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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白鹿渡江 “石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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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少年牧栖白喊着李延吉小名,有些慌张:“军中不让饮酒,你还是给人放回去吧。”
李延吉不屑一顾,摩拳擦掌:“不让饮酒这两坛又是谁藏的?要我说,咱们就当是没收来尝尝鲜嘛。栖白,你喝过酒没有?”神威城城防工事接近尾声,这天两人收工早,就找了片没人的空地玩乐。忽然李延吉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啃泥,牧栖白一查看,发现是平地上突起一块。李延吉平白被绊了一跤,气得直接用佩剑凿开那方地面,露出两坛酒,看土壤痕迹,象是新埋的。
“我没有喝过,我劝你也别喝,你……”牧栖白还在劝,李延吉已经使蛮力把酒盖拧开了,咕咚咚咽了第一口,呛的直咳嗽。
瞬间酒香四溢,牧栖白闻着直摇头:“你个顽皮石头。”
李延吉理顺呼吸,旋即笑得开怀,他到底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沾了酒气,牧栖白算是被他拉下水,索性打开另一坛,尝了尝味道。世人都说“一醉解千愁”,可他只尝到辛、辣,和说不上好的滋味。不过眼下岁暮天寒,烈酒正好暖身。牧栖白畅饮了几口,便感到周身暖洋洋的快意,豪气道:“好酒!”
却说李延吉,初次饮酒,差点没呛出个好歹。本来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怎奈瞧见牧栖白一副潇洒自若的样子,又被激起了好胜心,一拍脑瓜,也跟着叫:“好酒!好酒!栖白,今天我们就来比比,谁酒量好!”
两人席地对饮,直到酒坛双双空了,李延吉头晕脑胀歪倒在牧栖白怀里,瞅见那人还是谦谦君子的模样,不服气道:“你,你怎么一点事儿没有?”
牧栖白自己也纳闷,一坛烈酒下肚,他除了感觉脸颊微热,其余一点异样没有。许是自己天生就善饮吧?再看李延吉,已经枕着他膝盖睡着了。
牧栖白哑然失笑,几个月的相处,他早把李延吉当做了弟弟。这个淘气乖张的天策少年,给深处灭门阴霾的牧栖白,带去了许多欢乐。
将空酒坛重新填回土里,牧栖白还装模作样,将酒盖重新塞好,任谁乍一看,也看不出是空的。他本也是父母膝下一个张扬活泼的孩子,无奈命运作人罢了。
牧栖白背着李延吉,先到了一口井边,牧栖白为自己漱口洗脸,又替李延吉擦了擦面。这样消去二人身上不少酒气,才折返了大营。因着牧栖白神色如常,有人问起,只说李延吉犯困睡着了,如此直到安顿李延吉回卧榻睡下,也没人察觉哥俩犯了饮酒大忌。
只是不知道那两坛好酒的主人,若是发现美酒不翼而飞,该如何捶胸顿足。
可惜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再不能知晓。没过几日,吐蕃大军压境,踏平了神威城。
少年们流离颠沛,被卷入了迥异的命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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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鹑衣回到房内,先经过许知途的窗子,望见他点上了油灯看书,表情认真。许鹑衣欣慰极了,眼里流露眷恋。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不声不响地离开。
再往里走,许鹑衣惊讶地发现,一片狼藉的饭厅已经被收拾干净。路灵儿迎面走来,告诉他洗澡水烧好了。许鹑衣摸到她冰冰凉的小手,怜惜道:“今日洞房花烛,还劳你做这许多琐事。”
路灵儿展颜,鹿眼清澈见底:“过日子嘛,迟早要做。”说罢在许鹑衣胸口摸了一把,“你快些洗,我回屋等你。”然后忙不迭溜进了里间,倒是把自己先羞跑了。
待到许鹑衣沐浴完毕,绕过屏风,看见路灵儿背对蜡烛躺着,□□。屋内被火盆烧得暖和,火光将她的脊背染成了蜜色。
许鹑衣蓦然心动,将一排蜡烛吹熄几个,室内光线暗了下来。他轻手轻脚过去,触碰灵儿。
长发齐齐披散,如墨般晕开,分不清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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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路灵儿直睡到日高才睁眼,不见许鹑衣踪影。
“鹑衣?”路灵儿轻唤一声,没有回应,屋内静悄悄的。
她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连忙起身穿衣,腰间的酸软让她的动作比平时迟缓不少。许鹑衣昨晚发了狠,叫路灵儿回忆起来,都一阵目眩。
方桌之上,静静躺着几页信纸,开头写着:“灵儿吾妻爱鉴”。路灵儿发现了,展开来读。读到一半,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她咬紧嘴唇看下去,待到把信读完,嘴角已是殷红一片。
那散着墨香的纸张,瘦劲清骏的字体,混在她眼中,逐渐成了五个字——许鹑衣走了。
他在书中交代了自己的身世,又写道:“如今雁门关失陷,东都沦落,吾家世代戍边,吾焉能苟且偷安,愧对祖先?前路莫测,宁儿年幼,吾万不能偕你母子一同涉险,亦不忍当面作别,故留此信。鹑衣本该是神威城下一具枯骨,偷得这六年,知足矣。今生负你之处良多,若有幸生还,吾定归家与你偕老;倘吾身死,愿来世生在清平盛世,与你重逢;你不必为吾伤怀,寒风苦雨,恳请厚自珍爱。”最后落款:“牧栖白,敬上。”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六神无主,披头散发走上了街,行人见了纷纷躲避,都当她是疯婆子。还是邻居大婶认出了她,默念好几声阿弥陀佛,拉她到一边询问:“哎哟我说许娘子,好端端这是怎么了?”
