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
-
尹堂弢站在门口，眼里倒映着那人惊讶并窘迫的容颜。那人大睁的眼睛，像熟透的葡萄一般有着深色的光芒。这光芒是如此熟悉，熟悉到每天夜里，都能在梦里找到。
一个恍惚，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在阳光灿烂的早晨打开门，那人小小的身子便扑了过来，同时仰起脸，用孩子特有的童音嘻嘻笑着。
此时唯一的不同，便是门里的人换成了当年的孩子，而门外的人，是自己。
尹堂弢抑制住想哭的冲动，扯动嘴角，叫出一个名字：“奕……”
李修竹的窘迫只是转瞬即逝，在看清对方含泪的眼眸时，他的嚣张立即变本加励起来。
“你是何人？胆敢私闯皇宫！”他清了清喉咙，摆出一副主人家的姿态。
闻声寻来的小厮走到尹堂弢身后，见李修竹模样，不由气愤，扯着脖子嚷道：“你好大胆子，是哪里来的小毛贼，快快报上名来。见了郦王爷居然不跪，还有脸高声说话！”
李修竹一愣。此人就是王春陀说过的郦王？他细细看去，只见那人容貌与尹堂弘有七八分的相似，但面部的线条却更为柔和，无形中展现出一抹亲切近人之感。难怪王春陀说这位郦王是性温如玉，情暖似水。
李修竹撇了撇嘴角，嘀咕道：“原来是郦王。”
“奕，是你吗？”尹堂弢作势去抓他。
李修竹身形一闪，作揖道：“在下李修竹。见过郦王。”
尹堂弢怔了怔，随即笑道：“皇宫里没有李修竹，只有尹堂奕。”
“所以李修竹不属于这里，属于这里的是尹堂奕。而我是李修竹。”
尹堂弢淡淡浅笑，叫道：“李修竹？”见对方点头，眼里尽是坚定之色，又道，“在下尹堂弢，见过李修竹，李公子。”
这下倒叫李修竹不知如何作答了。本以为那人会像尹堂弘一样，纠结于他的姓名，他想了千万句反驳的话，此时却一点也用不上了。对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只用“李修竹”三字便肯定了他的身份。这是连日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这样称呼他。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底渐渐对尹堂弢生出一丝好感来。
正当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齐霁零沉稳的声音随风而至：“去里面看看，仔细别碰坏了东西。”
李修竹大惊，一个翻身再度溜回殿内，“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尹堂弢尚未弄明白事由，就见齐霁零率领一队禁军向此处走来了。
齐霁零拱手道：“见过郦王爷。”
“齐大人。”尹堂弢道，“你不在未央宫守着，到此处来做什么？”
齐霁零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又道：“不知道郦王爷可曾见过小王爷？”
尹堂弢看向身后的小厮，眨眨眼睛，却是对齐霁零说道：“本王已有七年未见他了。若是齐大人找到他，请代本王向他问声好。”
齐霁零点点头，望了望殿内，又看向尹堂弢：“小王爷方才确是向此处来的。若是王爷没有见到他，齐某这便告辞了。”率着众人走了几步，又回来，“不知郦王爷独自在此处做什么？”
尹堂弢道：“此处是当年太子的寝宫，是本王住过的地方，难道回来看看也不行么？”脸上始终挂着笑，并未有丝毫责备对方的意图。
齐霁零尴尬地一笑：“是小的冒昧了。臣这便告辞。”言罢手一挥，率一队禁军向别处寻去。
李修竹听得禁军走远，才从门里探出头来，向尹堂弢拱了拱手，道：“多谢。”尔后闪身出来，拔腿就要走。
尹堂弢拦住他：“你这是要去哪里？”
“出宫。”李修竹不看他，认真打量周围地形。然后往最近的大道走去。
“那是去未央宫的路。”尹堂弢好心地提醒他。
李修竹回头看看尹堂弢，浅浅一笑，转身往另一条道上走去。
“啊，那条是去元乾殿的。如无万一，皇上应该在那里。”尹堂弢忍不住笑起来，“如果你要出宫，倒可以跟我走。”
李修竹面上挂不住，挺了挺胸膛，朗声答道：“谁要跟你走的！我就是要去元乾殿，我还没向皇上道别呢！”
尹堂弢摇头大笑。身后小厮倒叫道：“没羞！你要是去了皇上那儿，还能出宫吗？”
李修竹正要反驳，手猛然被尹堂弢抓住。
尹堂弢牵着李修竹向院落另一角走去，那里有扇门，出了门，便回到了未央宫前面的广场。
