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治安室的重逢 ...
-
秦律下午到“shiny corn”的时候,正赶上一场骚乱。
一辆警车停在门口,李天威和梁诤言正和警察理论着什么,一个穿着蓝色羽绒服的人站在旁边苍白着脸。
旁边照例围着一些看热闹的群众,纷纷议论着毒品□□之类的话题,连正扫雪的清洁工都拿着扫把伸长了脖子。
完了,秦律看到自己那件衣服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准是那人回过神来找麻烦,要不就是李天威不打自招说漏了嘴。
秦律拨开围观的群众,走到警察面前大咧咧地说:“药是我下的,我跟你们走,他们都不知道这事。”他一边说着,一边跟梁李二人使了个眼色。
警察楞了楞,询问地看着陈扬。陈扬茫然地摇头。
不过既然有人主动招认,警察也不想一直站在雪地里,直接把双方当事人拉到了附近派出所的治安室。
治安室里一片酒气,原来是一个闹事酒鬼正在接受处理,酒鬼坐在一角的椅子上摇头晃脑不断做着鬼脸,他对面的警察把脸埋在报纸里也不理他。
民警拿出本子对陈扬说:“主要经过你刚才也讲了,你确定是这个人下的药吗?”
陈扬还没开口,秦律就插话道:“是我,我以为他是来酒吧夺我的饭碗,就偷偷放了一粒,就是想捉弄他,没恶意。”
民警拍了拍桌子喝道:“没恶意?!说得轻巧,那可是毒品,毒品!”
“□□不算毒品吧?”秦律说,“是朋友硬塞给我的,我不吃那东西,也不懂。”
民警没接他的话茬,直接问:“姓名,年龄,职业。”
“秦律,19,唱歌的。”秦律想了想又补充说,“性别男。”
民警白了他一眼问:“哪个秦哪个绿?”
“秦朝的秦,法律的律。”
本来无精打采低着头的陈扬,猛地震了一下,转头看向秦律,眼光直直地,仿佛能在秦律的脸上穿两个洞。
“你为什么要给别人下药?”
“我说过了啊!你不记得了?”
“问你就回答,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呢?”民警似乎对秦律印象不佳,说话也很不客气。
秦律哼了一声,侧过脸正对上还在盯看自己的陈扬,恶狠狠地说:“我知道我长得帅,可你也用不着看得这么入迷吧!”
民警脸色一变,说道:“秦律是吧?你别张狂!这个事情可大可小,你可能要负刑事责任的!”
“那个,警察同志,我想起来了。”陈扬突然磕磕巴巴地说,“我有低血糖的毛病,是我,那个,自己晕倒弄丢小提琴的。”
“啊?”秦律吃惊地看着陈扬,一则是他还不知道小提琴弄丢的事,二则是这人怎么反反复复的,又成低血糖昏倒了?
“什么!”民警也不禁瞪大了眼睛,“你不用怕他威胁,该拘留拘留,该赔偿赔偿,你的小提琴值多少钱?”
“不是,是我自己,一时太着急弄错了。”陈扬低下了头。
民警生气了,扔下手里的笔说:“你们两个小子,一个没事报假警,一个没罪瞎承认,拿警察开涮啊?这边本来就够忙的了。”
秦律疑惑地看着陈扬。三个人一时都不说话了。
突然一阵酒气扑鼻,那个酒鬼竟然歪带警帽,身披警服,一步三晃地走过来,走到三人这里啪地敬了个礼,说道:“报-报告,我——要去指挥交通。请指示!”
民警赶紧站起来喝道:“脱掉!赶快脱掉!大白天喝醉酒睡在雪窝里,让你在这里醒酒,又闹开了!”说着走过去夺下酒鬼头上的警帽,“这是谁的帽子?小李哪儿去了?小李!”
那酒鬼却不依不饶,酒壮人胆,竟然跟警察推推搡搡起来,一跳一跳地去抓警帽,“没有帽子,怎么指挥!还我!”
秦律哈哈地大笑,陈扬也忍不住笑起来。
那民警又生气又好笑,一边跟酒鬼过招,一边对陈扬秦律说:“算了,你们回去吧,看我这整天都是忙点什么!年轻人别不学好,乱七八糟的东西别碰啊。”
“放心吧,毒品咱们是坚决不碰的!”秦律说着赶紧站起来,帮忙几把制住了那个酒鬼,民警把酒鬼双手反拷到椅子上。
从治安室出来的时候,雪还在下着,到酒吧只有十分钟的路程,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秦律还是不停地笑,几乎忘了跟在身后的陈扬,好久才突然想起来。
“你小提琴不见了?”