路灵儿大哭出声:“我家相公不见了。”无助地像个孩子。
“啊?你家相公啊,我早起还看到他送你家孩子上学,你先别急,去私塾看看?”
路灵儿惶惶点头,拔腿就要奔私塾去,邻居大婶连忙拉住她,“你就这样去啊?不得吓着孩子。”
思及许知途,路灵儿找回些理智。先回家草草收拾了仪容,出门前一思量,带上了所有的钱财后,便匆匆离去,将这间留下许多回忆的小院抛在脑后。
待路灵儿跌跌撞撞闯进私塾时,许知途正在午休,大为惊讶:“娘,你怎么来了?”周围学生见了,议论纷纷。
路灵儿才不管旁人目光,将许知途拉出屋子,急切发问:“宁儿,你爹爹不见了。他送你到这以后,有没有跟你说他要去哪?”
许知途听得父亲失踪,顿时慌了:“没有,爹爹没跟我说。他让我好好读书,还让我要听娘的话。”他越说越急,两双鹿角又冒了出来。有好事的学童看见了,立时惊呼出声。
众目睽睽,路林儿脱下罩袍盖住儿子头顶,拉着他快步离开私塾。
“娘,爹爹好像,往那去了。”走到路口,许知途忽然踌躇着,指了个方向。
路灵儿大喜过望,握紧了许知途的手:“真的吗?咱们快去找。”
“娘你弄疼我了。”许知途哀叫一声抽开手,童声变得缥缈,“我能感觉到,爹爹走过那里,就是那条路。”他漆黑的眸子泛出蓝光,鹿角愈发晶莹,隔着布料还隐隐发亮。路灵儿替他又缠了几道,这才遮住,远看就像戴了顶厚重的帽子。
现在她只能寄希望于许知途。
她本是日月山上的玃如,六年前舍出妖心救活了濒死的牧栖白。人类纳下妖心,必然失忆,她给他取名许鹑衣,结为夫妻,诞下许知途。自此,她因为失去妖心灵力日益衰弱,许知途继承了母亲的能为,对世界保有敏锐的认知。
两人一路追到码头,许知途咦了一声,对路灵儿说:“娘,李叔叔也来了这里。”顺便把昨晚李延吉所说回乡探亲的话,学给路灵儿听。
路灵儿听了,四处找人打听。许鹑衣的样貌、李延吉的个头,放在人群里本就打眼,没一会儿她就获悉,这两人结伴,一大早从扬州出发,说是往洛阳去了。
路灵儿脸一黑,结合种种,想当然认为是李延吉拐走了许鹑衣,瞬间对他恨得咬牙切齿,碍着孩子在场没有发作。她很快做出决定,带着许知途上了一艘小船。
船家问她去哪,她丢下一袋通宝,恨声道:我要买这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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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许鹑衣——现在该称他牧栖白了,正乘着一艘小帆船,在大运河上疾驰。
河面风大,牧栖白在甲板站着,一阵寒风吹过,他不由缩紧了身子。
李延吉见状,拽着他进了船舱,现在牧栖白表明身份,李延吉和他说话更加直接,劈头盖脸就训:“还说要报仇呢,冻病了怎么办?”说着白他一眼,递上杯热茶。
牧栖白接过,动了动冻得发白的嘴唇:“吹吹风,我能冷静些。”无论动机如何,他抛下妻儿是事实,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你真要撇下他们?”李延吉低垂下眼:“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牧栖白捧着茶杯暖手:“我是去报仇的,唯恐连累他们。宁儿太小,离不开娘。灵儿她……她不是一般女子,会想通的。”
他要报仇。牧家世代效力于玄甲苍云军,在雁门关驻守。天宝四年,雁门关守军领命剿灭欲来犯之契丹叛军。在两军战事胶着之时,时任范阳节度使的安禄山率领军队突然出现在战场,雁门关守军以为安禄山前来支援,纷纷大喜过望,认为胜券在握。怎料安军倒戈相向,伙同叛军夹击苍云士兵,战事瞬间演变为屠杀。经此一役,牧家家破人亡,只有牧栖白在兄长舍命保护下生还。
