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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方小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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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北,向南说再见。
睁开眼,是世界的黑夜,闭上眼,是灵魂的黑夜,这黑夜,让楚丘如同坠入一个无底洞,久久不能入眠,四下里吹来的风在公寓楼里狂妄地咆哮,却最终也被这夜给吞噬。
楚丘下了床,安静地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香烟的气味在夜空里弥散,熟悉却又慢慢走远。手机短信的提示声把楚丘从这夜里拉了回来,是林涵发来的信息,“今天的报告会真的得好好谢谢你,你没瞧见报告厅里那掌声、专家组脸上那表情,简直完美;本来想拉着你出去好好‘放荡’一番,但我知道你有心事,所以等你好了、等最终名单公布了,再‘放荡’也不迟,到时候大姑婆我陪你疯个够;最后,熬了这么久了,好好睡个好觉,古耐”。
看着林涵这条故作轻松的信息,楚丘其实并不知道回什么好,如果都是轻松写意之人,又为何此时此刻还无法入眠,倘若都是随心所欲之事,又为何三年已过、时间以至,还是执念,还是固执。
“我准备出行几日,我也相信这次生态林地考察的名额不会旁落他人,所以准备的事就麻烦大姑婆你了,等我回来,古耐”,楚丘也故作轻松地简短回了林涵。而此时在这夜里显得尤其光亮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二零一一年九月十三日。
是的,九月十三日。
二零零八年九月的某个南方小城,烈日正当空,楚丘和谭川站在大佛边上的陡峭山道上随着人潮慢慢涌动,南方潮湿闷热的天气搞得两人面额通红、汗流浃背。楚丘搞不懂谭川为何一定要坚持排几个小时的队来到这佛前,其实,远远地观望,才能领略这大佛之境。
“快点,把手合实,闭上眼睛”,好不容易挪到了佛前,谭川便双手合实抬到胸前,虔诚地在大佛面前许着愿,侧过脸微睁着眼睛看到一旁的楚丘一副懒散模样便说道,“你能不能虔诚一点”!
“大佛的耳朵在那老上面,你这么小声他能听见吗,你应该扯着嗓子对着那上面喊”,楚丘一边双手作揖一边戏谑着谭川道,“一大老爷们还许愿呢,瞧你那样,哪个佛祖肯搭理你”。
“少废话,给我赶紧的”,谭川愣了楚丘两眼假装有些怒气地说道,便又闭上双眼低着额头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倘若这世人的愿望皆能被这世间的各路神仙佛祖都听去了,那这世事怎么还那么难料,世人怎么还有那么多烦闷与苦脑,究竟是人们不够虔诚,还是这神仙佛祖没有本事。
“你许的什么愿啊”,瘫坐在河滩上的谭川一脸真诚侧着头望着身旁的楚丘问道,“给我说说呗”。
“这许愿许愿,说了就不灵了,你问个什么劲啊”,楚丘双眼望着这三江汇流处涌动着的浑浊江水,侧过头狠狠地白了一眼谭川回道。
“不说就不说呗,还来劲了不是”,只见谭川蹭的一下从地上弹起扯着嗓子对着江对面的佛像大喊,“我谭川,今天在这许下愿,三年以后的今天,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你楚丘在哪,我都会找到你,对,就是三年后的今天,不管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谭川扯完嗓子回头像还坐在地上的楚丘望着,深情眷恋地望着,嘴里重复着那句愿望,“不管到时候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楚丘也深情眷恋地望着谭川,像是要把彼此定格在这誓言里,永世不得翻身一样。然后谭川又回过头对着佛祖大喊,“佛祖,你听到了吗,听清了吗”?
