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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重逢 ...

  •   月光被云层裹住大半,林间的路像被泼了墨,达里尔踩着腐叶往前走,靴底沾着的泥块时不时磕在树根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把弩箭斜挎在肩上,宽大的制服外套遮住了大半身形,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线。

      越靠近伍德伯里,空气中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就越浓。外围的铁丝网被行尸撞得哐哐作响,几个守卫叼着烟靠在栏杆上,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戒严后的无聊。达里尔放缓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弩柄,眼角的余光扫过守卫腰间的钥匙——那是打开铁丝网侧门的关键。

      他故意把脚步放得拖沓,像个巡逻累了的守卫,低着头往侧门挪。果然,一个守卫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喊:“新来的?瞎晃什么,赶紧去换班,三楼西侧的岗哨快到点了。”

      达里尔没应声,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脚步没停,手却悄悄摸到了背后的短刀。他走到侧门旁,借着守卫转身点火的空隙,指尖飞快地勾过那串钥匙,手腕一转,就把钥匙塞进了制服内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一阵风,等守卫转回头时,只看到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伍德伯里。

      里面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映着墙上“总督万岁”的涂鸦,显得格外刺眼。

      达里尔贴着墙根走,避开巡逻队的手电筒光束,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那栋三层小楼——米琼恩说的,安就被关在那里。

      他刚绕到小楼的后院,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达里尔的身体瞬间绷紧,弩箭“咔嗒”一声上弦,转身对准声源。月光刚好破开云层,落在那人的脸上——金属假肢在月下泛着冷光,不是莫尔是谁?

      “啧,”莫尔挑眉,收起手里的匕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尾音裹着几分玩味,“行啊小子,还敢单枪匹马闯进来。我还以为你早被瑞克那家伙驯得服服帖帖,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达里尔的喉结狠狠滚了一圈,弩尖微微下垂,眼神里的冰碴子碎了几分——那是独属于血脉相连的柔软。“你怎么在这?总督的狗?”话虽冲,语气却没那么硬了,目光掠过莫尔的假肢时,指尖轻轻颤了颤。

      “狗?”莫尔低笑一声,那沙哑的笑声里淬着几分嘲弄,往地上啐了一口,金属假肢在藤蔓上蹭出刺耳的轻响,“我要是狗,第一个先咬死你。你以为你那么容易就能进来?”他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沙哑感里裹着蛊惑的钩子,“是我让他们放你进来的,回来跟我干,达里尔。咱俩兄弟联手,给总督当左膀右臂,伍德伯里的好日子等着咱们。比跟着瑞克那群人啃发霉的罐头,强一百倍。”

      达里尔眯起眼,目光在莫尔的脸和那只金属假肢上来回转了两圈,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滚动。天台的断手、采石场的火光、瑞克按住他肩膀时的力道、安被关在昏暗房间里的模样、据点里卡罗尔的眼神、格伦攥紧的拳头……无数碎片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指节在弩柄上收紧了一瞬,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说服。就在莫尔以为他会嗤笑拒绝,甚至拔弩相向时,他缓缓放下弩箭,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我留下。”

      莫尔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住,眼底的光瞬间凝固,像是没反应过来般愣了半秒,连叼在嘴角的烟卷都差点掉下来。他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沙哑的嗓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你说什么?”

      达里尔别开眼,像是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喉结又滚了滚,才闷声开口:“别问为什么。”他的视线下意识掠过那栋小楼的方向,语气还是一贯的冷淡,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留下来,但我现在需要你帮忙——我要见安。”

      莫尔皱紧眉,刚想开口嘲讽,却被达里尔眼神里的执拗堵了回去。他沉默几秒,金属手指在腰间匕首柄上摩挲着,突然低笑一声,将烟蒂摁灭在墙上,冲达里尔抬了抬下巴:“走。”

      达里尔没多问,跟着莫尔的脚步,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向小楼的岗亭。

      岗亭里的两个守卫正耷拉着脑袋打盹,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地抬头,看清是莫尔后,其中一个揉着眼睛,没好气地嚷嚷:“莫尔?怎么顶岗这么早?离换班还有半个钟头呢。”