事后,因圣上听信安禄山谗言,世人只道是雁门关守军退敌不力,无人知晓将士们的冤屈。
牧栖白忘不掉,兄长死不瞑目的模样。他忘不掉,家人还长眠在雁门关的雪地里。从知道叛乱的消息起,牧栖白没有一晚不从梦中惊醒。有时梦见血肉模糊的亲人尸体,有时梦到安禄山的铁骑烧杀劫掠、百姓奔走哀嚎;更多时候,他梦见自己只是母亲怀中的孩子,母亲在他梦中,始终是那副温柔耐心的样子,却最让他痛心。
梦把他折磨地浑噩,于是他下了狠心,要亲赴战场,拼上自己一份力量,了结一切。
只是对不起灵儿和孩子……
“喏,这个该还你了。”李延吉递上那枚玄铁扳指:“六年了,我都没舍得用。”
牧栖白一愣,郑重接住。这枚扳指从他先祖手里传下来,经过他的父亲、他的兄长、又传到他的手里,其中多少男儿血汗、家国情怀,由他握在手里。牧栖白这般想着,从冷冰冰的戒面,觉出了暖意。“谢谢你,云展。”他很感激此刻身边还有李延吉这位重情重义的朋友,从五品的行军司马,李延吉说辞就辞,一心只为回归旧部,收复东都。
“不用。说说你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吧?”这一直是萦绕在李延吉心头的谜团,牧栖白当真命大,那样的伤势都能活下来。
牧栖白自己也说不清楚,喟然道:“是灵儿救了我,我醒来就在她身边,以前的事全不记得了,还是见到你,我才想起来。”原来那日落水后,牧栖白便恢复了记忆。只是那时安贼势大,牧栖白自觉报仇无门、心灰意冷,不肯与李延吉相认。再后来,见李延吉对他百般试探,千番示好,倒觉得有趣的紧。于是存了这么一点恶作剧的心思,作为许鹑衣,和李延吉交好。当然这点他才不会告诉那倔石头呢。
李延吉听了唏嘘,暗叹这抛妻弃子的荔枝儿无情;又想,杀亲之仇,不共戴天。荔枝儿要没想起来倒好了,继续做那沉醉温柔乡的许鹑衣,也不用这么两难;最后酸溜溜地自嘲,自己寡人一个,连个家眷也没有,倒心疼起别人来。
心结解开,挚友间总有说不完的话。李延吉说到自己前几年寻访糖糖下落,牧栖白鼻头一酸,再三拜谢,说自己也知道小妹几乎没有生还可能,但骨肉连着心,他难以释怀。李延吉不忍见他凄然模样,话锋一转,谈起他在扬州当值时听来的趣闻。牧栖白听了,频频微笑。
待到日落西山,艄公将船缓缓驶入沿途一处水驿,李牧二人跳上岸去,寻饭馆吃饭。找到江边一处位置坐下,望见山光水色,舳舻相接。牧栖白心情轻松不少,正欲和李延吉攀谈几句,忽听得人群骚动,不少人指着江面大喊。
两人顺势望过去,见到江上一叶轻舟,乘风破浪,以快得骇人的架势穿过其他行船,向水驿逼近。细看之下,那船行经之处,水面泛出蓝光。船头站着一只白鹿,它高昂着头,背上还驮着一个小孩,竟连个摆渡人也没有!
牧栖白心里咯噔一下。身边李延吉也看傻了眼:“奇了,这是哪路大仙?”说着拉起牧栖白,“子晦,我们看看去。”牧栖白呆呆地跟着他走,来到渡口,那艘诡异的小船正好靠岸。鹿背上是个小男孩,远远就看到了他们,大呼一声:“爹爹!”接着跳到地上,径直冲了过来——不是许知途又是谁?
“呜,爹爹你别不要宁儿!”许知途飞奔着扑进牧栖白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牧栖白本能地伸出手去,触到他那怪异的“头饰”,摸出了那对骨节分明的兽角,顿时像块木头一样僵在原地。
李延吉不知道其中奥秘,看见许知途突然出现、牧栖白变了脸色,只感到一头雾水。就在他愣神的功夫,那头白鹿撞开人群、嘶鸣着向他冲了过来,一跃而起,以常人根本无法躲闪的速度,重重踹在了李延吉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