子，又狠着脸怒斥：“放肆，敢对本宫这么说话。”语气有些急，却不能让人忽略那其中傲慢。
　　被宠坏的孩子。
　　亦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白白净净的少年郎，像极了那有过一面之缘的皇贵妃。可当年那温柔的皇贵妃却宠出了这样一个蛮傲无礼的儿子。月凌恼红了脸，白净的脸上染着红晕，却是好看极了。
　　“你...”
　　“菩提树被青禅寺供奉为神树，若被主持看见了，你怕是进不了佛门了。”亦迦悠然的走过去，轻轻抚摸着被他踢到的几处地方。这是她的本体，亦是她吸收香火和天地灵气的容器，有根即本，本体受到伤害，她亦会牵连。所以一直来，她都小心的保护着，即使日晒雨淋，树的周边都有着一层淡淡的结界，防患于未然。她自是心疼，但眼前的少年郎也并不会好过。
　　“八皇子殿下，八皇子殿下？”忽高忽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点着急和慌乱。月凌顿了会，厌恶的瞪了眼亦迦，甩袖离去。
　　到底是没长大的孩子，亦迦淡笑，仰头看着那绿郁葱葱的树叶。
　　那我呢...
　　......
　　再见到月凌的时候，是九月的初秋。
　　他似乎成长了不少，脸上少了初见时的傲慢无礼，多的是憔悴、冷淡和...伤心欲绝？据说上次回宫后，便和皇贵妃大吵了一架，然后便大病一场。啊，这个消息依旧是从上次那妇人那得来的。
　　为情所困？坐在屋檐边的亦迦歪着脑袋想了想，这不是话本里那些痴情的女子才有的吗？想不明白，但她并没有深究，续而欢快的晃动在空中的双腿，看着寺院中那白白净净的少年郎安静被主持教化着，而他眼里无光，表情木然。彼时，他还是那长发及腰，俊美雍容的八皇子殿下。
　　被教化的月凌余光看到那屋檐角边晃脚晃的欢快的亦迦，有些愕然，但也仅仅是一个愣神的时间，转眼，他又变回那会冷然的样子。一瞬间的，亦迦觉得，还是初见时那般才顺眼，而不是现在这副像是被操控的木偶一般。
　　当晚，八皇子殿下入住青禅寺的消息在寺院了传开了，译空主持为他劈了初单独的院落，离在菩提树的西侧不远，绕过走廊，便可以到菩提树下。这可是身为大弟子都没有的待遇，而他一个刚进的沙弥却落得了这般好处，自然是有人眼红，但到底是出家人，进了佛门，也做不了什么。
　　“当真要当和尚？”
　　亦迦坐在走廊的边缘上，对着那看着月空独自哀伤的月凌道。少年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动作。许久后，才淡淡道：“为何寺院里的人都见不到你。”他转过身，背着月光，脸上却没有一丝疑惑，仿佛知道了答案。
　　“你是何人？”
　　亦迦挑眉，笑意在眼中蕴开，眼角弯弯的。
　　“我？”
　　“可是我先问的问题。”有些失望，本以为他会像原先一般傲慢而不屑的看着她，结果，还是衣服冷冷淡淡的样子，他不说话，亦迦也是瞪大着眼睛看着他不说话，两人僵持了半天。最后还是亦迦败下阵来。
　　“你想求佛度你？”不死心的又问了句，结果那人直接转过身，继续看着月空。亦迦也不生气，还好心道：“如果你进佛门就是为了让佛度你情伤，我想你还不如回去当你那尊贵的八皇子殿下呢。”
　　“佛才没空理你！”最后一句话说的有些重，亦迦看到那人僵硬着身子，猛地转回过身，眼神凶煞，就像地域索命的烈鬼一般。“你到底是何人？”没了刚才那样清脆，取而代之的是暗哑低沉声音。
　　“我呀。”亦迦扬起脸，笑咪咪的对着他说。
　　“我是佛陀派来守护此地的使者哦！”
　　......
　　月凌没有相信她，而是带着愤怒的眼神，狠狠的扫视了她一番后，甩袖而去。亦迦也没有什么不满，而是跃上树枝，看着月亮，她有点想知道他刚才在想些什么，而她本可以一触便知的事，在看到少年那满是伤痛的眼时，硬生生的顿了下来。那么傲娇的少年，如果被这样不入流的手法窥探了内心，那和把他的自尊放在脚下践踏又有什么区别。生生的，亦迦对他生出了一股怜哀之心。
　　抱着这样的心情，第二天一早，亦迦便又出现在月凌面前，“当真要当和尚？你这满头青丝剃了可惜啊。”上次在街上，亦迦便看到一母亲恐吓正在哭泣的孩子，结果那小孩一下就不哭了。但这好像对月凌不管用啊，看着他一脸淡然和满不在乎。亦迦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光头可丑了，抖颤这身子，忙追上走远的月凌。
　　“当和尚可辛苦了，贪早抹黑的。”有些不死心，又继续对着他说。像他这娇生惯养的皇室子弟，受得了这样的苦吗。想到这，亦迦觉得这回总该知难而退了吧，有些得意的看着他，结果并没有吓到他，反而嫌弃般的越走越快。
　　“就算成佛，你依旧还是这般样子。”佛，度的是那些罪孽深重的亡灵，是那些罪孽深重的妖魔，而不是弱小平凡的人类。
　　“你是妖。”月凌停了下来，站在那颗参天的菩提树下，定定的看着亦迦。
　　亦迦愣了会，没有想到他会忽然这么说，眨了眨眼眸，扬起小脸，笑咪咪的看着他，眼角弯弯的，印证着明眸皓齿一词，“对呀，我是妖，百年而成的菩提树妖。”
　　月凌站在树下，看着少女大方的承认着，不禁有些诧异，佛门圣地，怎会...
　　“正是因为佛门圣地，所以我才不是那些杀戮无辜的妖怪”难得的几分严肃，亦迦有些不自在，佛陀那板了那么久的严肃脸会不会僵硬了…怪不得都没有见到他笑过。丑兮兮的…
　　“咦？你不怕我？”反应过来的亦迦有些呆愣，第一次在人的面前承认自己是妖欸，这么不给面子的吗，好歹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