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血誓（一） ...
-
还没靠近，一股浓重的怨气扑面而来，隋燮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忘川朝前一步，挡在前面，挥舞秋水剑，数道金光劈向怨气，顿时消失。
“你没事吧？”
忘川语气淡淡的，却又带着一丝低沉。
隋燮怔了怔，“没事。”
忘川提剑朝前开道，只要接近他们的怨气都会被逼退，只是消散后又很快地聚拢过来。
“忘川，这里不太对劲，就算乱葬岗阴气重，也不该如此。”
“我打开法门，你立刻回客栈。”
“不要，说好陪你一起打怪，绝不反悔。”
“绝非一般凶尸，你抵受不住。”
隋燮轻笑：“不就是尸魔么？五百年前一役就未再见。它一心寻我，如今我送上门，岂不应该瞧瞧它究竟缠我作甚？”
忘川脸色一冷：“它该死！”
隋燮一愣，又再轻笑：“没事，我习惯了。”
忘川淡淡地看着他的笑容，在这阴气极重的山林里，竟然如灿星般炫烂。
他转身看向赤峰崖，崖身不高，峰壁陡峭，树木茂盛，遮挡住大片的阳光。
御剑飞上崖顶，只见赤峰崖后还有数丈高的山崖，一重接一重连着。这赤峰崖顶乍一看，好像神女舞蹈飞甩出的一段流云广袖。
大自然鬼斧神功，本就神之骄子的忘川并未惊叹，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隋燮。自从上了崖顶，隋燮的脸色就变了，苍白中带着恐惧。
可是，他并未闻到妖气，也没看到怨气，除了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隋燮——”
“忘川，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隋燮猛地看向忘川，指着赤峰崖顶后挨着的山崖峭壁，颤声问：“你看到了吗？”
这山崖和平日所见并无不同，峭壁嶙峋，凡人所见也不过叹一声险峻而已。
“神魂所灭，尸骨无存，毒怨天地，恨留洪荒。
情之所至，义字当先，舍我之怨，消尔之魂。”
隋燮喃喃地念着，脸色惨白。
忘川看不到峭壁上的字，疑惑地望着隋燮，抓着他肩膀的手不自觉地微微用力。
“你说什么？你看到什么？”
隋燮轻叹，眼中一抹自嘲：“这是白芷狐族传帝君之位时，由族中长老主理，新帝君许诺的誓词。念起来，又歹毒又幽怨，我极是不喜，父神说，但凡白芷帝君必须如此。当时我还觉得这跟佛祖割肉喂鹰有甚区别？我吃喝玩乐尚且来不及，何故要结仇怨，消尔之魂？”
忘川眉头微皱，双眼渐渐柔和。
隋燮咬破手指，两滴血抹过忘川的眼皮，忽轻笑道：“我忘了，只有白芷狐帝方能看见。你瞧瞧吧！”
忘川不防他会咬破手指，正欲说甚，眼睛已被狐血开了天眼，瞧见了写在峭壁上的二十四个血字。
血迹尚还未干。
他在心中默念，尚未得解，再看隋燮，一抹轻笑扬在嘴角，刚刚的惊慌竟似幻觉。
“果真出现，父神当时言道我还不信。”
忘川盯着他：“这是何意？”
隋燮反问：“你猜是谁把字写上去的？”
忘川没有回答，但看他的眼神不再温柔，渐渐凌厉。
隋燮不敢看他，转身望向赤峰崖底，那里树丛横生，密集的绿荫间怨气飘浮。
依稀，他听到杂乱的声音，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小孩，好似清晨街头的熙攘场面，又似菜市口喊冤叫屈哭声震天的场面。
