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陆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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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金身在出了南天门后，便化作蜷缩成一团的隋燮人身。他趴在云上，手紧紧地抱住头，被强行压制的怨气又开始一点一点地涌上脖子，钻进脑子里。
即便如此痛苦，隋燮都觉得自己很棒，至少在那么多神仙面前，他还能掩饰得很好，没有谁看出他的痛苦。
他可以让众仙看到他顽皮胡闹不知廉耻的一面，但绝不容许被众仙看到他变成凶尸怨咒反噬的模样，那是他最不堪的一面。
比起“神仙界里的熊孩子”或是“整个仙界武力值最弱的狐帝”这样的评语，他宁愿从来没修回金身，宁愿灰飞烟灭。
没有谁知道，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就快死了！
靠灭尸咒镇压怨气也只拖得了几日。还以为他挺过了五百年，能化神为虚，修得金刚之身。又岂知，附在元神上的怨咒也在一日比一日地增强，身上的修为越高，怨咒反噬的能力越强。
他跃上凌霄殿屋顶，动用仙气幻化白芷时，怨咒已然苏醒。
若非体内有一千五百年修为使灭尸咒灵力加强，他有可能当场就变凶尸。
回到玉虚学宫，由于小财神等人正在天宫接受天帝的任职安排，学宫除了几个新来的小神仙，也没什么人。这个时间，新来的同学要么午休，要么去玩耍了，宿舍楼外静悄悄的，除了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的声音传进耳内，再听不到什么有趣的声音。
隋燮在床上躺了很久，头已经不痛了，怨气也压回去了。身体没事了，心里却又堵着一口气，让他上不去下不来。
呆呆地望着帐顶，半晌不言不语。
天黑了，送饭菜来的小僮看到他的模样，也没觉怪异。只以为小伙伴们都毕业了，独他还要留在玉虚学宫，自然闹点脾气，耍耍小性子罢了。
皎结的月光照进窗内，照得室内银色皎皎，显得十分静谧。隋燮伸出手，看着被月光照着的左手，手心一道粉粉的伤疤延至手腕，这里曾经是怨气最重的地方。
看了片刻，他忽然放下手，身形极快地穿过跃过开着的窗子，朝莲湖方向奔去。他知道忘川在天宫，也没想过找他，而是攀爬到青埂峰上，面向东荒白芷方向发起呆来。
目光茫然地看着远方的黑暗，月光再清亮，也有照不到的地方。似乎除了美妙的昆仑和仙雾蔼蔼的天宫，其它地方都是黑暗的。包括，此刻他的心境。
夜空中，星星闪亮分明，一颗一颗地十分耀眼，也许各家星君们在庆祝小辈们终于学有所成，能够任职飞仙。
独独他不能。
迎接他的不是众仙的欢喜，天帝的安慰，灵山子的期盼，以及小伙伴们的祝福。上天给予他的，除了无尽的痛苦，还是无尽的痛苦。
不敢保证怨咒几时又再发作。灵丹似乎正在抵御怨气的攻击，胸腔内灵力有时澎湃得似要涨满整个身体，有时又萎缩成一丁点儿眼看就要被怨气吞噬。
变成凶尸的模样很可怕，他不想在众人眼前变化，不想在他们的眼中看到怜悯。
从手腕上取下乾坤圈，迎风一晃，乾坤圈变得有半尺宽。隋燮踏在圈上，念动灵力，乾坤圈飞快地越过玉虚学宫，飞向凡间。
没有追兵，也没有阻碍，玉虚学宫当初的那点结界早已不算什么。
自由的感觉还没来得及享受，孤独的感觉已袭上心头。从现在开始，他又将是一个人了，不会有小伙伴跟他玩，也不会再听到忘川淡漠的声音了。
不知飞了多久，乾坤圈绕过一座又一座的城，却始终没有停留的痕迹。
隋燮不敢飞太高，一是恐高，二是担心被天兵或夜游神发现。直到天快亮时，乾坤圈终于在一座小城镇停了下来。
小城才刚睡醒，很多店铺都还关着门，只有一些零星的准备卖早餐的人在忙碌。
隋燮变了套凡间布料做的衣衫，仍旧是他喜欢的白色。白玉冠束发，额前垂下两缕发丝，宛如世家公子，玉树临风，神采翩然。
像这样的公子哥儿，自然喜欢上酒楼吃喝，路边的小摊小贩也就没搭理吆喝，只管忙碌。
隋燮也不饿，心情不好，吃什么都没味儿。他就在街上闲逛，从上街逛到下街，从大街逛到小巷，也不知逛了多久。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该在什么地方停，不知该做些什么，那失神矫情的模样，活脱脱像是正在失恋的小青年。
五百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大清早地就出来溜达，以往哪天不睡到日上三竿。清晨的凡间自是跟玉虚学宫不一样，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喧嚣的声音吵闹起来，还有锅里热乎乎蒸煮着各种的美食，烟火气充斥着整个凡间。