“对,从今天早上醒来就没见过了。”
秦律想了想说:“我昨天看过你的琴,还是我亲手放在休息室里的桌子上的,就是晚上忘了带。”
“已经找过了。”陈扬沮丧起来,“只有我外套放在沙发上,被人坐得皱皱巴巴的,小提琴和外套里的钱包都不见了。”
秦律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里人挺乱的,连熟一点的客人都能随便进。”言下之意就是很难找回来了。
陈扬是一会儿希望一会儿失望,此刻已经彻底绝望了。刚才一个拿着吉他的人(李天威)见了面就跟他道歉,说什么□□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他二话不说就报了警。
“那又有什么办法?”说着陈扬眼睛酸了起来。
秦律听出了陈扬声音里的哽咽,这么大人了,丢了东西还哭鼻子。不过心里毕竟还是愧疚。
“下药的事情对不住了,我们真的没恶意,谢谢你最后没在警察那里拆穿,要不然真得在号子里过圣诞节了。”
“你真是秦律?”陈扬抬起头,并不是因为秦律比他个子稍高些,是怕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
“废话!我不是秦律是谁?”秦律不在意地反问。
秦律的语气把陈扬噎住了。陈扬曾经想过,再见的时候,多半秦律会认不出自己,但从来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没有认出秦律。
“你变了好多,我以为你已经出国留学了。”陈扬看着秦律的潮人装扮和酷帅发型,“我一直以为,你会去欧洲发展。”
“咦?你认识我?”秦律仔细地看陈扬的脸,五官周正,也只是周正而已,怎么也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我是陈扬。”
“陈扬?”普通之际兼重名率很高的名字,秦律疑惑地皱起眉头。
“拉小提琴的陈扬。”
“哦,小提琴!”秦律蓦地想起来,记忆里是有个面目模糊的文弱男孩,总是很认真很虔诚地拉琴, “你是‘杀蚊子’!哈哈,是吧。”
陈扬不好意思地笑了,眼睛里还含着泪光。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十几年,说起来都有点沧桑感觉了。
陈扬6开始学习音乐,开始是学电子琴,因为小城市里教这个的最多,花费也比较合理。学了两年之后,已经有了一些音乐基础,8岁的小大人也有了自己的喜爱和判断,陈扬坚决要求要学习小提琴。
每样乐器都是独特的,但是总会有一样特别打动你。第一次听见小提琴的声音就有种被击中的感觉,从那以后,听交响乐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在众多音色中寻找那个清亮的声音。
和秦律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秦律比陈扬小一岁,当时在老师家一起学小提琴的还有另外两个小朋友,八岁的陈扬是最大的。老师姓闵,著名音大毕业,是市立交响乐团的首席,是个戴眼镜烫卷发的中年女性。
小提琴是弦乐器,不同于钢琴,每个琴键的音高是固定的,只要调音师调好音,不存在音准问题。小提琴上的每个音都是要自己去找的,所以入门很难,对孩子本身的音准要求也很高。
刚开始就是拉空弦,老师讲了姿势做了示范,开始各自练习,老师在旁边不停地纠正。
这个过程极其枯燥,那个嗡嗡的声音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是音乐,对小孩子来说更难坚持。不过几个小朋友在一起学的好处就是利用了孩子之间的攀比心态,小孩子都是说什么也不肯落后的。
小朋友们拿着1/4或者1/2尺寸的小琴,都拼命地想把自己的琴拉出更大的声音,杀鸡的杀鸡,杀鸭的杀鸭,锯木头的锯木头,场面很是热闹。
轮到陈扬,可能是太紧张了,右手死死把住琴弓,结果拉出的声音断断续续,歪歪扭扭,若有若无,闵老师笑着说:“哎呀,肩膀和手要放松,把弓子的重量都解放在琴弦上才对。别人是杀鸡,你这是杀蚊子呢?”
小朋友们哄堂大笑,从此陈扬就有了个“杀蚊子”的外号。
两个人都笑着回忆间,已经走到“Shine Corn”门前了。陈扬问道:“你在这里拉琴?”
“拉个屁啊。”秦律突然沉下脸,“早几百年没碰过小提琴了,现在弹吉他玩乐队呢。”
陈扬吃了一惊,急切地说:“真的假的?我还说当初一起学琴的几个,只有你会走职业,说不定能成名成家呢。”
“走职业?成名成家?”秦律脸色更阴沉了,“然后大家都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来听,关掉闪光灯不准喧哗,哪怕是个聋子都装作听懂得样子,其实都深沉得快睡着了,虚伪死了。”
陈扬皱起了眉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可是,你真是很有天分,不拉琴不是太可惜了?”他还记得那时候,自己弓都拉不稳呢,秦律就能拉出清晰准确的音阶,无论琴感音感都好得无话可说,让人又嫉妒又佩服。
“可惜什么,这么多的乐器,这么多的音乐,我就喜欢摇滚,不拘形式,想怎么唱怎么唱,大家想怎么听怎么听,吃着喝着,大喊大叫,都随便。音乐要是不能随性那还叫什么音乐?”
“说的也是。”陈扬本就不善于打别,心里虽不完全认同,一时也说不出什么了。
“你是坚持到最后的了。”秦律问道,“在这里上大学吧?”
“是啊。”陈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是音乐大学的管弦系吗?”
“没考上,竞争太激烈了。”本来很尴尬的回答,陈扬倒没觉得怎么样。
那年考试的时候,懵懵懂懂的一路过关,进到最后一轮却被刷了下来,有“高人”指点他说:“你还挺优秀的,多准备点钱,一定要跟着学校内的老师上课,明年准行,这里面……”
那时候爸爸的癌症又复发了,在医院住着,身体早垮了,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拼命在艺校做兼职,还有大笔医药费要想办法。陈扬赶快上学,赶快毕业,赶快挣钱成了当务之急。
学音乐的很难找工作,要以小提琴为职业,存在很大的风险,他的家庭没有那个财力去支撑,况且陈扬知道,自己仅仅是“优秀”而已,优秀的人才哪里都过剩。
陈扬选择了小提琴,遗憾的是,小提琴好像没有选择他。
想到这里,陈扬突然觉得,非常,非常,乏力,他坐在路边的花池上,想到丢失的小提琴,想到自己热爱的东西永远也不能成为职业,又忍不住涌出泪水。
秦律看着又哭了的陈扬,心里烦得要死,婆婆妈妈的真不像个男人:“哭什么哭! 我会赔你的琴的,不就一把琴吗?!”
秦律的口气很不耐烦,陈扬连忙用手擦去溢出的一点泪水。
“真对不起,我失态了,”陈扬抬头看天,“天已经黑了,这么多年,不管多忙多累多枯燥,我每天都坚持练琴,今天是第一次,一整天都没有碰小提琴。”
秦律看着陈扬,一时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