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慕不可说》云关

12、第九章 淮朝卷鬼王(一) 淮朝历六百

　　淮朝历六百一十一年，二一岁的大将军张啸天，从边境凯旋而归，被天子沈哲加封为大司马，成为淮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三公之一。风头与司空余靖阳并盛，整个淮朝的政局，为此二人所掌控，一分政权一分军权。
　　原本是一件再高兴不过的事，对于此时的啸天而言却不这么觉得，说是说胜利，但实际上只有他本人才知道，这一战只能算是平手。那个羯族王铁穆尔战力惊人，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然也不会和自己打了两年还分不出高下。
　　天子为新任的大司马精心准备了接风宴，朝中大臣及天子皆列座等候，不想啸天根本没打算亲自去接天子诏书，而是由其副将代接。以舟车劳顿为由，推了宴会，此等目中无人藐视王权的举动，却并未引发天子震怒。
　　因为在如今的淮朝，天子充其量不过是挂个名罢了，根本没有实权在手，难听点来说就是个傀儡。面对手握天下兵马大权的张啸天，便是天子也需要倚仗他的力量，来守疆卫国。
　　有着这样庞大资本的张啸天，不入皇宫不归将军府，却独自一人步行至了一处河边，静默无言。一阵轻烟突现，竟是命格星君到了，微施一礼后，道。
　　“恭喜鬼王，又打了胜战，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原来，这张啸天便是鬼王的转世，面对命格这敷衍的寒暄，鬼王只觉得好笑又老套。
　　“得了，还想念呢，也不知道你跟多少人说过这话，在我这儿就免了。”
　　按照道理，命格属于神界，鬼王属于冥界，但鬼王的职位在命格之上，所以不需要对他客气什么。这是鬼王与命格第二次见面，第一次见是在鬼王苦思第三还债之人为谁而不知时，命格现身给了提示。
　　“当初你说什么，时候到了自然会见到，还无缘无故让我站到这河边来，扯些什么鬼东西啊你。”
　　“还是那句老话，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啊。”
　　鬼王心想这家伙果然没别新鲜的说辞了，真是岂有此理，刚还敢在自己面前说什么恭喜。作为凡人的张啸天，此生经历起伏如何，难道还不是他命格在手里的簿子上随手一写来的吗。
　　“废话，说正经的，你来干嘛？”
　　毕竟有老话说得好，无事不登三宝殿，鬼王可不认为命格会的闲的无聊，来找自己聊天。命格回道。
　　“鬼王当日，在此处，可发生了什么事，遇到了什么人？”
　　说起这个，鬼王想也还用问，不就是。还没及在心里吐槽命格两句，就被自己这答案惊到了。
　　“你说的该不会是？诺儿。”
　　就是在一年前，在啸天二十岁及冠之后，在这条河边，他遇到了许诺。那名女子身背一个采药背篓，想是个医师，误以为啸天要自杀，赶忙上前拉住他的手，把他拉回离岸边几米远的地方。说道。
　　“这位大哥，什么事这么想不开，要自杀啊？”
　　“你叫我什么？大哥？”
　　许诺肯定的点了点头，看着她此时不解又略带关切的样子，啸天很不客气的打破了她自以为是的想象。
　　“谁要自杀了？多管闲事。”
　　就他这态度的许，诺觉得自己真的是白好心了，这么不领情，还一点礼貌都没有。
　　“好，是我多管闲事，我走。”
　　刚走没几步，啸天觉得自己或许是过了一点，不能因为自己心烦气躁，就随便迁怒别人啊。
　　“要是，我真想死的话，你有什么药可以帮我吗？猜的没错姑娘是个医师啊。”
　　本来还是不悦的许诺，听到啸天这话不由楞住了，敢情这家伙还真想死啊。虽然心里很好奇他为什么会这么想死，可是既然与自己无甚关系，也不好多问。就是本着医者父母心的原则，不忍一条宝贵生命就此消失罢了。
　　“有啊，呐，拿着，把这个拿回家煮了喝，睡一觉就能睡到阎王殿去，不用谢。”
　　接下许诺递过来的草药，啸天不作回应，看着许诺远去的背影，自嘲的笑了。心想那姑娘心地良善，才会关心陌生人的生死，却因自己态度问题，恼怒至此。倒是自己的过错，这草药想来也不是什么毒药，不过是她一句玩笑罢了。
