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不可能的人和事》自己如我

11、十

　　十、喧闹着世间的繁华忍受着自己的孤独
　　时间已过了六点，约谈的人还是没有出现，Lee也不在，酒吧准备工作已完毕，等待着客人的到来。
　　我起身移步到吧台，向雷哥要了杯蜂蜜水，蜂蜜水是Lee的特饮，不对外销售，但雷哥还是让人给了我一杯。
　　阿ray靠过来递了杯酒给我，
　　“喝什么水啊？来酒吧当然是喝酒了。”
　　我推了推婉拒，
　　“我还是喝水吧。”
　　阿ray没有勉强，也没有表示不悦，一贯扬着轻松的笑脸。
　　阿ray是酒吧的DJ，很会调节气氛，是个自带节奏的人，好像永远都那么快乐的样子，就像他脸上永远都挂着的笑容一样，让人感受不到忧愁。
　　此刻灯光有些黯淡，没有客人，也没有人注视，他垂着肩，低着头，浑身散发着腐败颓靡的气息，这是我从没有见过他的模样.
　　他对着酒杯深深叹气，看向我，好像有压抑不住的烦恼要向我一股脑地倾诉。
　　自从我开始了定期约谈的事情，酒吧里的人便把我当成了心理咨询师，至少有也是知心姐姐的角色，想来阿ray也是听说了关于我的传闻。
　　但我实在想不出来平日里开怀大笑，与人谈笑风生的他有何烦恼，我不是说他不该有烦恼，人当然都会有各种各样的烦恼，只是我想不出来是什么样的烦恼导致这个轻松欢乐的人在此刻表现出的萎靡不振。
　　“秦作家，我快受不了了~！”
　　他手指用力扣进后脑的长发里，狠狠的拽了拽以显示他难以压抑地郁闷，我有些惊讶，故作轻松的朝他笑了笑，
　　“人都会有压力的，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聊聊啊！”
　　阿ray放开手转向我，木然的脸上想挤出意思微笑让自己看上去不致悲哀到不可救药，最终还是放弃了，
　　“我们去那边聊吧！”
　　他指了指包房的方向，我点头同意，我们走向包房，途中，他仍很自然地与同事玩笑，如往常一样爽朗的笑声，看着他扬起手与人招呼后缓缓落下紧握地拳头，我隐隐感到了他的烦恼似乎与现实表现出的随时应和别人的态度有关。
　　我们走进了房间，阿ray将灯光调暗，他坐在最里面的沙发里，我在门口坐下，一是我毕竟不太了解他，怕有意外发生。二是同样的原因，他也并不了解我，既然选择了较隐蔽的地方谈心，一定是带着隐秘的原因，我不想让他感到明显的压力。
　　昏暗中，我们远远地坐着，他的声音淡淡地传来，
　　“秦作家，你可能会感到奇怪吧，像我这样每天生活在快乐氛围下的人怎么会有烦恼呢？”
　　“人生来就要被琐事烦扰，人都有烦恼的，我们都一样，这是件很正常的事。”
　　我淡淡的回应着，试探他的反应。
　　“是吗？”
　　他语气中有明显地不屑，
　　“恐怕我的烦恼是有些不正常的。”
　　他的声音沉闷，带着绝望。
　　“那就要听听看你的烦恼是什么了。”
　　我故作轻松的端起水喝，观察着他的表情。
　　阿ray一脚踩着桌子的边缘，双手垂在腿上，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微亮的小射灯，似被刺到眼镜，抬手挡住，缓缓开口，
　　“我的烦恼~要怎么说呢？要从何说起呢？先说些快乐的吧，你之前又听说过有人把快乐当作烦恼的吗？呵呵~我怕是第一个吧！也对，有人说过我是个异类，我的存在~呵呵~~ 是对他的羞辱！”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我能感受得到他的痛苦正在蔓延。
　　“ 我喜欢这里纸碎金迷的热闹，真的，无比迷恋，我喜欢沉浸其中欢乐、放肆的笑着，就好像没有忧伤一样，对！要笑，大声地笑，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你的悲伤和孤独了。孤独？我有说到孤独吗？是的，孤独！我每天下班回到家，就开始了我的煎熬。我害怕阳光，害怕它照亮我的孤独，这个世界那么大，而我只有一个人，我要一个人来面对我的孤独。可是哪里会有永远的黑暗呢？我没有办法，所以我只能逃避，逃避阳光，逃避它来照亮我的孤独。我拉紧窗帘，拼命地喝酒，吃安眠药，想让自己睡过去，躲过那该死的阳光，可是我总是不断地醒来，被逼着面对周围的一切。我感觉空气都是冰冷的，都在嘲笑着我的孤独，我蜷缩在角落里，用被子包裹住自己，可还是能感觉到四周都是嘲笑声。后来我就开始换房子，不断地换房子，越换越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空间越小，嘲笑声就越小，我就感到越安全。我就能蒙着头撑过白天，到了夜晚又是崭新的一天，世界还是一样，充满了欢声笑语。我学着别人笑的放肆，努力调节欢乐的气氛，讨好每一个人，让他们保持着欢笑的模样，就好像我也能像他们一样开心。我一直这样做着，而且做得很好，就像是找到了可以证明我活着的意义，看得出来，这样的我很受欢迎，我也乐在其中。我坚持了很久，有快乐了很久，可以慢慢的我不快乐了。怎么说呢？我还是会条件反射般的对每一个人笑，可是笑过之后呢？我就开始恨自己，恨自己的虚伪，讨好，让自己活得像一个小丑，随时随地成为被人嘲笑的对象。”
