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美人调》秋天里的花楸树

4、第四章

　　京畿皇城飞快流传开一个消息，说是陛下新得了一爱宠，乃是左相献上的一株玉菊，传闻那玉菊美的如梦似幻，举世罕见。当日朝堂之上的群臣下朝后皆是议论纷纷，言说闻一闻那花香，都好似仙灵之气直入肺腑，身子都轻便了好几日！

　　这话人们大都是不信的，世间哪有如此奇花，哪有真正的神仙灵药？

　　不过右丞脸色不好倒是许多人见着了，哪怕爱女即将入宫封妃，右丞依旧满心抑郁，愁眉不展。

　　左相却是春风得意，打马游街走在京畿街道上，满面笑容。凉帝下朝后拉着他进了御书房，将满桌的奏章推给他批阅，便急急捧着花去了朝霞宫。他批改到晌午才出了皇宫，想到用朱笔在右丞奏折上划下的一个个叉，他就忍不住大笑起来。

　　两日后，陈河生得了千两纹银，另附一份云州州城的商铺地契，满心欢喜地踏上了归家路。

　　左相还恐路途遥远，会遇歹人，更是派了侍卫一路送他至云州地界，陈河生很是好一番感恩戴德。

　　而那得了奇花的凉帝，整日抱着花痴望，用膳时要把花抱到餐桌之上，入眠也要将花放到榻边床头，就连早朝，也要捧着花端坐帝位，入迷地凝视轻嗅。

　　他喜爱极了这株玉菊，那原本的旧爱牡丹被他忘到脑后，整日只知抱着玉菊不撒手。他不敢碰它雪白的花朵，唯恐玷污了它的纯洁无暇。他给它擦洗叶片，用的是苍山顶的雪水，他为它作画，弹琴，颂歌，吟诗，称它为琼华。

　　又是一日夜色朦胧，圆月当空，洒下清冷光辉。整个皇宫宫殿楼影重重，一片静谧安然。

　　装饰华贵的朝霞宫中，只点了一盏幽幽的油灯，灯影如豆闪烁，映出一室幽暗昏黄。

　　薄纱掩映的宽大床榻上，年轻的帝王陷入沉睡，床头的矮几上，雪白的菊花亭亭玉立，绽放荧光。

　　凉帝恍惚听见有一个稚嫩清泠的少女声音在他耳旁说话，还有人轻轻地推他：“你醒醒呀……醒醒呀。”

　　那声音轻柔细嫩，吵得他幽幽醒来，他眼皮子极重，满身困倦，双眼睁开一条缝，还在心中想，哪个宫人如此无礼，朕定要好好惩治一番。

　　然而一室昏黄灯影中，明明灭灭的光线下，却有一稚嫩少女立于床边，稚嫩似初生婴儿的纯洁眼眸水亮亮望着他。

　　那少女一身白纱衣裙，乌发披散，连根发带都未系。她有一张精雕玉琢的脸庞，肌肤雪白眼瞳漆黑，朱唇轻点身姿纤细。她看起来极美，美的如梦似幻，倾国倾城，但她又极幼小，年岁看来不过十三、四，凉帝看着她纯稚漆黑的瞳，又觉得她可能更小些。

　　一室昏暗之中，她白的耀眼，周身似乎萦绕着一层薄薄轻雾，亭亭如一株绝世的名花。不知怎的，凉帝看着她，只觉像极了他的玉菊琼华。

　　凉帝喜爱美的事物，美人亦是。然这世间美人，在他眼中皆不过尔尔，但今日，他终是遇见了心中最美的人。

　　他柔声细语，恐吓走了这误落凡间仙子般的美人，道：“你是何人？自何处而来？”

　　那稚嫩少女懵懂地望着他，脆生生道：“我叫琼华呀，还是你给我取的名呢。我自秋岷山巅而来。”

　　她一问一答，不少说一句，也不多说半句，纯稚地不像话。

　　凉帝心中一惊，又突然觉得理所当然，是了，他的花那么美，不似凡花，而这少女同样美的如梦似幻，不似凡间之人。他早疑惑那株花如此多的时日，怎不见丝毫枯萎凋谢，原来那竟是一朵有了精灵的花！

　　他极轻易地信了她，也因着朝霞宫乃是帝王寝殿，守卫森严，一介普通少女，如何能不惊动宫人跑到他榻前呢？

　　“原来你是琼华。”他喃喃一声，指着榻边玉菊问道：“你日日栖于这花朵之中么？”

　　少女奇异地看着他，好似他问了一个极傻的问题，道：“花便是我，我便是花，我不仅是花，还是叶，还是根，想住哪里住哪里。”

　　凉帝轻笑一声，道：“是朕糊涂了，你在此处半月有余，怎的如今才出现？”

　　少女一派坦然道：“我看你不是坏人，才出来的。”

　　凉帝温声道：“朕日日待你如珠如宝，从未有慢怠，你早该知晓朕不是坏人，怎的如此之久才现身呢。”

　　少女垂首，一截纤细的脖颈白皙似雪，她似是羞了，诺诺道：“今日是十五圆月，我该晒月光了……”

