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鉴》易城鸢

2、一、入茧

　　十八岁那年，我辞别先生上京赶考。行囊中除了干粮、水和几本书，还有一张悉心保存的画卷。卷上的女子穿着一身紫罗兰色的舞裙，雾色隐隐面纱之下，看不清面容。那段时间我曾无数次去过那条小巷，它就在距书院不过三里远的地方，可我再也没有遇见她。
　　我坐在溪边看着画纸发呆，追云站在一旁吃草，时不时靠过来蹭蹭我的衣服。追云是我离家去学堂那年，父亲送给我的一匹玉麒麟。细细想来，这一晃竟早已是九年之久。
　　我摸着追云的鬃毛看着远处发愣。其实我早该从这场荒诞的梦中醒来了，可不知为什么，我竟一直困在这场自己亲手建造的局里…
　　京城还是跟离开那年一样的繁华，街道上飘来桂花糕、糖馅饼的香味，我站在那富丽的王府门口看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进去。
　　毕竟，那里早已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自修习撰文之始，书院的徐先生一直都期望我能给他带一个三甲之名回来，最好能有幸得到皇帝的赏识，留在京城做个大官。可他一直不知道，我其实并不需要通过科举来走上仕途，也并不需要去证明些什么。
　　京中汇文书院的院长是徐先生的同乡好友，我拿着信找到他后，院长十分热情的帮我安排了住所。我简单收拾过行李后，坐在桌前心不在焉的翻着书文，想着当自己的名字印在那张皇榜上时，王府上下会是何种神情。不过，想来名单呈到皇帝那里，自己的名字就会被抹去了吧。毕竟当年，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我摇摇头放下书，停止胡思乱想。那些事早该烂在土里永远不再被提起，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至极的孩子，没必要再用糟糕的记忆来提醒自己什么才是人心。
　　我抓过长衫穿好，牵着追云离开了书院。离开京城太久，竟已有些记不清道路，结果在树林里绕了很久才终于找到正确的方向。
　　茅草屋前的石亭里，一身黑红色衣服的少年左手拿着白瓷酒杯，向我用力的招手。我笑笑走近，故意躲开他的拥抱，闻了闻桌上的酒坛“柳家上好的西凤酒，三年出一坛，你小子怎么弄到的？”
　　少年甩给我个巨大的白眼“我求了许久，开了各种条件，可老板娘就是不肯给我。结果最后，我不小心说漏嘴你要回来了，老板娘二话不说就把酒给我了，连酒钱都没要…”
　　我被他逗笑了，一时兴起，看着一脸幽怨的他故作严肃道“真的没答应什么吗？”
　　少年支吾半天，终于下定决心，盯着我朗声道“就是…就是答应老板娘给她一幅你亲笔画作，还要是题了字的。”
　　“早猜到会这样。”我挑眉笑道“刚刚不告诉我，难道准备自己画一幅交差吗？”
　　少年别过头不说话，我向他招招手“好了，来喝酒。一会跟我回去，我给你画好。”
　　少年笑着过来坐在我旁边，不忘嘱咐道“记得还要题字盖章！”
　　“好，题字盖章。”我笑着答应，酒杯一碰，入口甘醇绝美。
　　黑红衣的少年名叫乐九川，是当朝镇远将军最小的儿子。其实他本名叫乐修羽，七岁那年遇到个云游四海的道士，回来以后就非要改名叫乐九川。说是什么人生在世只愿美酒一壶，游遍山川，气的将军要活活打死这个不孝子。后来他就离家出走赖在我家整整一个月，最后还是皇帝出面给他取了字叫九川，才化解了这场纠纷。而现如今，大家早已不记得乐修羽是何许人了。
　　只有我知道，号称千杯不醉的乐九川其实酒量极差，不过最为嗜酒倒是真的，以至于从他那里我总能弄到好酒喝。
　　西凤酒喝了半坛，乐九川已经是半醉了，趴在石桌上脸色潮红，别有一分憨态。我笑笑顾自喝酒，忽是袖子被拽住，只见乐九川眯着眼问道“正飞，这次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
　　我忽然不知该怎样回答，一口酒噎在喉咙里，呛得眼泪就流了出来。我扭头收拾好心情，语气随意“留或是走，从来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乐九川没有回答，已然沉沉的睡了过去。我摇摇头，看向西南，那里是皇宫的方向，隐隐可见朱红宫墙和阳光下闪耀着的金色琉璃瓦，温馨却又冰冷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