声音越听越清晰，纷至沓来，悉数灌进隋燮耳里，令他抱头痛喊，想要甩掉钻进脑里撕裂着神经的声音。
“隋燮！”
忘川沉声一喊，好似龙吟长啸，驱散吵闹悲戚的哭喊声。
隋燮放下手，怔怔地看着忘川，眼中竟不自觉地有了泪光。
“你怎么了？”
隋燮没有回答，忽紧紧抱住忘川，似怕以后没有机会再抱，紧抱着半天不肯松手。
“你……你先松开。”忘川僵硬地被他抱着，又不敢去推，半晌，手轻轻抚上他的背。“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答应过父神，不会给白芷狐族丢脸。我既发了血誓，必会做到！”
忘川震惊地看着峭壁上的字，手微微颤抖。
“忘川，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逼你吃凡间的东西，也不会骚扰你霸占你的床，更不会喝醉酒做出……”
“……隋燮。”
“我终是要死。能死得这般有价值，倒也是值了。”
忘川猛地拽住他的肩，强迫他直视他的眼睛，那深遂的眸子似有熊熊火焰，迫得隋燮不敢多看。
“你究竟在说什么？”
隋燮暗暗吸了口气，事不关己般轻笑道：“我知道凶尸为什么会召唤黄蜂怪了。黄蜂最毒尾上针，它已成精毒素更强，如果掺了怨气尸毒，就算是天帝，兴许也解不了。尸魔想用此法拖住你，好对付我。它倒是了解我，知道必定会跟你一起，呵呵。”
忘川面色一冷：“尸魔果真在这里？正好！”
隋燮没有说什么，他脸上的笑容更轻松了。
舍我之怨，消尔之魂！
父神，那日血誓当真不错！
一声尖锐的嗡鸣蓦地在寂静的山林间想起。
没等两人反应过来，一群黄蜂忽从崖底像一团黄色大雾涌上来，嗡嗡声不绝，带着狠厉的尾针咬向二人。
隋燮吓了一跳，最怕虫子的他当即躲到忘川背后抱住他的腰，嘴里还嚷嚷道：“哇，好多马蜂！”
忘川被他抱着腰，身体腾挪不开，只得手挽剑花，将周遭舞得密不透风。黄蜂钻不进去，纷纷被腰斩，不多时，地上躺了一大片蜂尸。
剩下的黄蜂被一声尖锐唤了回去。
身着盔甲，一身泛黄，眼如铜铃，嘴如利勾的黄蜂怪踏着一群黄蜂飞上崖顶。只轻轻一挥手，地上就刮起了一阵阴风，那一大片蜂尸忽然又蠕动身躯，活了过来。
“黄蜂也会尸变！”
隋燮陡然吓了一跳，神情紧张地瞪着黄蜂怪，它绝不可能让群蜂尸变。
除非……
除非什么已不用多说，“桀桀桀”的笑声在风里乍响，周遭的怨气越来越浓。阴气越来越盛，到最后，阴风过后，一半人脸一半骷髅的尸魔出现在隋燮眼前。
“狐帝，好久不见！”
阴冷的伴随着“桀桀桀”的笑声，仿佛刮骨的刀，刮得隋燮遍体生寒，体无完肤。
看着手上的肌肤寸寸欲裂，怨气像张扬的树根在土里乱蹿般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眼睛有一刹那只剩眼白，不见瞳仁。
“隋燮！”忘川一声大喝，一把秋水剑挟带凌厉金芒迅急锋锐地刺向尸魔，招招狠辣，毫不留情。
隋燮没有忘川想的那般怯懦，怨气骤然袭上大脑的时候，他已经暗中咬破舌头。血顺着嘴角流出来时，腥气的味道已刺激得血液里的灭尸咒迅速反弹。不仅压制住怨气，余威还贯穿在摧心剑上，不过一挥，原本布满崖顶的怨气立时消散不少。
“忘川，黄蜂怪交给你。尸魔，交给我！”
隋燮忽地邪魅一笑，摧心剑起了一个立剑式，非常有礼貌地立在胸前。