　　“原来只是有事相求，才出来一见……朕一心好意……”凉帝语气哀伤。

　　那纯稚懵懂的小妖尚不懂得人心狡诈，顿时心怀愧疚，许下诺言道：“我以后会常常出来见你的。”

　　凉帝小计得逞，莞尔一笑，道：“你可不能忘了，忘了朕便不给你晒月光了。”

　　琼华双目圆瞪，小鹿一般圆溜溜的眼瞳清澈见底。她正待说什么，白纱身影却是一闪，渐渐模糊起来。

　　“我修为不够，先走啦，你可一定要给我晒月光哦。”

　　少女的身影极快地化作漫天流萤飞散，清泠悦耳的声音在闪烁灯影里渐渐淡去。

　　凉帝急急伸手欲捉她身影，却只触到缓慢消失的光点，然他一动身子，又猛地自梦中醒来。

　　昏黄灯影闪烁依旧，空荡的朝霞宫中静谧无声，垂下的条条薄纱间无白衣少女，也无漫天流萤，只有榻上满目失落的凉帝，与榻边几上月白纯净的玉菊。

　　“原来……不过是梦一场……”凉帝轻喃出声，凝望着玉菊亭亭的花朵，眼前却浮现梦中那白衣翩跹的稚嫩少女。

　　他呆坐几刻，终是起身下了榻，手捧着翠玉花盆将玉菊摆放于洒满清辉冷月的窗台上，那硕大的花朵在月光下染了一层清冷薄雾，仙气缭绕。

　　这一夜，凉帝在大开的窗前站了许久，深秋凉气袭人，他仅着亵衣，不出意料第二日便染了风寒，浑身发冷蜷在榻上，罢了早朝。

　　医官来宫中诊治过，说是寻常风寒入体，虽不甚严重，也不敢轻忽怠慢了去，开了好些个方子，着宫人煎了药端进了朝霞宫。

　　凉帝病恹恹斜倚榻上，锦被盖至腰间，满目失神望着床边的雪白花朵。

　　他一早醒来，就叫宫人去把窗台的花盆搬了回来，放在榻前静静凝望观赏。

　　看着看着，他缓慢伸了手，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雪白如玉的硕大花盘。他自小在深宫长大，锦衣玉食娇生惯养，指腹柔软无暇，因着风寒温度略高，轻轻点在那花盘边缘的张扬花丝之上，立时只觉一阵冰凉。

　　这是他第一次碰这朵花，他初次见它时，便想这花像是长在仙宫瑶台上的仙姝，绝不似人间之物。而这世间之人，皆满身污浊、腥臭不堪，人如何配触碰仙界之花？便是连他，一国至尊、真龙天子，也是不配的。

　　那雪白的花丝纤长弯曲，如白玉雕成，他灼热的指尖触上去，一股冰凉之气沿着指腹传来，迅速扩散来，令他整只手都苍白发冷。

　　凉意似一条小蛇，从他指尖爬上手掌，然后顺着手臂蔓延，爬过他全身。风寒而致的浑身灼热发冷一瞬间消失无踪，他满目清明，苍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笑意。

　　他的指尖依然点在白玉花瓣之上，脑中却有一道少女的娇嫩声音响起：“谢谢你呀。”

　　那声音稚气娇嫩，响彻脑海，回音缓缓回荡，而后飘渺如烟雾慢慢散去。

　　这一日是十月十六日，夜间圆月依旧，一片清冷月光轻柔落在大地河山之上。

　　凉帝遣散了宫人，连油灯也不让点，枯坐榻上静静守候，他的面前，摆着在漆黑夜色中闪烁着微光的雪白花朵。

　　微微的白光笼罩在花朵之上，好似流萤环绕着它。

　　一直枯坐到夜色深沉之时，殿内一片宁静，花朵之上的微微白光突地翻腾起来，那流萤光芒飞散，落到榻边的半空中，缓缓凝出一个白色虚影来。

　　虚影慢慢凝实，化作一稚嫩绝美的少女，少女满身缭绕着微白的闪烁荧光，在黑暗中耀眼明亮，亭亭玉立，绝世风华。

　　“你来了。”凉帝含笑道。

　　凉帝如今不过刚刚及冠，脸庞清俊眉目如画，他温柔笑起时，俊逸出尘如翩翩佳公子，灼灼眸中一汪如水的柔光。

　　他眸光灼灼，眼瞳深深看着她。

　　琼华是初生的小妖，看不懂他的情绪，也不懂人类的礼仪规矩，一现身便扑到他身边，扯着他宽袖，声音轻快道：“我答应过你的嘛，会常常来看你的。”

　　凉帝莞尔，语气宠溺道：“是了，琼华是守信用的好孩子。”

　　琼华也不懂地羞涩，坦然地点头，又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说：“你今天是生病了吗？”

　　凉帝反射性一避，偏头到一半又停住了，任那只白皙冰凉的小手抚上他的额头。

　　一触又是一阵沁人的凉意。

　　凉帝道：“已差不多好了，不妨事。”

　　琼华却惊叹起来：“你的身上，好暖和啊。”

　　她说着，把两只手都贴到凉帝的脸庞上，凑的极近好奇地观察他。她身上常年冰凉无一丝温度，他却暖和的像温柔的火焰，舒服地她不想放开了。

　　人类都这么暖的么？琼华稚嫩的心中满是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