　　既然无毒，便是吃了又何妨，啸天按照许诺所说喝了草药熬出的汤来，结果睡了一觉，没见到冥界的老朋友，反而第二天醒来一身轻松，精神充沛。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啸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先前不是因为没有找到人而心烦，而是发烧了啊。
　　这么说，许诺在给自己治病，难怪给自己这药呢。就是如此，成就了啸天和许诺二人的相识，听命格的意思，鬼王顿时明白他让自己站河边的原因，就是因为许诺。命格点头表示，鬼王猜想的不错，那女子便是他需要为之还债的第三人。
　　“日后该怎么做？便由鬼王自行斟酌了，吾，且先去也。”
　　文绉绉的道了个别，命格便离开了，鬼王想到此时手下也该把人送回家了。于是满怀忐忑到了济世堂，堂内不时有人进出问诊，那给人把脉看病的坐堂医师，是位女子，名唤许诺。
　　看情况差不多忙完了，许诺这才放松下来，见啸天来了，倒是有些意外。
　　“来了怎么不说一声？等很久了吗？”
　　啸天走到许诺面前，没有说话，刚知道了原来自己动心的人，便是自己要找之人，一时心中百感交集。许诺虽不知他是如何来了这里，而不在他此时该在的地方，但他既来了又不说话，实在奇怪。
　　半晌，许诺反应过来，分别前他才嘱咐过，刚回来洛邑，就不要去医馆好好休息几天。可是自己毕竟不在这么长一段时间，心里总归放心不下，所以还是来了。
　　望着啸天这神情，怕是生气了，许诺便不知如何是好起来。刚想解释一下并道个歉了事时，啸天开口了。
　　“突然想起，再过不久是你生辰，忘了问你想要什么礼物？”
　　原来是这件事，许诺心中松了口气，有些莫名的感动，撇下那么多要为他庆功的人来找自己，就是为了问这个。他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事情有轻重缓急之分啊，不过自己一个生辰何须如此。
　　不过自己只是随口一说，他却记在了心上，这难得的在意让自己不知该说什么好。眼前这个人喜欢自己，把自己的生辰看的这般重，而不顾其他的一切，这份情意或许才真的可贵。
　　“都可以啊，我没关系的。”
　　啸天轻笑起来，伸手摸了摸许诺的头，表示。
　　“小笨蛋，你应该说只要是我送的，你都喜欢。”
　　想想好像也是，许诺点了点头，因着啸天这亲密的动作而脸红起来。
　　忆及两人的相识，还要说皇宫中的一见，那时他和她才真正知道了对方的名字。啸天入宫见天子沈哲，路遇随父一同觐见天子的许诺，近来天子患病身体有恙，长公主遂请国内顶级的御医，前御医局院使许平章重新出山为天子诊治。
　　这许平章医术高明，许家世代都是御医，但到了许平章这一代医术造诣达到了巅峰，他本人不在乎名利早早就退隐了。许诺便是他的独生女，继承其父高超的医术，过人的学医天分致使她年纪轻轻就已经独当一面，在这帝都洛邑开了间医馆，治病救人行了不少好事。
　　在许平章还未辞官之前，许诺便经常跟着父亲一起进宫来，给宫里贵人看病好积累经验。因此和自小体弱多病的沈哲成了幼年之交，只是后来逐渐长大，沈哲成了如今统御十三大国的天子，君臣有别，再容不得许诺任性为之。
　　但作为朋友，知道沈哲生病了她也还是担心的，从未想过因此还会再见到啸天。等待着父亲从天子寝宫出来的许诺，坐在栏杆边上看风景，一个人从她身后渐渐走近，
　　“你是谁？挡住我看风景了。”
　　许诺心中奇怪，这个地方这么大，哪里都可以看啊，怎么可能会挡到别人呢。转头一看，才觉得这个人好生眼熟，万万没想到会被啸天给撞到，这下真真是叫做想躲都来不及。啸天一见是她，大抵就猜到了她的身份，毕竟他也是要去见沈哲的。
　　只不过，既然天子病了他也不想浪费人家时间和精力，不如晚点去，看看风景也好。本想拖拖时间，却意外见到了更好看的风景，伊人倚栏听风，花香弥漫在空气中，鸟儿也在树上轻声歌唱，天蓝的就像水洗过一样。
　　伊人为风景嫣然一笑，她的笑落在了旁人的眼中，更胜此时美景。但是看清是许诺之后，啸天便想起之前她耍弄自己之事，就故意说她挡了自己。
