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情薄》雪亦成霜

4、物是人非 世间繁华已

　　慕星河赶到的时候，正值金鼎阁晨会 ，他站在殿外听宣，天刚蒙蒙亮，还能看见天边零星点缀的几颗星子，一行大雁哀鸣着结伴飞过。秋日的晨光并不刺眼，风却萧瑟彻骨，恢弘神秘的金鼎阁在这无边的秋色里也显得格外沉默冷寂。

　　凤鸣殿是金鼎阁的主殿，从这里下去，穿过旁边的霜降殿走过惊蛰殿，再路过一段长廊水榭，会看到大片的荷花，这个时节，想必是一副红藕香残 花自飘零的景象，再往前便能看到湖心岛有一棵年老的桃花树，想必此时也是枯枝横斜。

　　自你离去，这金鼎阁有夏日的峥嵘，秋日的硕果，冬日的肃杀，却似乎从未再有过春日的明媚。

　　“阁主最近又病了，你自己小心些” 进殿前，朱雀护法暗自嘱托。他与慕星河都是阁中子弟，后又先后受教于“青青子衿” ，当年都是得过苏长老亲自指导的。本来前途大好，阁主有益授予他星使一职，掌管近卫暗影，谁知他自请去了边塞之地，做了一个小小的堂主。这些年开疆扩土倒是勤勉。不知此次无召回阁又为何事。

　　殿内倒是亮堂，凤鸣殿还是老样子，金鼎阁立阁百年，倒也不似暴发户般金玉为饰。整个殿内古朴雅致，暖玉为阶，檀木做梁，明珠为灯，鲛绡为帐，雕梁画栋精雕细琢。

　　殿内的诸人，皆回首望向他，大部分都是生面孔，好奇疑惑的，偶尔有几个眼熟的也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时光悠远，岁月无情。他一步步的迈向殿中，往昔一幕幕的回溯，这殿中曾今发生过的事，那刀剑相交蹦出的火花，喷涌飞溅出来的鲜血，倒地的哀嚎惨叫，如同幻影般在他眼前回放。

　　他在殿中台阶下站定，抬头仰望坐在至尊之位上的人。跪地、俯拜、叩首，地面明镜般地映出他的影子，血被擦干净了，人被掩埋了，之后就不再有人提起，然后会有新的人站在这片土地上，有着新的故事，时间再长些，被掩盖的人就会在记忆中褪色、淡化、模糊、继而彻底忘记。

　　无论当年多么的惊才绝艳，情深义重，念念不舍，都会成为过去，变得不再重要，没有意义，比不上眼前的万紫千红，千娇百媚。物是人非，不外如是。

　　世间繁华已千年，他从殿外走进殿内，仿若是一个从过去遥远的时光一脚踏进了现实，这座阁早已闻名于世，这里的人早已换了模样，只有他还固执着揪着过去念念不忘。

　　“属下拜见阁主”

　　楚月白支着脑袋坐在殿中，他很不舒服，林姝只会让他喝那些无用的汤药，结果他是又苦又不舒服，昨日罗浮生启程去了峨眉，他只能早起亲自参加晨会，听这几位护法堂主无关紧要的扯皮。然后又听到长老提起他的婚事，好不容易快结束了，慕星河回来了，对，就是这个要见他的慕星河，要不是他无缘无故跑回来，他也不必来参加恼人的晨会，他本可以不见他的，把他扔到刑堂受罚，再把他扔出长安，让他滚回祁连山。可。。。。。。嗯，很多时候他也是会稍稍维护下他礼贤下士的虚名。

　　“星河此次回来可有要事”

　　幕星河跪立抬首，楚月白也还是老样子，虽已快过而立之年但看着仍旧像是刚满弱冠，大概武功练到一定的境界，连岁月都不敢轻扰。他本就生的极好，天然的俊隽秀逸，虽病容憔悴却也无碍芝兰玉树的风采。

　　然而慕星河却知道，在这副翩翩公子面容下的阁主大人，性子却十分恶劣。那些年，那个教习他武功的姑娘，每日头痛的不是他们的愚笨不堪。而是阁主大人莫名奇妙的坏脾气。

　　“月白又生气了，这次居然让人把我快要开的昙花全剪了，太过分了”
　　“他怎么还在生气呀，我都道歉了，他居然还不理我”
　　“我不过是偷偷溜出去了一天，他居然让长老们罚我抄女则，我又不是名门淑女，要什么贤良淑德”那时的阳光很美，抱怨着的姑娘虽满是怨念却依旧眉眼弯弯。

　　跪在阶下的堂主一时间没有答话，也没有起身。楚月白慢慢坐正了身子，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慕星河是个死心眼他知道，七年前他要去做堂主，他道了句可惜了，也没在意，便放他离去。他为什么要放着长安的锦绣繁华不要，西去苦寒之地，他不想去猜测一个不重要的下属的心思，或者他知道，只是不屑理会。

　　可七年过去了，他却突然不管不顾快马加鞭地再次回到长安，跪在他面前，满身疲惫，看似平静的眼中却压着波涛暗涌。
　　楚月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使他突然坐立难安，他想到了一些往事，那些被他禁锢的、封锁的、强迫自己忘记的人和事、正在叫嚣燎原，而慕星河是点燃一切的星火。

　　“慕堂主架子倒是大的很，阁主问话也敢如此怠慢”

　　说话的人是名胸前抱剑的少年，俊秀的脸庞有着少年意气和故意寻衅，正是白起护法，白起来历成迷，六年前阁主把他带回来。悉心调教，如今不过二十出头，一柄附魔剑却让江湖中人闻风丧胆。虽对阁主很是忠心，但却嗜血嗜杀，楚月白为了磨炼他的心性意志不使其坠入魔道，硬是从少林寺请来了广渡大师为他讲经参禅，可见爱重之心。

　　殿中也渐渐响起窃窃私语之声。

　　慕星河低头锁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有些颤抖的手伸向怀中，他凭一腔热血回到长安，他日夜兼程，急切的要见阁主，无论是因为他自己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局外人也好，还是说他私心里想看到阁主哪怕有一丝的后悔、自责、痛苦也好。

　　其实最大的原因是他不确定自己带回的是什么样的消息，他需要一个人告诉他结果，他更需要一个人和他一起悲痛。痛苦是因为怀念，怀念的时间久了，就需要有一些东西证明她真的来过，在过，灿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