“你疯啦,赶紧给我闭嘴坐下”,回过神来的楚丘才意识到周围熙熙攘攘的人们,目光都齐刷刷地朝着他们两这边投来,于是想赶紧让谭川闭嘴。不远处的几个女孩子在河风里笑得花枝乱颤,冲着他两大喊了一句“好浪漫哦”。听到这话,楚丘脸刷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子下,看着还一个劲地盯着自己傻笑的谭川,起身上去便是一顿狂揍,然后迅速地拉着谭川的手,狂奔着向远处逃去。而此时河滩上的空气中,流动着那几个女孩子的笑声,流动着谭川和楚丘的笑声,流动着佛前许下的愿望。
坐在渡河的船上,楚丘想起三年前和谭川来到此地的种种场景,历历在目,人与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仿佛就在此刻的对岸,只可惜时过境迁后,物是人非,此情已异。四五个小时的车程里,楚丘一直试图强迫自己要学着从一个局外人的视角去看待这段感情、回望这段感情、结束这段感情,可当客车停在了这个南方的小城车站那一刻起,当这个小城潮湿闷热的空气拍打着他的脸的那一刻起,当他坐上这渡船的一刻起,一切,又都如同昨日梦幻,在头脑和心海里里四散开来,迅疾而猛烈。
渡船在船哥的手里缓缓前行,谭川望着近在眼前的大佛,心里却觉得,似乎一切都在远离自己,而此时天空里突然刮起大风下起大雨,像在宣泄着某种情绪,狂乱地从四面八方吹进船里,坐在楚丘斜对面的女孩子温柔地尖叫着,只见旁边的男孩立即脱下身上的外衣给她披着,双手放到她的头顶,想抵挡住这突如其来的纷乱雨水,想呵护他心爱的女孩。雨水顺着男孩女孩的脸缓缓流下,女孩裸露着的锁骨在雨水的浸湿下显得格外的好看,美好而温柔。小船在大风里“悠悠”地晃着、晃着,女孩紧紧地抓住男孩的手,紧紧地抓着,像是要抓到天荒地老。
“你们三莫要慌,我们几分钟就到了,这雨啊,也下不了几时,”船大哥看着有些许惊慌的女孩笑呵呵地说道,“妹儿是第一次坐这种人工小船吧,莫得事得,保证安全送你们到佛前”,然后又使劲摇动着手里的桨,雨水从他黝黑而坚硬的手臂上汩汩流下,丝滑而有力。十五分钟的距离,两块钱的船费,每日百十趟的来回,背后,希望是一个辛劳却幸福的家庭。
“你许的什么愿啊,给我说说呗”。
站到佛前的楚丘抬头望着大佛,想起三年前坐在河滩上的谭川的问话,楚丘没有回答的那句问话。楚丘心想,许的什么愿,似乎到了今时今日,此情此景,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因为你,已经消失了一年,一年,杳无音讯,似乎,你就没在我生命里来过,如若真的佛祖有灵,那就希望:“希望你无论在哪,都健康平安”,这,就是我最后的愿望,而你的那些愿望,我就当帮你实现了--我来寻找自己。
沿着山路一直走到山顶,孤独的白塔安静地矗立在它原本的地方,楚丘站上最后一个阶梯,静静地向着它凝望,三年前锁住的哪几道铁门,三年后依然锁着,白塔里是藏着什么吗,楚丘心里想,不然为什么要一直锁着,但不论它想锁住的什么,终究锁不住誓言,锁不住离开。
下山的路上楚丘又碰到了那个男孩和女孩,女孩走累了,男孩便蹲下去,转头深情眷念地望着女孩,女孩欢快地一跃跳到男孩背上,头轻轻地靠着男孩的肩旁,两个人,就这样美好幸福地走下了山。
这个小城的夜格外的静,还是那间民宿、还是那个房间,楚丘躺在一个人的床上,想起那些彼此沉重进入彼此身体的夜晚,灵魂与□□相互交织,美好而灿烂。楚丘看着墙上的挂钟,时针、分针、秒针,一圈一圈来回,相遇、错过,又相遇、又错过,再它们那走不完的一生里,要经历无数次的轮回、无数次的相遇与错过,却始终,无法停留在一起,而人有限的一生,又能有几次相遇与错过,又经得起几次相遇与错过。
当时针、分针和秒针相遇于午夜十二点时,楚丘拿出手机,反复翻望着三年前的那些照片:白塔下,是他欢快的笑脸;佛前,是他虔诚的神情;河滩上,是他纷飞的头发……楚丘选中所有照片,按下删除、确定。楚丘想以这样的方式,让一个消失的人真正消失,从此以后,我的一切里,都再也找不到你的一丝一毫,没有联系方式、没有照片影像、没有……一切,都需将它抹掉,好好做一次告别,而那些无法抹掉、难以忘怀、藏于心底与脑海的,从此,便将它尘封。
而此时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二零一一年九月十四日。再见,小城;再见,谭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