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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尹堂弢远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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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堂弢远远瞥见一队明黄的旗帜向此处移来,不由勒住缰线,向李修竹道:“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李修竹嘟嚷一声,亦是深感疑惑,挣扎着从马背上下来,望向旗后的滚滚尘埃。
尹堂弢跟着他下马,蹙起眉头道:“若是皇上出事,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修竹抿紧唇不作答。手指收紧,一颗心紧张得快要跳出胸口,若是那人果真出了什么事,又怎么办?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马背上的人影由一个小点渐渐扩大。他摒住呼吸,连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紧张究竟是为了什么。
人影越来越近,脸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阳光被树枝截成数段,落在那队伍最前面的上位者脸上,将那清秀的面庞点缀得斑驳起来。
那人,不是尹堂弘还有谁!
李修竹惊得瞪大了眼睛。难道,难道是自己弄错了?枉他这么紧张,原来是瞎忙活一场!
迎上尹堂弢疑狐的目光,他立即尴尬得满脸通红,伸手挠了挠头,仰头望天:“郦王爷不是找皇上有要事么?现在皇上来了,小王也不好久留,这便告辞了!”迅速抱了抱拳,转身就逃。
“尹堂奕,给朕站住!”但有人眼明口快,偏不让他得逞。尹堂弘一个飞身,从马上跃下,几步跳到他面前拦住他,“怎么?这就想走?”
李修竹看着对方,笑得好不尴尬。尹堂弢连忙拉住他按到地上,高声向尹堂弘道:“臣等参见皇上!”
“郦王!”尹堂弘眼波一转,望向尹堂弢时,目光倏得变得森冷,“朕不记得何时叫郦王来过。”
“臣有罪。”尹堂弢俯下头去,“臣此番前来,实在是有急事,太……”
“哦?”尹堂弘扬起下巴,打断他,“还有什么事,比朕让你在家念四书五经更重要?”
尹堂弢顿时脸红到耳根,隔了良久,才道,“太后病重,请皇上速速回宫。”
“病重?”尹堂弘略一沉吟,又向李修竹道:“尹堂奕,去后面马车上待着。”
“啊?”李修竹抬起头,“为什么?”
尹堂弘将他拉起,往马车的方向推上一把:“还敢问为什么!也不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李修竹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匆忙间只穿了件里衣,连鞋也没穿,赤裸的双脚上早已是血迹斑斑。衣服下摆沾满了泥,又混着血,看起来实在肮脏不堪。
尹堂弘皱了皱鼻子:“车上有干净衣服。换好了再来见朕。”
李修竹白他一眼,撇撇嘴,“去你的,也不知道我这个样子是因为那个挨千刀不死的!”嘴上说着,却仍是迈开步子,向后方走去。
尹堂弘看着他的背影,脸上不禁挂起一丝笑容,然而这笑很快便在郦王洪亮的声音中化为了冰霜。
尹堂弢高声道:“太后病重,请皇上速速回宫。”
“太后这次又想怎样?”尹堂弘转回头,紧盯着尹堂弢的头颅,声音冷冽而不屑,“哪次不是以头痛为借口,逼朕娶燕雨桐?”
“此次不同。”尹堂弢仰起脸,“皇上难道不觉得太后……母后头痛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那又如何?宫中自有太医为其诊治。再者,太后的头痛,以朕看,有一半是装的!”尹堂弘上前一步,在对方耳边沉声道,“母后,不过想让朕答应娶燕雨桐罢了。”
尹堂弢道:“敢问皇上,娶燕雨桐有何不可?”
尹堂弘眼眸倏地一转,将对方扶起,“燕雨桐的确很不错。但朕以为,如此优秀的女子放在深宫太可惜了。皇兄若是喜欢,不如赐予你为妾!”
最后一句,似从牙缝里挤出,叫尹堂弢身形一抖。尹堂弢愣了片刻,又苦笑,倘若这燕雨桐果真优秀,尹堂弘又何苦赐予自己为妾?良久才又道:“母后的意思是……”
“母后从来都是你一个人的母后!”尹堂弘打断他,“母后的眼里,从来只有快乐的尹堂弢,而没有悲伤的尹堂弘!”
尹堂弢怔住,无以作答。
尹堂弘又道:“母后看中的,不过是燕家的势力罢了。那燕雨桐是何等无礼之人,她不会不清楚。而尹堂弘不想娶燕雨桐,她也是清楚的。她明明知晓儿子的心思,却一味相逼,也怪不得朕不念母子之情。倘若此次重病是装的,她觉得无趣时自然会痊愈;倘若是真病了,宫中自有太医可以医好她——倒是郦王,未经朕的允许私自前来,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尹堂弢低下头去,言辞闪烁:“微臣所言,句句属实。微臣此次前来,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是吗?”尹堂弘眼眸一眯,“那郦王可敢对天发誓?”
“……”尹堂弢捏紧了拳头,抿唇不语。
尹堂弘又道:“郦王心里想什么,别以为朕不知道。自小郦王便喜欢争抢朕的东西,时间一久,你动根手指头,朕都知道你要拿什么东西!郦王,时间,可是个不错的老师。你说是么?”