      莫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痞气又带着几分狠劲的笑,抬脚踹了踹岗亭的门框,沙哑的嗓音裹着不耐烦:“少他妈废话,老子乐意提前来,省得你们俩在这偷懒,被队长抓了现行吃不了兜着走。”

      他说着,侧身让身后的达里尔露了半张脸,又迅速挡回去,扬声道:“这是我找来的帮手,手脚利落,今晚跟我搭班。”

      岗亭里的守卫本就懒得熬夜,见莫尔主动来顶班,求之不得,哪还会细究达里尔的身份。两人连忙掐灭烟卷,抓起外套,骂骂咧咧地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营地的方向溜了。

      莫尔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一声,靠在岗亭的门框上摸出烟卷叼住,却没点燃,只是眯着眼替他望风。

      门板被撬动的细微声响,是从锁孔里先传进来的。

      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像一把被揉碎的银箔,轻飘飘地落了满地。

      安然蜷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缩成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小团。门板和墙壁的缝隙里,风钻进来,带着夜的凉,吹得她后颈的碎发微微发颤。这天夜里她总这样,醒着的时候听外面的脚步声,睡着的时候梦到达里尔的脸——不是清晰的模样,是一双眼睛,亮得很,带着点急,又带着点她读不懂的执拗。

      她其实也怕,怕总督那些关于抗体的盘算,怕门外巡逻守卫的脚步声里藏着的未知,怕这末世里无处不在的、一不留神就会丧命的危险。

      只是从前和同伴们挤在篝火边的日子太暖,那些吵吵嚷嚷的笑闹,那些互相搭着肩膀的扶持,那些哪怕啃着硬邦邦的饼干,也能凑在一起分享的零星暖意,早就在她心里烙下了印记。如今被囚在这逼仄的房间里,只剩自己一个人对着四壁的冷寂,连呼吸都带着空荡荡的重量。此时此刻,漫无边际的孤独,才是最磨人的东西。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的时候,安然以为是巡逻的守卫。这里的人总是这样,脚步又重又急,带着不耐烦的粗气。

      直到锁芯“咔嗒”响了两声,比往常更沉,更急,带着点控制不住的颤抖,她才缓缓抬起眼睫。

      月光从窗缝里溜进来,像一匹薄纱,恰好笼住推门而入的身影。

      那人逆着光,身形高大,投下的影子几乎铺满了小半间屋子。他立在门口,好半晌没动,安然甚至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一下下,撞在死寂的空气里,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搅在一起。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莫名认出了那道轮廓——是达里尔。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身体就先一步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他大步迈过来,俯身的瞬间,熟悉的机油味混着草木的气息将她裹住。下一秒,一双有力的手臂猛地将她揽进怀里,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安然的手指蜷缩起来,指尖攥着的衣角被汗浸得发潮。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扣在她后背的手在发颤,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力道,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散在这月光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混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那些憋了许久的委屈和害怕,突然就翻涌上来,烫得她眼眶发酸。

      就在他收紧手臂的刹那,指尖触到了她后腰处一道冰冷坚硬的触感。

      那触感隔着单薄的衣衫硌得他指尖发僵,达里尔的动作顿了半秒,呼吸蓦地沉了下去。他垂眸,月光刚好落在她蜷缩的腰侧,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链赫然缠在那里,链头死死钉在墙根的铁环上,长度堪堪够她在墙角到窗边挪动,多一分都没有。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蹭过那道冰冷的铁链,喉结狠狠滚了一圈,没出声,只是搂她的手臂又紧了紧,力道重得让安然微微蹙眉,却又带着说不清的安抚。眼底翻涌的怒意和心疼,被他死死压着,只在眉峰处凝起一道极淡的褶皱,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的身体没动,只有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了序,一下下撞得厉害。