　　“是我该问你是谁吧？还说我挡你看风景，这里是你家的吗？”
　　思来想去自己又没做什么，何需躲人，于是义正言辞的反问起啸天来。听了她这话啸天禁不住嘴角上扬，没想到整个洛邑竟然还有人不认识自己的，真是难得。
　　“张啸天。”
　　一听这名字，许诺也才意识到自己是不小心招惹上大麻烦了，别人便算了竟然还是大将军。可是出人意料的是，啸天并不是来找她算账的，只不过是想吓吓她罢了。
　　“啊？你没怪我，骗了你？”
　　其实，那哪里算是骗啊，不过也是出于一番好意而已，本来这就是和她没有关系的事。一个人愿意去管另一个人，理他的死活，不图任何东西，只是伸出了援手，便帮助了别人，是这世间非常不容易的事。
　　“我只不过是没有想到，许家还会有这么一个伶牙俐齿的人，看你父亲许大人，就很聪明，不像你，太笨。”
　　“我……我怎么笨了？”
　　好不容易松口气的许诺，嘟着嘴不服气的问，啸天也不怕会打击她，直接表示。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你帮我治病，确定自己做对了吗？没有搞清楚就随便帮人，很容易后悔的。”
　　如果说是这样的话，许诺不以为意，在她看来对陌生人心存善意，从来不是什么傻事。
　　“你是不是坏人是你的事，我该做的还是会做的，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遇到的…是需要我帮助的人，我也会毫不犹豫，把手给他的。”
　　被许诺这么一说，啸天似乎想起了一些前世的事，曾经在他还是褚熤的时候，他也曾对一个姑娘说过，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也要尽可能去帮忙，因为这样至少可以问心无愧。
　　“认识你很高兴，许姑娘。”
　　“嗯，我也是，看起来大将军和他们说的也不是很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残暴不仁嘛。”
　　没想到，在世人眼中都是这样传自己的，亲耳听到许诺说出来，啸天还是挺高兴的，他们看到的仅仅是自己残暴的一面而已。
　　“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倒是不怕得罪人，够直爽，我欣赏，不过其实有很多事情，都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样，别太早下定断的好。”
　　这样一说，就等于啸天在许诺面前间接的承认了自己这形象，关于他本人声誉的事，啸天却是半点也不在乎别人是如何说他的。也许是经历的事太多了，听过别人评价自己的也太多了，习以为常，他早就适应了。
　　但在许诺看来，他不过是不屑于解释，宁可背负他人的任意评论，被世人所误解。啸天心中所想的，仅仅只是做他自己，旁人如何他管不了也不想管。对于自己会被人说成什么样子，他心中有数，并早已麻木，再难起波澜了。
　　一月后，啸天率部众入山间打猎，可惜为了追一只黑瞎子脱离了大队伍，一人独自在云雾缭绕的山间迷了路。啸天走下马来，立在原地不动，团团云雾围绕着他，以至于啸天怎么做标记，也转不出去。
　　好不容易雾气减小，看的清些路了，又不知走到了哪里，该往那边走了。就在此时啸天耳边响起一阵脚步声，他便立即警惕起来握住了随身佩剑，却见茫茫雾气中走出来一亭亭玉立的女子，仿若从仙境而来一般，不沾半点尘世烟俗。
　　待女子走近，啸天突飞一时心跳加快，是许诺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也许是她身着一身白衣的缘故，也许是因为此时环境的缘故，远远看起来，许诺便似一个从仙境中走出来的仙女一般。直到许诺慢慢的走到了自己面前不远处，啸天才意识到这不是幻觉。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前世的褚熤和蒋雨涵，于陋室书院初见一般，此情此景，一瞬间便将啸天的思想带回了数百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