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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杨家姐弟 ...

  •   蔡氏每遇忙事,往往便催着魏家姐妹二人挎上一篮子衣裳前去河畔浣洗。这日也如常。
      至河边时,几眼望去处处是袅娜身姿,青丝明眸,花红柳绿满眼春色。杨大娘落在众人中一眼便能看见:高挑纤瘦,肤若凝脂,双颊间几朵飞红如盛开梅花,一点朱唇,眉眼盈盈闪闪,顾盼生辉。魏三桥见状惊叹,只暗道这是天赐的美貌。
      杨大娘远远笑看着二人,等走近了才道:“二娘,你两个今天竟有空浣衣来!仔细算时,咱们已有二三个月没见了吧。”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与磨合,魏二娘早和杨大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这时,魏二娘道:“可不是么,家里头那些个琐事都险些忙不完了,阿娘近来又教起我使那劳什子的纺车,衣裳难得来洗一回。”
      杨大娘一面使劲搓洗手中的衣物,一面问道:“哦?那你纺织学得如何了?”
      “唉,别提也罢!几日地学下来,累得人压根说不出话,可如今连投梭、接梭都手生呢。为了这,阿娘老骂我蠢笨来着,真是气死人了。”
      魏三桥听了,禁不住扑哧一笑。从前在大学时,有个讲师就曾介绍过有关“纺织工艺”的课题,据说在男耕女织的时代,工序繁复的纺织也不是件说做就能做的容易活儿。照现代的话说,就“不是给人做的”!纺织娘子们仙人般的妙手,非一朝一夕之功,一梭一线都是时光的沉淀。
      饶知纺织难,以前见了阿娘没日没夜地织布以补贴家用后更这样觉着,可一见了二姐手残时那副倒霉蛋的样儿,心里就止不住地乐。
      魏二娘转过头来瞪着魏三桥:“好啊,你笑我!”
      魏三桥摆手想解释,却像被点中了笑穴:“嘻嘻嘻……我没笑、我没笑。”
      魏二娘:“好笑就给你笑个够吧!” 说着便上手挠她胳肢窝,魏三桥天生怕痒,笑得眼泪直流,连连求饶。
      杨大娘看了二人打闹个没完,也捧腹大笑,三人直笑得旁人皆困惑地朝这一处指指点点。
      不知何时起,空中飘起了细密的雨,乌云滚滚而来,大有瓢泼一场的势头。魏二娘发愁道 :“下雨了,这可怎么好呢?”魏家村离这条河虽然不很远,但毕竟有些脚程,等姐妹俩冒雨回家,恐怕要着凉生病了。
      杨大娘笑说道:“正好,不如来奴家里避避雨。”
      姐妹俩都没去过杨大娘家,心里忐忑不安,一时也未答应,既怕打搅人家,又怕归家晚了受长辈责骂。杨大娘因安抚道:“你们不用怕,家里只奴与一个弟弟相依为命,耶娘故去多年了。”
      说话间,雨势更大,魏二娘来不及多想:“只得这样了,不会叨扰到你吧?”
      杨大娘打趣她:“怎么平日里倒不见你这样客气?要奴说,还是那副没脸没皮的模样瞧着顺眼呢!”
      魏二娘红了耳根:“谁个没脸没皮……反正不是我。”
      临水村正是在河岸上头的山边,三人行几步到了。一路上稀稀落落的几个村民,见了外人,抬眼匆匆一瞥便加紧步伐遁去了。一进了屋子,潮湿感依旧,但通身暖融融、轻飘飘,只觉得舒坦了不少。
      魏三桥四处八方地望,只见这屋子里的陈设虽古旧寒酸,和自家的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来四面秃墙上却高挂着些不同寻常的物件:一张兽皮,一个羊头,甚至还有几块角状、獠牙状的玩意儿,魏三桥叫不上它们的名目来,但觉着有趣,伸手摸了摸那兽皮,触感硬涩,毛刺刺地扎手。
      杨大娘笑着招呼道:“你们都坐呀。” 说着拿出两张凳子,这时的凳、椅等物已从传统的“床”的概念中脱离出来,普及入中原的千家万户。她见魏三桥仍端详得仔细,缓缓走去立在一旁:“三娘好胆量,寻常娘子一见到这些‘兽物’都要吓跑了的,只你竟还看得这样入迷!”