“从这里走才能出去。”尹堂弢感到手里的人在暗自挣扎，不免又觉好笑，一面说，一面和李修竹较劲，手握得更紧。
李修竹挣了半天也没挣脱，索性任由对方牵着。三人一路拐过几个弯，绕过广场，向宫门走去。
李修竹不辨方向，四处看着。周围的殿宇回廊让他颇为惊叹了一把。好不容易看到宫门，他更是雀跃不已。敞开的宫门，恍若神仙的手指，正在赐予他自由的一切。
他再也抑制不住地脸上的笑容，猛然甩开尹堂弢就往门口跑。刚把脚尖伸出大门，前来迎接他的，便是尹堂弘那一张邪恶的脸。
“跑得这么高兴。看来几日不见，你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尹堂弘微微笑着，作势要将李修竹揽进怀里。
李修竹脸上皮肉抽搐，笑容僵住，一面避开尹堂弘，一面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接你呀！”尹堂弘眯起眼，眼里流露出邪肆的淫彩。
原来，方才齐霁零确信李修竹溜进了怡轩宫，但碍着尹堂弢的面，也不好肆意搜查，便到元乾殿，将前因后果禀告了皇上。尹堂弘暗自思忖一番，料定了尹堂弢会帮助李修竹出宫，便在尹堂弢经常出入的宫门口等着。果然，不消片刻便望见那人像只火红的蝴蝶一般扑了过来。
尹堂弢急忙走过来：“微臣参见皇上。”
“郦王。”尹堂弘将李修竹拉到身后，冷眼看向尹堂弢，“你好大的胆子，没有朕的允许，竟敢私自带锦王府的小王爷出宫。”
“皇上息怒。”尹堂弢拱手道，“微臣只是认为，小王爷失踪七年，理当先回锦王府见过锦王爷才是。”
“朕自有分寸，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朕！”尹堂弘声音陡然提高。
“臣不敢。”尹堂弢急忙垂下头，连连辩解，“臣只以为，父子相见，人之常情……”
“住口！”尹堂弘猛然打断他，“朕做什么，还不需要郦王来指教。郦王若是闲得无聊，不妨呆在郦王府，读四书五经，绘花鸟以怡情！”
“……是。臣遵旨。”尹堂弢顿了良久，才出声应答。脑袋不觉垂得更低，看在李修竹眼里，竟有些不忍。
尹堂弘又道：“听闻郦王近日常常进宫。可有此事？”
“回皇上。确有此事。”尹堂弢犹豫片刻，如实作答。
尹堂弘冷哼：“然则朕竟未曾见过你一面！你去了哪里？”
“回皇上，臣去了怡轩宫。”
“怡轩宫！”尹堂弘眼神变得森冷，一字一句道，“那是前太子的寝宫！郦王，你已经不是当年的太子了！这皇宫早已不是你的家，你若再如此肆无忌惮，休怪朕不念手足之情！”
“臣不敢。”尹堂弢腰弯得更低，轻声道，“臣此番进宫，原是想请皇上将怡轩宫那棵樱花树赐予微臣……”
“你休想！”尹堂弘打断他，咆哮，“那是朕的东西！是当年被你抢去的！你还有脸让朕赐给你？郦王，你的野心未免太大了！”
李修竹忍不住插嘴说道：“不过一棵树而已，你这皇上当的好小气。”
“你懂什么，闭嘴！”尹堂弘回头轻声斥责，又转向尹堂弢道，“朕希望郦王分清楚，什么是朕的东西，什么是你的东西！你能碰的，只有朕不要的东西。”
尹堂弢顿时红了耳根，低声道：“是。臣谨记。”
他低眉顺眼的模样，看得李修竹一阵憋气。李修竹一个箭步挡在他面前，叉腰向尹堂弘骂道：“够了！你真以为你是真龙天子有三头六臂么，纵使郦王千错万错，就凭着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你也不该这么逼迫他。何况他还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
李修竹不是没有见过帝王什么样，在他的记忆里，至少宫黎彤和他兄弟相处得就还算不错。毕竟是血脉相连，如何争执都逃不出一个亲情二字。李修竹以为，他所知道的便是全部，却恰恰忽略了，此处才是真正的宫廷，他面前的尹堂弘，也不是宫黎彤。
尹堂弘眼眸一转，向他看来：“尹堂奕，你闭嘴！连过去都忘记的你，没有资格说话！”
“我是没有资格说话！”李修竹叫道，“我又不是尹堂奕，自然没有说话的余地……”话音未落，手腕已被尹堂弘捉住。
尹堂弘面色极为难看：“若无其它事，郦王就回了吧。至于你，尹堂奕，跟朕走！”不待李修竹挣扎，拉着他就往未央宫走。留下尹堂弢一人站在门口，被风吹得有些落寞。
李修竹回头瞧他一眼，却见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来，不由又心下泛酸。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