      安然先是僵着,浑身的骨头像是被冻住了,直到听见他喉咙里那声压抑的、带着颤抖的闷哼,才慢慢抬起手。指尖隔着粗布外套,触到他温热的体温,那点温度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她的四肢百骸。她的手很轻,小心翼翼地环住他的腰,能摸到他脊背绷得紧紧的弧度。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猛地震了一下,扣着她的力道更紧了些,连呼吸都乱了。安然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一下,又一下。月光落在他们身上,给他硬朗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也给她单薄的肩膀笼上一层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慢慢松开手,却没退开太远,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粗糙的指腹擦过她脸颊的碎发,蹭得她微微发痒。他的目光掠过她腰侧的铁链时,眼睫垂了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潮,再抬眼时,只剩一片沉定的担忧。安然抬眼,撞进他急切的目光里,那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着,带着她读得懂的后怕。

      直到确认她脸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喉结滚动了许久,才挤出一句沙哑得不成样子的话:“你……没受伤?”

      安然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看着他慌忙别开眼,盯着墙角阴影的模样,看着他还舍不得从她肩上挪开的手。下一秒,又听见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温柔:“为什么……要留下来?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没办法走。”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他粗糙的指节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磨出的毛边,“那天被他的人堵住时,我们已经被逼到了死角,手里的枪都上了膛,硬碰硬的话,谁也走不脱。”

      顿了顿,她抬眼,眼底映着一点清辉,带着几分冷冽的执拗:“而且……我也想弄明白,我的血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抗体。有,就攥在自己手里,别让总督拿它当操控人心的筹码;没有,也得把这荒唐的由头砸破,省得他再拿这个幌子,去圈更多无辜的人进来。”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意里带着点看透的凉:“可我心里清楚,不管是真是假,他都不会放我走。我对他而言,不过是个能攥在手里的筹码,或者是个能用来做实验的工具罢了。”

      这话落进空气里,带着点沉沉的重量。月光悄悄挪了一寸,落在达里尔紧抿的唇线上,他下颌线绷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安然以为他会骂她傻,会拽着她琢磨逃跑的法子,却没料到,他沉默了很久,喉结狠狠滚了一圈,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劲儿:“我留下。”

      安然猛地抬眼,瞳孔微微缩紧,像是没听清般看着他:“你说什么?”

      达里尔没看她,目光死死钉在墙角那截铁链上,手指却骤然收紧,攥得她肩膀微微发疼,重复的话依旧简短,没半点多余的铺垫:“我留下。跟莫尔搭伙,能周旋。”

      他顿了顿,才终于转回头,目光撞进她的眼底,那双总是藏着执拗的眼睛里,盛着她从未见过的沉定:“你走不了,我就陪你。”

      安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劝他别犯傻,想告诉他这里有多危险。可话到嘴边,却被喉咙里涌上来的酸胀堵了回去,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达里尔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喉结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软话,只是抬手,用指腹笨拙地擦过她的眼尾,指尖的粗糙蹭得她有点痒。他别开脸,声音闷得像堵在喉咙里:“这事,没的商量。”

      安然看着他的眼神,喉咙里的酸胀翻涌得更厉害,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后只化作轻轻的一声“嗯”。

      达里尔喉结滚了滚,指尖在她肩膀上又按了按,才猛地转身。门外传来莫尔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石头,听不出半分平日的吊儿郎当,只有一句压得极低的叮嘱:“该走了,巡逻队的脚步声已经近了。”

      两人一前一后溜出小楼,岗亭的灯光在身后渐次熄灭。莫尔叼着烟,侧头瞥了眼身边闷不吭声的达里尔,烟卷的火星在夜色里明灭了一下。

      “明早跟我去见总督。”他吐了口烟,尾音裹着惯有的玩味腔调,眼底却半点笑意都无,字句沉得发实,“学着装装样子,跟他表表忠心。在这儿活下去,光靠拳头没用。”

      达里尔没应声,帽檐压得更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有那双眼,在夜色里微微抬了抬,眼底翻涌着旁人读不懂的沉光,藏着没说出口的盘算,混着几分不动声色的锐利,像暗夜里磨利的刀锋,只在睫毛垂下的刹那,悄然敛去,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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