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名字》敏初

1、第 1 章

　　1.

　　十二月七日。一个什么也不是的日子。馥城下了一场大雪。十年一遇，上次还是二零零八年。

　　依山而建的公墓，一排排的墓碑环绕山峦。

　　静泽立在一座墓碑前，穿着一件白色的羊毛大衣，呵气成雾，苍白的面颊上是登高过后的红晕。

　　雪片漫天飞舞，纷纷扬扬，无边无际的天空看不成透明的样子。

　　“真大啊，今天的雪。”

　　能在离开故乡的这一天看到这样的景致，她仿佛不会有什么遗憾了。转过身，用毛巾去擦拭父母的墓。在旁边为她撑伞的宋允，脸上却没有一点南方人看见雪的兴奋表情。

　　“泽泽，这雪，好像是叔叔阿姨在留你。”

　　静泽抹掉一层覆在遗像上的雪花，两双眼睛露了出来。她微笑说：“阿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神神叨叨了？”

　　“不是我神叨，本来昨天都说要停了，现在反而大了。”宋允回到她的身边，蹙眉，轻声道，“你真的不觉得有点那种意思吗？”

　　静泽呼出的水汽不断喷在两张椭圆形遗像，湿润了他们带笑的脸庞。“阿允，你觉得我爸妈会是那么自私的人吗？不要我走。”

　　宋允声音一沉。“不要你走是为你好，不是自私，你舅舅那样才是自私。”

　　“别这么说，我舅舅不容易的。”静泽回道。

　　“不容易和自私不矛盾。”

　　在父母的墓前，静泽不做争辩，将毛巾收好，起身。

　　“今天就这样，擦擦干净就行了。”

　　接下来是上供。

　　墓碑左边摆上一把银酒壶，六只小菜碟，三只酒杯，斟满酒，右边摆的是水果和云片糕。完成。

　　宋允收伞，退到栏杆边，留出前方空地。

　　静泽双手合十，立在大雪之中，慢慢的鞠了三个躬，唇语。

　　雪簌簌的飘着，又冷又吵，她无声的说着，末了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睁开眼，又静立了一会儿，拿过宋允手里的伞，小心的罩住墓碑盖子上的供品。

　　“走吧。”

　　“结束了？你这么快？”

　　“嗯。”静泽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跺跺冰凉的脚。“冷啊！”

　　宋允一脸漠然的责备。“一会儿就走了，还不跟叔叔阿姨多说几句？”

　　“又不是多远的地方，还会来的。”静泽去拽她。

　　“那是远不远的问题吗？”宋允说着指了一指边上的银酒壶，将她推出伞，“去陪叔叔喝两杯去，说你下次就是请他喝女儿红了。”

　　“走了。”静泽回到伞里挎她。

　　宋允直接放下雨伞。“你果然是怕吧？”

　　“什么啊？”静泽脸上没了笑容。

　　宋允淋着雪说道：“告诉他们你准备给他们找个倒插门的女婿。”

　　“不是，是我下次冬至就来了，没必要。”

　　“冬至可还有半个月呢，”宋允抖落了伞上的雪花，揶揄道：“你效率高点，到时候都可以带未婚夫过来了。 ”

　　宋允说完弯身拿起酒杯，对静泽抬了一抬。“嗯？”

　　她赌气似的拿下来。“喝就喝。”

　　飘了些雪粒的茅台酒，喝掉三杯，洒了三杯，又回到了伞里，挎着宋允，身上似乎更暖和了一些。像是被气得。

　　两人下山，只有风声在耳边席卷。

　　墓碑林的群山，远远望去，有雨蓬盖着的自动扶梯从山顶到山脚，像是一面山上裂开了长长的缝隙。

　　有人在山下等她们。“邱小姐，给我吧。”

　　静泽将背包交到一双戴着白手套的手上，扭过头，宋允将雨伞往后倾了一倾。白雪皑皑的群山，难得一见。

　　“晚点再去拿，一个小时差不多了。”静泽吩咐道。那把银酒壶和那套小菜的瓷碟子是静泽母亲家的老物，其实也不值钱。

　　“好的，邱小姐。”

　　留下一个穿黑大衣的男人，另一个同样装束的男人等静泽和宋允走了一段距离，大约五米，跟上去。

　　不是特殊的日子。公墓偏僻，冷清，静泽的舅舅这才派人送她来。宋允想不到这一点，所以面对这样看似金贵保护实则束缚不自由的阵仗，她就有些意见。本来这一趟，她也是想借静泽父母墓地的氛围，劝一劝她。看来也是无用。

　　但实际上，她在内心深处也不会否认对静泽的挽留有一丝源于私心的嫉妒。静泽舅舅为她招的女婿也不会差，静泽从此过的生活和她大不一样了。大学以后分开六年情谊都没淡，这下说不准就要渐行渐远。

　　不过那嫉妒也只是一丝丝的嫉妒而已。她本质上是为静泽好。

　　两人出了陵园，坐回车上，系安全带。

　　“泽泽。”

　　“怎么了？”

　　司机还没上来，宋允从窗外收回视线，说道：“我还是希望你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要是你舅舅给你找的那些，别说当伴娘，婚礼都不会去。”

　　宋允在座椅里不自在的动了动，静泽在边上安安静静，动作慢条斯理。“你也就是讲讲的。”

　　司机上来了。

　　两人不再交谈。

　　雪一连下了两天两夜，陵园这带已是馥城周边小镇的地界。黑汽车开过的雪地上，车辙寥寥。

　　下午五点，车开进一个和它很不搭调的老小区——那类世纪末前的馥城市中心的小区。房子的楼梯有小阳台。

　　“你们在这里等我。”静泽吩咐完司机，带宋允上楼。

　　静泽自己家是一套顶楼的老房子。

　　起居室灯光大亮。客厅里疏疏落落的摆着静泽的行李，大小不一的拉杆箱。临行前，她还有一些东西要亲手交给宋允。

　　“我们上去吧。”

　　楼梯上响起了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书房在阁楼北面，两间打通，房间里的顶是斜的，这边是门，房顶斜下去，对面的墙要矮很多。

　　灯光昏黄，纸墨香气弥漫了一室。

　　是静泽父亲生前的书房。宋允怀着敬重的心情，走了进去，在书柜边，拿出了一本精装的林肯传，八十年代出版，装帧已经松散了，轻轻的翻开——

　　1991.3.21 馥大 慧慧赠予我

　　几笔淡蓝色墨水的字迹，模糊了，纸也薄了，潇洒的笔锋仍有落笔时的力度。

　　书房中央的写字台边，静泽倾身拉亮了绿玻璃罩子的台灯，一抬眼，瞥见宋允手中书脊上的字，心里有一股哀伤匆匆流过。本以为不会那样了。

　　“阿允，你别动那些，那些是我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