这是隋燮迷恋的味道，心情终于好了很多。
死就死吧，至少这一世他活了五百年！
伸个大懒腰，正要高呼“来吧，老子不怕死！”突然一个包子飞了过来，打在他脸上，堵住他的呼喊声。
居然敢用包子打狐帝，胆儿肥啊！
隋燮弯腰捡起包子，准备往来处扔去，脸又被第二个包子打中。
一手抓着一个包子，还没找到事主，第三个第四个包子又朝他劈头盖脸地砸来。
“喂！谁用包子砸我？”
隋燮粗着嗓音大声吼，路上的行人们顿时吓得往两边躲。这一躲，露出了离隋燮五米远的包子摊，一个头戴长巾身上裹着花袄花裙子的小女孩正在跟卖包子的吵架，边吵还边扔包子。
不用说，把包子打在他脸上的就是这个小女孩。
大踏步走过去，隋燮一手提着小女孩的后领，怒喝道：“喂，小丫头，你爹妈有没有告诉你粮食是农民伯伯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居然乱扔！信不信哥哥揍你？！”
又一个包子打在隋燮脸上，不想这还是个抓破皮的包子，隋燮没设防，被糊了一脸菜渣。他愤愤地将小女孩扳过来，准备进行爱的教育，哪知小女孩动作很快，像条鱼一样滑溜后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跑了。
隋燮没反应过来，卖包子的也没反应过来，直到小女孩抱着一屉包子三下两下一溜烟地跑得不见踪影，两人才回过神来。
“她抢了一屉包子？”隋燮问。
“她好像是抢了一屉包子。”卖包子的低头数了数蒸屉。
“她个头那么小，她吃得完吗？”隋燮又问。
这个问题必须严肃回答。卖包子的想了想，答道：“我们家的包子皮薄馅儿多，全城闻名，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不管是七八十岁的老人，还是三五岁的稚童，全都爱吃。一屉算什么！”
隋燮伸舌舔了舔唇上沾着的一点菜叶，“真有这么好吃？”
卖包子的正色道：“当然好吃。这包子秘方是我爷爷传给我爹，又传到我这一代，你说好不好吃？！”
顿了顿，卖包子地突然叫道：“不对，这不是包子好不好吃的问题！她抢了我的包子，你得赔！不赔钱，你就别想走！”
隋燮指了指自己脸上的菜渣，好气又好笑：“我也是受害者，你不追那小丫头，反倒讹起我来了。”
卖包子的理直气壮地道：“谁讹你了，刚刚分明听到你说你是她哥哥！”
隋燮失笑道：“跟谁在一起，我都自称哥哥！”
卖包子的凶横地道：“我不管，她跑了，全是你的错，你不赔钱，就别想走！哇，我怎么那可怜啊？”
好好的一个大老爷们突然大哭起来，哭得那是响天彻地，歇斯底里，说有多悲惨就有多悲惨。引得本就围观的人，都纷纷指责隋燮，说他穿得锦衣华服，人模狗样，一看就是有钱公子哥儿，居然还要坑穷人的血汗钱。
这，这到底谁讹谁啊？
隋燮傻眼，不过他素来性子洒脱，又是靠手艺吃饭，从不把银钱当回事，故而也懒得跟这帮凡人纠缠，乖乖交钱投降。
看着卖包子的数着白花花的银子，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简直跟他找到钱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下山前他搜刮了自个儿屋里的角角落落，一文钱都没有。又摸到莲湖人去屋空的小楼，寻找最后的希望。苍天不负有心人啊，居然让他在书架上的花瓶底里找到一个钱袋子。
而且，袋子里装得钱还真不少，大概看了下，至少也有几十两银子。
那个爽，那个激动，隋燮当时捧着钱袋连亲三下，对忘川居然藏私房钱还忘了拿走的恩情表示感谢。
只是……才刚进凡间，就被凡人讹了一大笔钱！
真不敢相信，不过五百年光景，凡间的物价居然上涨这么多。
愤愤地伸手，隋燮咬牙切齿地道：“给我几个包子，证明它真的很好吃！”
卖包子的一愣，爽快包了几个给他，殷勤笑道：“公子，您这么好心，下次务必光顾，我还多送您几个。”
隋燮嘴角一抽，敢情这丫的心里清楚他是在讹人吧！
也罢，凭他现在一千五百年的修为，去捉些低阶的妖怪凶尸简直易如反掌。好久没做赏金猎人了，反正也没几日可活，在凡间最后的这几天，挣点零花钱，痛痛快快地吃喝玩乐，然后去东荒大泽祭拜父母，跟他们说说最后一次话。
最后……拜完父母后，他要做些什么呢？
躺在屋顶上，喝着酒，吃着烧鸡，隋燮想了又想，也没想清楚最后要做些什么。
他看着月亮发了好一阵的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陆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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