      魏三桥指着问:“这是什么呢?”
      杨大娘一一认与她听:“这是鹿皮;这是羊头,你应当识得;这是野猪牙、鹿角和羊角……”
      魏二娘本在倾听,也问道:“你们家怎么有这些?”
      “不瞒你们说,奴祖上世世代代是做猎户的,打猎的本事一脉相传,孩儿们打小便学。不光奴弟弟本领精通,便是奴也能耍个一招半式的!” 说起弟弟,杨大娘的脸上闪过自豪的光芒。
      魏二娘听见“猎户”二字,神色微动。魏三桥心领神会:原来墙上的这些都是杨大娘弟弟的“战利品”。细细一品,杨大娘现今尚且及笄之年,这杨家大郎必然也年长不到哪儿去,果真是年少有为。
      杨大娘瞧了瞧外头的雨:“他今日上山拾柴去了,还不知什么时候儿回来呢。”
      此话才落,门间便响起一道清亮通透的嗓音:“真稀奇,家里竟来了这许多客人。”
      三人心里各是一动,回头看去,只见少年郎浅笑扶门,背上是一整筐让布包裹着的柴火,立势从容,一身对襟短褐被淋得湿透却不露丝毫狼狈,正直如松,眉眼一段自然风流,神采照人,其上扬的唇角仿佛生该是这样的弧度。
      杨大娘惊喜地笑道:“哎哟,可巧竟这时回来了,我们正才说你呢。”
      少年郎大步走进来,四下一瞧,对着杨大娘拱手道:“姐姐!”魏三桥这才看清了他的容貌:一张胖瘦合中的面庞,眉峰如山,一双狭长多情的丹凤眼,凝了笑在里头,隐约间还藏着分未褪的孩气。这通身儒雅无双的气派,不像打猎的粗人,倒像是白面书生。
      杨大郎笑道:“听闻姐姐正说我,我寻思着可不要是道我的坏话!”
      杨大娘嗔道:“到底没个正形儿!”
      杨大郎的目光又流转到魏二娘脸上,杨大娘赶忙介绍道:“这一位是魏二娘子,魏家村女,应当比你大些,你叫她二姐便好了。” 又对魏二娘笑说道:“这小子便是奴弟弟。”二人于是见了礼。
      杨大郎低头见了身量尚还不及他腰眼高的魏三桥,杨大娘道:“这是魏三小娘子,二娘之妹也。”
      相互见过礼,便坐成一团,淅沥之声拂窗而下,一若正落在耳边。杨大郎卸了一身柴火,也掇了把凳子坐到一边,不过不像三个娘子般紧挨着。
      杨大娘与魏二娘俩人凑一块儿道闲话,从周家村那位红遍乡野的硬核俏寡妇扯起,滔滔不绝地直扯到坊间流传多年的宫廷秘闻。娘子们听这些陈年八卦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谈起时二人会心一笑,也便过去了,倒是魏三桥听得津津有味,那副专心听讲的小模样让人瞧见了,笑她一声“好事精”。
      又说起杨大娘平时爱捣鼓些绣活儿聊以自遣,一时好奇因问道:“二娘平日里喜爱做什么事?”