见尹堂弢仍旧不敢出声,心下甚是满意,隔了少许,再度说道:“念在你从京城赶来,朕留你一晚。明日一早,朕希望你能出现在郦王府。”
尹堂弢咬了咬牙,良久才躬身答道:“是。微臣谨遵皇上旨意。”
尹堂弘点点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后方的马车。
却说李修竹告别他二人,一瘸一拐向马车走去。刚走几步,便听见燕雨桐的名字,一时好奇,索性猫起腰躲到路边的草丛里偷听。还没听出个大概,肩膀便被人按住。他大惊,急忙回头,看清来人后,脸上渐渐爬满无邪的笑容,口里亲切地叫了声:“父王。”
锦王沉下脸,道:“奕儿,你怎么弄成这样?”还未等李修竹回答,又拉过他,向马车走去,“快跟父王走,车上有些治伤的药。”
“可我还有点事……”李修竹走到车边,仍然恋恋不舍地望了望先前藏身的草丛。
“什么事?”锦王将他推上车,“抓兔子?”
“不是。”
“那是什么?”锦王一面说,一面爬上车,坐到李修竹对面。
“这个……”李修竹尴尬地笑笑,“抓耗子。”
“哦。不过一只耗子。”锦王拿了张干净毛巾,仔细擦掉儿子脚上的泥,又道,“你若是想要,父王再派人去抓。要多少都行。”
“呃……”李修竹顿时想起在清平楼时,经常被李泽祈关柴房,柴房老鼠多,一到晚上便闹腾得欢。有次他差点被老鼠咬掉了耳朵。那种粘腻恶心的感觉立即爬遍全身,叫他不寒而栗。
“冷吗?”锦王明显感到手里的人一阵轻颤,连忙抬起头,一脸怜爱地望向他。见他摇头,又将手搭上他的额头。锦王只觉入手尽是冷汗,连忙脱下衣服给他罩上,尔后挑开布帘,让车外的小厮打了盆清水进来。就着毛巾沾了些水,仔细给他清理起脚上的伤口来。
李修竹望着父王弯曲的后颈,蓦地有些恍惚。虽说在自己被尹堂弘□□时,锦王未有出声帮他,但眼前这爱怜着自己的父王,那时定然是非常担忧的吧。
想到此,李修竹不由得勾了勾嘴角。这样父慈子孝的亲情,大概是从自己有记忆以来,就一直不停在脑海中勾画着的。并非觉得李泽祈夫妇对他不好,只是那种隔着血缘关系的温情时常让他无所适从,他一味地想要逃避,反而更平添了伤感,于是更加渴望亲情,因此也就更加孤独。他的人生仿佛陷入了一个怪圈,不知如何表达自己,便更紧地封闭自我。旁人只道李修竹顽劣不堪,却甚少有人发现,这倔强的外表下,有着多么脆弱的灵魂。
这种迷罔的状况直到锦王出现的那刻才被打破。锦王毫不怀疑他就是自己的儿子,给予他深情和温暖。而李修竹的心,也正以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速度缓慢地沦陷着。此刻的他自然不会知道,当这心陷入谷底的时候,是幸福,还是悲哀。
他缩了缩脚趾,轻声喊道:“父王……”
锦王闻声抬头,凝视着他的眼睛,眼里尽是宠爱。
他顿了顿,很久才道:“尹堂奕……是什么样子的?比如,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锦王轻轻地笑起来,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你小时候喜欢看星星,没有星星的白天,就爬到树枝顶上看蓝天……”
“难怪王春陀说他以前背我爬过树。”李修竹小声嘀咕。
锦王又道:“你喜欢吃桂花糕,喜欢穿白色的衣服,喜欢家门口挂灯笼,喜欢……”低沉的嗓音,透着回忆的浓烈气息,轻轻说着本该属于李修竹的一切。但李修竹却觉得,这样的尹堂奕,和自己差得有些远了。不由又笑起来。
末了,锦王盯着他的眼,话锋顿转,一字一句道:“但是,尹堂奕……不喜欢尹堂弘。”
李修竹怔住,眼里的光芒瞬间暗淡下去。他抱紧双膝,将下颔抵在膝盖上。
喜欢吗?好像……现在的自己,也不能确定是否真的就喜欢上了尹堂弘呢。
锦王摸了摸他的头,再道:“有些事,玩一下可以;但太过上心,便是天理不容。奕儿,七年的时间,足够改变一些事情了。”
李修竹勉强笑了笑。这个瞬间,他忽然又觉得,锦王凝视着他的目光,透过他的脸,落在了另一个灵魂的身上。他胡乱驳了一句,便不再看对方,翻过身,趴到窗上,仰望。天空被树枝划裂得支离破碎,却依然湛蓝,看天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又是尹堂奕了。但这心底沉闷的感觉是什么呢?以为尹堂弘落下悬崖的心悸,又是什么呢?
不明所以,只有努力微笑。
天很蓝。风轻云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