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行》我是龙茉

4、甜品屋

　　程爱走到床前，看着被病魔折磨的干瘦的母亲，平静安详的躺在那，枯槁的手上都是密密麻麻的针眼，程爱一遍一遍擦掉糊在脸上的泪水，失了声。当初为了爱情远走他乡，这么多年，没能留给父母片刻的陪伴，现如今，为了守护那可笑的爱情，又一次错过了守护母亲的时间，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么做，真的值得吗？程爱手中，紧紧攥着离婚协议，痛苦，悔恨，向刀子一样剜着她的心，她明白，母亲再也回不来了，往后余生，都将在自责和懊悔中度过
　　母亲的后事处理的简单快速，母亲说，她不要墓地，把她的骨灰洒在家里的土地上，那是她一辈子最眷恋的地方，亲情，爱情，友情都在那里开始，也应该在那里终结。
　　“爸先跟着程暖，我家里有些事，处理好了我去你那里接爸”，程爱看着程阳程暖，此刻的她，挣扎着让自己从婚姻的背叛和母亲的离世中清醒过来，因为，她还有女儿和老父亲需要照料。
　　“我同意，爸也可以一直跟着我，你一家三口，爸去了会不自在”，程暖握着程爱的手，感受到了她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惧怕，她想问为什么妈过世付超没来，但不敢开口，从程爱一个人慌张的跑到医院那刻起，她就知道，问、责备，打抱不平都不如平静的陪伴。妹妹是一个果敢沉稳的人，定然能处理好自己的事。
　　程爱小心翼翼的从电视柜下取出妈妈嘱托的盒子，费了好大劲才打开。最上面都是父母谈恋爱时的照片，照片四周已经泛黄起皱，后来有了孩子，父母就再也没有照过相。照片下面是一个小本子，里面记录了父亲的点点滴滴：
　　你爸怕蜻蜓，怕得不行。
　　你爸平时吃饭爱喝点小酒，二两就够，多了会不舒服。
　　你爸不喜欢大吵大闹，却喜欢听很吵的歌。
　　你爸的衣服得穿180的，裤子175就行了。
　　你爸不开心了，就带他去海边走走，开阔的大海会让他舒服很多。
　　别光顾着工作，谈恋爱，有时间就在家里陪陪他。
　　以后你们都有孩子了，也不要让他带，太辛苦了。
　　你爸的脚早年受过伤，不能走太远的路，平时买鞋要带你爸去试，网上买的磨脚。
　　……妈妈说过，要陪他一辈子，如今却食言了，你们要替妈妈好好照顾他，妈妈谢谢你们。
　　“妈，你不是说，只要我愿意付出，就能得到幸福吗？为什么要骗我？！”程爱狠狠地将盒子推到一边，蹲在地上放声大哭，“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办，为了爱一个人，我断了自己的后路，弃了所有他不爱的，到头来，他连解释一句都不愿意，你爱了爸一辈子，临终最牵挂的还是他，他也是这样爱着你的吗？”程爱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昨天在撒母亲骨灰时，父亲的笑让她看不懂，应该说，自从母亲离开，父亲就没有流过泪，很平静，有一刻程爱甚至觉得父亲和母亲并不是爱情，只是包办婚姻下相伴多年的亲情。
　　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程爱清了清喉咙，醒了醒鼻子，拿起手机，“暖暖，我在收拾家里，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走了”
　　“你快来医院，爸喝药了…”电话一头程暖带着哭腔喊道
　　“什么，我马上过来”，来不及想，程爱夺门而出
　　“爸，你这是干嘛，我们三个已经没有妈了，你也不想陪着我们了吗”，程暖握着爸爸的手，气急败坏的说道。爸爸没有说话，看着程暖，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程爱站在病房外，看着眼前的一切，她错了，错的太离谱，父亲爱母亲胜过他自己，而她仅仅因为自己的不幸就否定了一切的爱，这是多么荒谬，她苦笑着。
　　父亲最终还是留在了老家，他说，那里有你妈妈，他不觉得孤独。
　　程爱抱着优优，昏昏睡去。梦中，他看到年轻的父亲和母亲坐在拖拉机上看夕阳，恬静美好，时间好像永远定格在那里。她还愿意相信，任时光蹉跎，任人生荆棘，茫茫前路，仍为她留出无限可能。
　　程爱快速处理了房产，抵了房贷，剩下的车子，存款，按照协议与付超平分，即使是付超的错，她也不忍让他净身出户，这是程爱能为付超做的最后一件事，从此后，相忘天涯。程爱打算去杭城，离开这里，一个让她用尽了所有力气去爱的地方。