      魏二娘道:“倒没什么格外喜爱的……”
      魏三桥笑嘻嘻地跳将起来:“我知道、我知道,我二姐姐爱‘吃’!” 魏二娘一听,气得横眉竖眼,揪住魏三桥那面团儿似的脸蛋:“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讨饶了好一会儿,才略略松手,魏三桥鼓着个腮帮子,伸手摸摸脸——二姐下手可真不轻。
      杨大娘又问魏三桥平日的喜好,魏三桥道曰采花儿。当然这不过是她信口一说,毕竟二十一世纪成年女性的爱好,大家都懂得。
      这下子,屋里只剩杨大郎未发言表态,方才他只是听听看看,不大参与入娘子们的谈天,这时大伙儿都眼巴巴地指着他带动一下谈天气氛,他只好说道:“平日喜爱之事,大约与你们有些不相同。”
      杨大娘替他说道:“是不相同!哼,说来你们要不信了,大郎平日里呀最喜读书。”
      魏二娘、魏三桥愣道:“读书?” 莫怪她二人见识少,只是这年头,读书可是富家子弟的专利,市井小民都不一定读得起书,更别说他们这般的山野村人了。
      杨大娘道:“原先是不读的,不过自从大郎拜了个什么师父,便开始读书了。那些书也是师父赠的。”
      魏三桥听得晕乎乎,这剧情怎么就那么似曾相识。魏二娘也问师父系谁。杨大娘佯装怒道:“好二娘,你一说奴便记起来了,这真正是件气人的事,这小儿在外头擅自拜师,不仅不与奴知会一声,连这师父的来头也捂得严严实实,半句也不许透露的,生怕奴会将他师父抢了去似的。心凉喔……!”
      杨大郎自知理亏:“杨大的不是,给姐姐赔罪了。”
      待云销雨霁时,夜将至,也是魏家姐妹俩该归家的时候儿了。别了杨家姐弟,二人走在路上,魏三桥见魏二娘心不在焉,问道:“今日怎的了?”
      魏二娘回过神来:“没呢、只是有些烦闷伤苦在心里,也不知源头,也许是累了。”魏三桥只管点头。
      家中。两颗心七上八下的,二人轻手轻脚地推门一看,屋子正中央——蔡氏面无波澜地坐在桌边,直愣愣地盯着推门的姐妹俩瞧。
      好家伙,这出场方式,大事不妙啊!
      “嗯,还知道回来。” 姐妹俩一个激灵,差点给她跪下,“若不是今日那死鬼早睡下了,你两个就等着吃鞭子吧。还不快如实招来,为何竟这时才归!”蔡氏猛地一拍桌子,魏二娘首先沉不住气:“阿娘消气!今日浣衣时起了大雨,儿与三妹便寻了个避雨的去处。”
      蔡氏听了,怒火稍减,语气却仍然严厉:“去了何处?嗯?”魏二娘吞吞吐吐地答不出来。蔡氏只好转移目标:“三娘,你说。”
      魏三桥被cue得猝不及防,下意识撒谎道:“山洞里!”
      “树下!” 魏二娘同时答道。魏三桥懊恼地咬住下唇,抬头一瞥只看魏二娘也是这么个神态。二姐啊二姐,平时不见你答话这么积极,又不是有奖竞猜,你抢答个什么劲儿呢!
      蔡氏见状,冷笑道:“到底是哪儿?”
      魏三桥灵机一动道:“是……一棵大树下的山洞里。”
      屋子顿时陷入死寂。
      -
      入了春,又是一年播种季。魏六郎愈发忙碌起来,几乎一头扎进地里,家务事一概扔给蔡氏忙活,魏二娘的纺织课被迫中断,因此魏家姐妹俩出门浣衣的机会便多了起来。
      这日姐妹俩正在河边浣衣,忽一阵扑腾声,魏二娘不安地回头望,只见一只身披五彩羽翼的野鸡直往她门面上蹬。魏二娘惊声尖叫,一骨碌爬起来就四处蹦跳、手舞足蹈,企图甩开这只无礼泼皮的野鸡。魏三桥先是看得呆了,不一会儿捧腹大笑:“哈哈哈,二姐,你……哈哈,嘻嘻嘻嘻……”
      魏二娘怒道:“三娘,快帮我赶走这该死的畜生!” 魏三桥正不懂如何赶,眼眸一转,却看见杨大郎不知什么时候儿到了。他好笑地瞧着眼前这一幕,不久信步上前,一把揪下闹事的野鸡,掏出麻绳仔细绑全了四肢,这才转而问魏二娘:“二姐没有受惊吧?”