　　阿ray紧握着拳头，用力捶着膝盖，倦曲着双腿，双手捂住脸，悲伤无助地颤抖着。
　　黑暗中的他像极了一个迷路的孩子，连痛哭都不敢大声。
　　我想上前安慰，却没有勇气，他勾起了那个极力想隐藏无视的，那个曾在深夜无助痛哭的我，我理解这种感受，所以连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只能静静地陪着他将情绪释放。
　　或许他需要的就是宣泄，在人前宣泄，我知道这种感觉恨痛苦，可谁也帮不了，只能自己走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走出来，但当看到他这样的时候，我会希望他能走出来。
　　等他的情绪不再激动的时候，我尝试着最后的努力，想唤起他对生命的希望，
　　“你有爱人吗？或者爱你的人？”
　　“爱？我连自己都不爱，又怎么会爱别人呢？”
　　“父母呢？”
　　“呵呵~他们不爱我，在他们的眼中，我就是个另类，是他们的耻辱~！”
　　阿ray情绪没有再次变得激动，我继续尝试，
　　“你有多久没见过他们了？”
　　“多久？十年？十五年？或许更久了吧！”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迟暮之年的父母，父亲的身体变得不好了，腰也不再□□了，性情也不再那样凌厉了，母亲也容颜老去，脸上布满了皱纹，手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温暖了，却依然每天做好饭菜。他们会每天盯着窗外，期待着儿子的归来，当看到别人儿孙满堂的时候，只能远远的看着，连搭话的勇气都没有。不敢立于人前，整日畏畏缩缩的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走在路上听到别人窃窃私语就会顾及地躲开，怕听到别人讨论着他们离家出走的儿子是不是死在外面了，他们会不会老无所依，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怜他们整日惶恐，连儿子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夜半惊醒时，害怕地眼泪直流。若你看到这样的他们，你还会有那么怨恨他们吗？他们也曾含辛茹苦地把你抚养长大，为你的出生喜极而泣，在你刚学会走路时时刻担心，在你呀呀学语时，为你发出的每一个字兴奋不已，全世界的人都可能不爱你，可唯独他们不会。我们生在这世上，谁都有太多的烦恼和无奈，我们畏缩着，承受着，甚至自甘放弃着，可是唯独他们是我们最肆意又最不该伤害的人！回家吧！去看看他们，至少在你怨恨这个世界之前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我起身离开，走出包间，有风吹来，嘴角的冰凉提醒我，我早已泪流满面！
　　酒吧里已经开始了热闹，这终是个浮华烂漫的世界，我漠然地挤出人群，回头看着那场灯红酒绿的世界，露出冷漠的笑容。
　　喧闹着世间的繁华，忍受着自己的孤独，我们都一样！

　　第二天，阿ray想酒吧请辞，就像他说的，他已经忍受不了了。
　　我向他要了联系方式，告诉他，无论他的选择如何都要给我打个电话。
　　他微笑着点头，我相信这次的笑是由心而发的，也让我相信这次会有个好的结果，我相信他会打来，然后告诉我那个好的结果。
　　之后的几天，我没有去酒吧，回到了老家，阿ray让我想起了我的父母。
　　回到家，他们依旧唠叨，依旧为小事争吵，可是我却多了份宽容，他们似乎也如同我所说的，腰不再挺拔，面容日渐苍老，手也不再光滑却依旧为我做着熟悉的饭菜。
　　他们已逐渐老去，三十年的时间，我似乎刚刚开始明白与他们的相处方式，显然我还是没有足够的耐心。
　　古月，你和你的母亲和解了吗？你应该明白她的苦心，她一个人将你抚养长大，你是她全部的希望，请你也对她多一点宽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