　　程爱告诉优优，爸爸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工作，不能常常见面，有时间就会和爸爸视频，爸爸有时间也会来看她。在优优心里，爸爸不在家已经司空见惯，这次听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直到踏上离开的飞机，付超都没有出现，甚至连一通电话都没有，程爱不懂，难道相守十年的感情竟比不上一时新鲜的鱼水之欢，难道从前的情意绵绵，山盟海誓都是惺惺作态，就算对她已没有了感情，难道优优不是他的骨肉？怎么可以如此绝情？！这丑恶的人性让她觉得恶心，也让她为优优深深的担心起来，没能给优优一个美满的家庭，余生岁月，她已决定将全部心思放在女儿身上，给她最大的安慰和陪伴。
　　“程爱，快点，来不及了”，张云云站在店门口朝里面正在清理垃圾的程爱喊道。“来了来了……”,程爱一边应声，一边有条不紊的清理垃圾，动作麻利。
　　“下次能不能早五分钟下班呀，每次都让孩子巴巴的等”
　　“我们店的业绩本来就不好，你失业还有老公养，我失业了优优怎么办？我已经告诉优优，要是妈妈到晚了，就先在幼儿园里玩一会”
　　“优优已经没有爸爸疼爱了，妈妈再这么不上心，她会有性格缺陷的”，张云云不由得替程爱和优优忧心起来。程爱何尝不知道，这一年多来，付超视频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不到五分钟就挂断，起初优优还会不时的哭闹，渐渐的，好像从妈妈的改变中看出了什么，不再追问也不再关心爸爸这个词，程爱不敢主动提起，她总是能从优优的眼睛里看到一些迷惑，一些失落，只能尽自己努力呵护她，陪伴她。生活需要继续，她需要钱抚养优优，付超打来的赡养费她一分没动，打算在优优成年后给她。结婚前，程爱是一名计算机工程师，婚后为了家庭，舍弃了自己的工作，如今早已没了年轻时的精力，只能找一家离家近的甜品店工作，至少她喜欢。
　　“妈妈！”优优老远看见妈妈走过来，兴奋地小手不停地挥舞着，嘴里大声叫着妈妈，飞奔向程爱的怀中，程爱一把抱起优优，狠狠地亲了亲脸蛋。“优优今天过得开心吗？”
　　程爱一手抱着优优，一手拎着优优的书包。“今天班里来了一个新同学，叫梁博，老师让他坐在我旁边了”，“那你和他有成为好朋友吗？”“他都不说话，我不喜欢”，“那你可以和丫丫一起带着他玩，他应该是害羞”，张云云抱着女儿丫丫笑着对优优说。优优挤了下眼睛，迅速转头靠在了程爱的身上，似乎有些乏累，似乎也是不想回应张云云。
　　“云云，你先带丫丫回家吧，你看，你老公车都来了”，程爱给了张云云一个眼神，示意她看向远处，远处，林海把车停在一家水果摊旁边，正在低头抽着烟，想着什么。
　　“我顺道载你和优优回去”
　　“不用了，我带优优去她暖暖姨家，这个周末恐怕没时间照顾她，要拖给她暖暖姨”，说罢，程爱与张云云道别，抱着优优走向车站。程爱住在杭城的东边，而程暖和程阳住在杭城的南边，车程差不多要一个半小时，一路上，优优都半睡半醒着，好像幼儿园的生活也让她很疲惫，程爱抚摸着优优的头发，眼睛忽然就模糊了，无论生活多艰难，她都不觉得苦，但她看到优优，那种复杂的情绪不受控制的喷涌而出，自责，愧疚，心疼，或许还伴有对某些人的憎恨像一张网，紧紧地吸附在她的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暖暖，我周末下午来接她”，“放心吧，又不是第一次来我这，我会照顾好的”程暖抱了下妹妹，让她趁天没大黑赶紧回去，程爱放心的赶回店里，按照计划，明天会有人包场求婚，要先做一些清理和准备，程爱前前后后忙了3个多小时，回到家已经是凌晨2点多，简单洗了澡，看了下明天的安排，不知不觉在沙发上睡着了。
　　一大早，程爱就在蛋糕房忙碌起来，张云云到的时候，蛋糕和甜品都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余下的就是等客人来了之后准备饮品，不一会，一个穿着蓝色格子衬衫的男人走进店里，头上戴着黑色鸭舌帽，肩上背着黑色的运动包，男子压低帽檐，向四周扫了几眼，微微抬起头，与张云云四目相对，张云云一眼认出他是谁。“您好，您是梁子程吗？真的非常抱歉，我们店今天被客人包场了，不过距离客人到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您想吃点什么或喝点什么吗？”张云云兴奋地直搓工服，“呵，我就是包场的客人，之前是我的工作人员来谈的，所以你们不知道”，梁子程温柔的说道。
　　“啊？那是您要求婚是吗？额……”张云云简直不敢相信，当红大明星竟然在他们店里求婚，而且还是她非常喜欢的明星。
　　“对呀，我先过来看看布置的怎么样了，蛋糕做好了吗？我可以看看吗？”
　　“可以可以”张云云带梁子程来到工作台，指着玻璃窗里的程爱介绍到“这是我们的蛋糕师，您的蛋糕还差点收尾工作。”梁子程看着蛋糕房里的程爱，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看着程爱专注做着蛋糕，不忍打扰，呆了片刻就和张云云退了出来。此时的程爱，心思都在蛋糕上，当然没有注意到这个即将闯入她未来生活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