      魏二娘早已折腾得一身鸡毛鸡屎,她看清来人是谁,略略吃惊,又听得他说道:“这畜生本是我活捉得来,方才交与姐姐,谁知她看管不力让畜生逃了出来,因此冲撞了二姐,实在对不住。”魏二娘无言以对,有气却发作不得。
      魏三桥哂笑道:“二姐,你都不知道你方才‘跳舞’多好看呢!”魏二娘的脸顿时红红白白,恼火得简直要给魏三桥来一顿结实的胖揍。
      哪想杨大郎竟也禁不住笑道:“确实挺好看的。”
      那日归家,魏二娘显然一肚子的火,魏三桥不敢过去招惹她,她却自己撞上来:“三娘,你闲着做什么呢!不知道帮点忙啊?一天天的跟个没事人儿似的……”
      魏三桥委屈极了,这是躺着也中枪啊,杨大郎惹下的祸竟要她来受,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果然,俄顷之后,魏二娘爆发了。她一把将手中的抹布拍到桌上,气从丹田而出直冲项上:“好一个杨大郎,好哇……我没骂你一顿已是尽了人情,竟还反过来嘲笑我!这穷打猎的真不知好歹。”
      之后每每路遇杨大郎,魏二娘皆目不斜视,鼻孔朝天,当做没这个人,杨大郎为此总是莫名其妙,但也从没问过缘由。魏三桥心想:这女人真是一等一记仇的生物。
      一回,魏二娘借着浣衣的由头到临水村去寻杨大娘,在乡道上被一只硕大的恶犬缠住。她正心乱如麻,大滴冷汗,不知怎样对付时,杨大郎从天而降,与恶犬一番搏斗后,大胜,恶犬落荒而逃。见犬走远矣,他回头道:“二姐……”
      “哼,多谢。” 魏二娘眼神躲闪,话毕便要离去。
      “不知杨大是哪一处得罪了二姐?” 再迟钝的人也该察觉到这份怨气,更不要说他杨大郎是何等的精细。
      魏二娘道:“得罪?呵,不敢当,你怎么会得罪我呢!”
      杨大郎道:“那二姐缘何常对我怒目而视、爱答不理?”与初见时简直判若两人。
      魏二娘叉腰漫声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便是你口中这般的无礼不堪?”
      杨大郎拱手道:“是不是如此二姐心里头有数。”
      “你!”魏二娘转念一想,人杨大郎助自己一回,却遭到冷遇,自己今日的行径是有些不占理。只是魏二娘余怒未消,又向来不认“服软”二字,自然不会承认过错:“哼,我要如何是我的事,你不要狗拿耗子……再者说,我分明看你不顺眼,却要装出一副笑脸迎人的模样,你瞧了不恶心?”
      杨大郎抓住重点问:“看我不顺眼?这是为何?”魏二娘不理会他,杨大郎想,这是要他自个儿琢磨去?于是又道:“杨大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二姐你细想,我不当回事也便罢了,可若这番情景被旁人瞧见,难免二姐被指傲慢,届时令尊令堂也要莫须有地背上个‘家风不严,管教不力’的罪名。二姐也知道其中利害吧。”
      魏二娘听得头大,却也大致明白这话的意思,噎得肚里拿不出半句反驳的言语,一时面红耳赤:“要你管那么多!”眉一横,脚一跺,故作镇定地行远了。
      杨大郎望着魏二娘风风火火的背影,皱眉道:“真不可理喻也。”
      自此,二人之间的梁子彻底结下,只一见面便必有一场唇枪舌战,暗里较量。魏二娘讨厌杨大郎的鬼话连篇,杨大郎则不满魏二娘的无理取闹。
      杨大娘好不明白,怎的一夜之间这二人竟成了仇家,都恨不得扑上去撕咬对方。
      问魏二娘,答曰:“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自以为是的模样!”
      问杨大郎,答曰:“和她说话简直是对牛弹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杨家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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