“尸魔，你与我也算有缘。灵丹既然给了你，你好好修炼，必成气候。何必再跟我过不去？失了灵丹，我转世了两千年，又过了五百年的辛苦修行，现今也才堪堪入了仙道。如此，我们各自修炼，互不影响，你不找我麻烦，我也不找你报仇，岂不甚好！”
被逼至如斯险境，尚有此胸襟气魄，倒令一旁打斗的二人停了下来。
黄蜂怪惊愕地看着隋燮，不敢相信。
忘川望着隋燮的眼眸，淡漠中有暖暖的东西流过。
尸魔恨恨地瞪着隋燮，听到他如此说也呆了一呆，不过一瞬，就咒骂道：
“少给我假情假义，若真的各自修炼，两千年前我抢你灵丹，你何故用灭尸咒对付我？如今我半人半鬼，不得长生，全拜你所赐！”
隋燮道：“我的结局，又何尝不是如此。怨咒反噬，人不成人，仙不成仙，鬼不成鬼。”
尸魔怒道：“你不懂！你不懂！”
隋燮苦笑：“我怎会不懂！”
尸魔仍然叫嚣着“你不懂”，骷髅爪狠狠抓向隋燮，一副要将他撕成碎片的癫狂模样。
周围怨气冲天，直逼而来，更让人糟心的是，一具又一具的埋在乱葬岗的尸体破土而出，不知何时爬上了赤峰岸。
天地为之色变。
此刻的隋燮便是一具活着的会行走的灭尸咒，怨气只要一触碰到他，立时消散，凶尸靠近立时形消骨烂节节败退。
他身上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就连旁边的忘川也感觉到了撕裂的可怕。
撕裂的是什么，他没有时间感受，黄蜂怪的双刃刺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隋燮飞起一脚，踹向黄蜂怪，顺便抱住忘川在地上一滚，躲过尸魔抓下来的骷髅爪。
忘川终于知道撕裂的是什么。
隋燮的脸已经有点扭曲，原本蜜色的肌肤爬满怨气，此刻灭尸咒吞噬了怨气，也撕裂了他的肌肤。
一寸寸地撕裂。
脸皮、脖颈，还有裸露在衣服外的手，此刻仿佛被剥掉的皮，肌肤碎得不敢直视。
“你干什么？！”
忘川怒喝，反手把隋燮护在身下。幸喜那秋水剑乃是神物，极有灵性，忘川默念法咒，即开启自动打斗模式，威力不减地抵御尸魔和黄蜂怪的攻击。
“什么干什么？”隋燮轻轻一笑，顺势抱住忘川，眼中一点惧意也没有。“我不是说了我是狐帝么？既然登上帝君之位，有些事我不能逃避！”
“舍我之怨，消尔之魂！”忘川喃喃地念着，突然大声喝道：“这根本是两回事！不是，不是！”
隋燮怔怔地望着忘川，头一次看他如此失态，语无伦次。他轻轻地拍着忘川的背部，轻轻地说：“这是我跟尸魔两千年的恩怨，该了结了！”
“你敢！”忘川狠狠盯着他，深遂的墨色眸子里忽漾起痛楚之色，犹如刀剑刺进隋燮的心中，刺得他生疼。“没有我的允许，你敢！”
隋燮不自觉地抚上他的脸，轻轻笑道：“我做了多少不经你允许的事，你忘了？”
忘川一滞。
乘他微僵之际，隋燮就地一滚，脱离他的钳制，挟着摧心剑，默念法咒，冲向了尸群。
没有法力，依靠自我毁灭的力量，隋燮牵制住尸魔的攻击。偏生还有不少凶尸涌向忘川，间或夹杂着黄蜂怪的攻击，它的尾上针更是喂了尸毒，只待致命一击。
忘川被尸群缠住，顾不得逼问隋燮，急挥秋水剑，阵阵金芒杀了一个又一个。
隋燮挥动摧心剑，寒气摧心，片片白芒裹挟怨气，撕裂一个又一个。
乱葬岗的尸体何止上百。人间官府所杀的俱丢在此地，绿林强匪所杀的也丢在此地，数百年来几百具几千具地增加。
赤峰崖，亦是乱葬崖。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血誓（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