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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夜时昙 ...

  •   秦艽又一次到沥泉山上那座亭子里去时,终于遇见了和她说话的人。数月前秦艽在华山上醒来时,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过去。道长曾说她出身沥泉山庄,最初他们不允她离开华山,只让她每日抄经。可她的心中一片荒芜,她像是一个孤魂野鬼,至少她是这么想的。
      天地好似落入了巨兽的腹中,漆黑一片,只有哗啦哗啦的雨一直响。穿过沉沉雨幕在她旁边坐下的黑衣女子将剑放下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我从小很讨厌蝴蝶,毛茸茸的翅膀,肉乎乎的身体——怪物一样的生物。山庄上其他孩子却喜欢捉蝴蝶玩。以往他们都会将蝴蝶放走,有一次他们捉到了一只黑蝶,觉得它太丑,在讨论该用什么花样处死它……我将它抢过来砸死了,那一瞬我仿佛得到了解脱。因为我把怪物杀掉了。自那之后她们更不敢与我接近了。
      不过这件事传到庄主口中变成了我用剑欺负她们,还罚我跪了一天。
      我十岁开始练剑,十四岁后为山庄斩下诸多仇敌的头颅。但仅仅是一道流言就把我打入黑暗:“魔教的遗孤怎么会为正派效力?”
      当我被禁闭在山顶上的院子中时,我忽然觉得我就是一只不见天日的黑蝶。

      “黑蝶?为什么?”
      “因为是异类。”
      “然后呢?”

      被禁闭的第二天,一个陌生的女孩子闯进了我的院子里。她对我说,她一直在山上养病,听说我被关到这里来就好奇想来看看。
      我问她:“有什么可看的?”
      她答道:“他们说我是被从魔教中救出来的,你见过我吗?”

      黑衣女子又停了下来,问道:“如果你的朋友欺骗了你,你会原谅他吗?”
      “我?我不知道……”
      “我明白了。”
      “所以你见过她吗?”
      “见过。”

      我对她说没有。那时我的确没有想起来我曾是见过她的。那之后她经常来找我,即使是我一言不发,她也会对我说很多话。
      我们就象是被囚禁在这片冰雪中一样。那些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为什么我要存在,我该去追求什么,然而无论如何我也找不到答案……不过她的话,让我改变了想法。
      “我一直很想去山下,可是他们说,如果我下了山会死的。以前在魔教的事情我记不得了,我只记得山庄上的事。你可不可以带我下山吶?”
      那天是春分,冻了一冬的溪流融化了,在日光下鎏了金般。我们从山后小道下山,可也是那天,他们乘着庄主不在打着剿灭叛徒的名头想处置了我。一个寒冬未曾离开过院子的我居然被安上了杀害同门串通外人的罪名!
      我们被找到时。他们对我一顿痛骂,仿佛我就是做下了什么罪恶滔天的恶人。她不愿回去,他们也当是我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若是真有那种东西,我又怎会落到那地步呢?
      也是从他们口中,我才知道了她的身份。一瞬间,我就想起来幼年我的确是见过她的,只是……

      雨声在不知不觉中散去了,但天幕依旧被层层灰黑的羽翼覆盖。黑衣女子长长叹息了声:“若按世人的说法,我们本来是仇人。就算是赎罪,也是赎不回来的。”
      “这么说,是你们上一代的恩怨了?可……那与你们有何关系?”
      “可这果却只能我来承受。我终究没能带她下山,他们硬要带她走,她竟是死也不愿从山崖上跳下去了。她对我说:‘你怕死吗?我不怕。或许我只有斩断在这世上所有的联系,才能获得自由。’
      “我没能抓住她的手,我知道我拦不住她。我这才明白,她是多么想要离开这里,就像一直被困的蝴蝶,就算是死,也想飞到别处。”
      “她……死了吗?”
      “或许死了,但愿不要那样。如果她还活着,我倒是宁愿她不要再见着我。可是,我若是见不着她,又害怕她突然就死了。她身中奇毒,因此一直住在山顶上养着,一旦离开了那里——
      “害死她的,不只是山庄,还有我!我恨着他们,还有我自己!”她的声音紧了以来,秦艽仿佛感到她在颤抖,转而声音又极为冷静:“我说了这么多,你也应该猜到我是谁了吧。”
      秦艽在来山庄的路上就听说,沥泉山庄收留的魔教遗孤杀害了十几位山庄同门的传闻。
      “有些事终究是要了结的。”女子拾剑起身,“雨既已停,我也该走了。”
      “等等!你、你可以带我去山庄上吗?”秦艽恳求道。
      黑衣女子脚步一顿转过头看向我问:“为什么?”
      秦艽是见过这双眼睛的——像是凛冬反着冷光的冰。
      “为什么?”黑衣女子的声音像是挤出来的,仿若夹着几分憎恨。
      “我、我……”秦艽一个结巴,接着猛地一口气说道:“我从华山到这里来是为了——”
      “你不该离开华山的。”黑衣女子冷然截掉秦艽的话。
      “杜若……”这个名字兀地从秦艽的脑海中浮现,但她想起来的也仅仅是名字而已。《湘夫人》云: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这个名字正如秦艽自己的名字一样,也是一味中药。
      “我也该去斩断过去了,秦艽……这里不是你的归处,泰山也好、洞庭湖也好、蓬莱阁也好,你喜欢哪便去哪。”话音未落,杜若已经走向了亭外。
      “不、不要去!”秦艽急急追上杜若,拉住杜若。“你……果真认识我?”
      “那与你何关!”杜若欲抽剑,又猛地将剑送入了鞘中。
      在刹那间,秦艽看见了那把剑的剑光。它曾经沾过许多血……她身上突然一冷,不住地战栗。她好疼,却不知道哪里在疼,似乎是哪里都在疼。
      “喂!秦艽……秦艽!”

      细细的风卷着雪割在杜若的脸上,她动了动唇,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记得秦艽在她的怀里的温度,她说:“秦艽,我们一起去华山好不好?”
      她记得秦艽的声音。她无法拒绝秦艽。
      “杜若,我不想回华山了,那里好冷。泰山、洞庭湖、蓬莱阁,希望下一次……”
      杜若不禁战栗起来。于是她终于想起来,秦艽在江南离开了这个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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