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往事》淡伊浅裳

7、7

　　人生如戏，只不过，任何人都不可能身在戏外。她退场了，可我还在恨着。

　　接到她病重的消息，我十八岁，已经工作了一年。
　　“嗯，我知道了。”不温不火的回应，一如当年她的冷漠。
　　告诉我这一消息的朝颜骤然失惊，睁大双眼迎上我漠然目光，只觉我谈及生死，轻漫得像在说一朵花开了。但她也很快释然，我知道，她是了解我的。

　　走在去医院的路上，铅云低垂，青天苍茫，沉郁的天色灰蒙蒙，北风起，刮面都是刺骨的隐疼。
　　忘忧草真的能忘丢一切吗?
　　这个总是给别人亲切感的女子，永远只会把冷漠表情留给我，让我觉得彻骨的寒冷，寒意仿佛疯长的曼陀罗花一般吸食着我的氧气，几乎快要窒息。对我说话时总是笑得惑人，却每一句都如淬了毒的刀。而我，总是直直地瞪着她，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心里有些不舒服，郁郁的，像是天空有片乌云压着，喘不过气来。

　　站在医院门口迎我的，仍是她的丈夫，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他的背已微驼，发已转白。他的神色，更是疲惫不堪。
　　他带着我穿过长长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我却是觉得这情景熟悉异常。哦，是了，正是他，带我走在那弯弯曲曲的弄堂，和她邂逅了彼此。嘴角扯开，仿佛咧开了讥笑的弧度。
　　她果然病得很重了，没有焦距的目光四处搜寻着，直到牢牢紧锁我的身上。
　　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她紧拥着我，声泪俱下地说：“孩子啊，等我好了，我买电视、零食、糖果给你，我会好好地疼你，用心地疼你……”
　　我就这么木然地任她拥着，看着她如斯哭泣，没有什么心如刀绞，只觉一口气岔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终于是向我认错了啊，尽管已经太晚。”我如是想，心里的坚冰开始悄悄消融，但只是冰山一角罢了。你以为，一句轻描淡写的忏悔就足以抵去你的罪恶了吗？
　　后来，她松开了我。紧紧抓住两边的褥子，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聊胜于无。
　　而我，僵直地坐着，直到她的白色睡枕上绽开了一朵血红的花，直到她的苍白的手无力地垂下……

　　出了院门，下意识地裹紧了外衣。其实身上早已感觉不到冷了，心里的寒意，比这雪更冰，张眼茫茫，也不知入目的是何物。
　　今年的风雪来得如此之早……
　　一愣，浮出些微笑意。
　　空中流霜不觉飞。
　　晚风加剧，吹在身上竟是刺骨的剔寒，天际旋扑雪帘，翩然如柳絮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