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鲛人泪 ...
-
我的故乡，是海边的一座小村，那里盛产美丽的珍珠。其中最最珍贵的，叫做“鲛人泪”，出自唐代李商隐的“沧海明月珠有泪”。
传说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坠泪成珠。我有幸见过一颗，果真风姿绝世，宛如凝结的月色一般流光溢彩。
在我的家乡，关于鲛人的故事代代相传。人首鱼尾、风华绝代的海神是当地人的信仰。
而在所有的传说之中，我最喜欢关于少年貐的故事。
++++++++++++++
++++++++++++++
很久很久以前，名为貐的少年与母亲一起住在荒凉的海涯上。因为没有父亲，他从小受尽了其他孩子的欺凌，每每被伤得狠了，就会独自躲进海神庙里。庙中的神像成了他的倾听者，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男孩有着夜莺般美妙的歌喉，每天他都去庙里唱歌给海神听。
有一天，貐的母亲生了重病，连村里最好的医生都束手无策。绝望的少年跪在神像前祈祷，希望女神能够拯救自己唯一的亲人。
“求您救救我娘吧，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他双眼直直地盯着雕成人鱼模样的玉像，在心里默默地说。
女神有着超凡脱俗的绝美容貌，融合了男性的坚毅和女性的娇柔。那玉质雕琢的僵硬嘴唇忽然动了，渺远的声音在小小的庙宇中回荡：
“以命换命，用你的命换她平安......”
“请救救我母亲，拿去我的性命也无妨。”貐双唇颤抖，声音却坚定。
一团闪着光的东西落在他的手心里，是带着腥咸味道的海草。
“吃吧。”那声音命令道。
“请您信守承诺。”貐朝那尊神像投去最后一眼，然后含泪吞下了手中的藻类。
+++++++++++++++
+++++++++++++++
貐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只装饰着斑斓海星和鲜红珊瑚的巨大贝壳里。一个孩子坐在他身边，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她有着仙子般的面容，一时竟让人难以分辨眼前的是个粉妆玉琢的女童还是个过于漂亮的男孩。她长得和庙里那尊神像几乎一模一样。
“你醒了？”孩子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声调开口说，“我是鲛，欢迎来到海之国。”
貐震惊地发觉自己竟然能在水下自如呼吸，并且更加惊恐地看到自己双腿的位置成了一条鱼尾。海神用具有魔力的药草把他变成了鲛人！
年轻人别无他法，只好信守承诺留在海底陪伴鲛女。
海底生活却并非无趣。鲛是一类纯洁的生物，有了貐的陪伴显然令她心情很好，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向他展示大海的所有秘密。
他们一起潜入幽宁的深海，探望那里沉睡百年的蓝鲸。每天清晨他们会并肩坐在浅水湾的珊瑚礁上，看着晨曦一点一点穿透青碧的海水。为了不被人类发现，只有到了深夜他们才能浮出水面。海面倒映着湛湛星光，貐的歌声能引来一群群飞鱼，晶亮的鳞片在月色下反着点点微光。
光阴流转，他们越来越亲近。鲛邀请他一起去沉船探险。他们在那里找到了晶莹的珠宝，丝缎刺绣的华裳，还有镶着钻石的银制餐具。鲛看什么都新奇。貐教她哪个是椅子，鞋是做什么用的，还有船舵该如何操作。
每天晚上，他都把女孩搂在怀里，讲述千奇百怪的故事哄她入睡。她喜欢听陆地上的事情，就像真正的小孩子一样充满好奇心。貐的故事里有绵延的雪山，幽深的丛林。春日草长莺飞，繁花盛开；冬季天寒地冻，风雪漫天。
他同她说起繁华的城镇，喧闹的集市，还有节日里缤纷的花火。
他给她讲书生和小姐的故事，也讲女扮男装的巾帼英雄。
可是，他讲得越多，便勾起越多的乡愁。他十分挂念重病的母亲。然而鲛从不让他离开身边，生怕他一去不回。
是夜，鲛女美梦正酣，貐逃走了。
海洋波涛翻涌，狂风暴雨席卷整个天地。弱小的貐没有办法和自然相抗衡，被困在一座荒芜的孤岛上。
眼前的海面渐渐起了旋涡，越来越巨大，在旋涡的中心，渐渐显现出鲛女纤细的身影。她用哀伤的眼神和愤怒的声音质问他：
“你背叛了我，骗子！”她的声音如同惊雷响彻海面，“为什么？你不高兴跟我在一起么？”
“不！不是的！！！”貐的泪水流了下来，“我爱大海，我爱......但这里不是我的家乡......”
鲛没有说话，她青碧色的眼瞳仿佛结成了冰晶，静静滚下一行泪来，顺着她白玉般的脸颊滑落，在空气中凝成一颗灿烂绝世的珍珠，光华流转胜过世间最美丽的月色。
被晶莹的珠光晃花了眼，貐在一片惊涛骇浪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
+++++++++++++++
他在海神庙中醒来，依旧保持着跪坐神像前的姿势。貐只记得自己恳求女神治好母亲的病。
“阿貐？”有人唤他。
只见母亲走进来，面色如常，脚步平稳，已经没有一丝重病的痕迹。他惊喜万分地飞奔过去抱住母亲。他想哭喊，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
海神拿走了他的声音和水下生活的记忆，为了惩罚，更是为了保守海底国度的秘密。
“你手里拿着什么呢，孩子？”他母亲问道。
貐松开手指，在他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颗世间最美的珍珠。
+++++++++++++++
+++++++++++++++
沧海月明珠有泪。
谁又能懂，神明的爱与寂寞。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