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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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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丰十年是太平年,道不拾遗,山崖不崩,江河不溢,人无疾病,可是人命案子,不管是怎样的太平盛世,都会发生。
郧西县迎官厅附近,官道上,一辆马车歪歪扭扭的行驶,突然,这辆马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一个清俊男子从车上逃跑出来,跌跌撞撞的往前跑。而接着,车上下来了一个汉子在背后追击他。男子跑了几十步远后,就倒在了官道上。
身后追击的汉子见其倒地,马上返向马车跑了回去。
随后,马车又往前驶走。而在离案发现场百步远的草丛后露出了一双惊恐的眼睛。
秋风起,蟋蟀叫。丹凤县。一辆马车停了下来,车里边走下来一头戴幂罗,身穿素裙的年轻女子。杜玉竹。
杜玉竹望着眼前一派的热闹景象:卖包子买布的,当街耍杂技的,斗蟋蟀斗鸡的……便扭头对着马车道:“娘,您瞧这丹凤县,一片太平景象,百姓们欢声笑语的,邻近的郧西县肯定也差不到哪儿去?您呀,就别担心我哥了!”
不待马车里的周佩兰回答,旁边卖包子的小贩就搭话道:“这位小姐是外地来的吧?你这可说差了!那郧西县呀,可比不上我们丹凤县,那就是个糟蹋官儿糟蹋百姓的地方,你没听说吗?这郧西县,来了六名知县,是死的死,跑的跑,辞官的辞官,百姓们都给他们起了个名,叫:杀人放火郧西县!”
杜玉竹的心一沉,果见马车撩开了帘子,慈和不失威严的周佩兰,蹙着眉头对杜玉竹道:“莫耽搁了,快买了吃食,今天必要赶到郧西县去!”
杜玉竹应声,买了三纸包的包子,又去旁边茶铺叫人灌了水,回来时递给了赶车的牛叔一包包子并一壶水,道了声劳烦,就又匆匆折回了马车里。
马车又往前驶去。
杜玉竹把包子递给周佩兰,周佩兰却摇了摇头:“娘吃不下。不知道怎么的。我今天这心啊,是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儿发生。”
杜玉竹道:“您别急,顶多今天明天就见着哥哥了。既然吃不下就先喝点水吧。”
说着,把水递给了周佩兰。
周佩兰这回接过去了。二人也没有心思多话。就这样又往前赶路了。
越往前,越是山峻水秀,人烟稀少。
一直赶到快到黄昏,赶车的牛叔喊道:“再往前啊,就是郧西县地界了!”
车里的二人都是心情一松,杜玉竹撩开车帘往外看去,但见郧西县风景秀异,依山带水。旁侧一辆马车跟他们相向而行,匆匆驶过去,杜玉竹把头转了回来,跟周佩兰道:“我哥说了,在迎官厅接咱们,等过了郧西县地界应该就到迎官厅了。”
周佩兰也如释重负的神情轻松下来:“好,这回咱母女来郧西,也是抱着要帮你哥哥的心思。你那一身本事,也派得上用场了!”
杜玉竹点点头。她娘说的本事是她医术,早年父亲被冤处死,他们母子三人到扬州隐姓埋名住下。
周佩兰省吃俭用,供哥哥读书,养育杜玉竹成人。在扬州的时候,机缘巧合下跟游医鬼手张有了交情,那鬼手张瞧她人长的小,却总是一副大人样,心里好笑又喜爱她,就教了她医术。
周佩兰也不像一般妇人,不但没有反对,还聘了那游医做西席,杜玉竹由此跟着鬼手张学了七年医术。
而哥哥杜松是志向远大、刻苦奋进之人,不负众望考上了宝丰九年的进士。后在翰林院干了半年的庶吉士,主动为圣上分忧,就被选派到郧西县来当县令了。
这郧西县向来是流放之地,穷山恶水,盗贼横窜,一贫如洗。着实是个棘手的地方。没有人愿意到这个地方为官。
但杜松性情刚直,自告奋勇领了这个差,现今在郧西县为官已有三月。
母亲实在担心这颗独苗,便带着杜玉竹一起来了郧西县。杜玉竹也想借此机会重操旧业,捡回她前世的法医工作。
郧西县和丹凤的分界线是一块高大石碑,车辆驶过石碑后,算是正式进入了郧西县地界。
而接官亭就在不远处的地方。
对于将要见到杜松,母女二人都很激动和期待。
杜玉竹把车帘子撩开,又撩了幂罗,探头往外看。但见此地层山叠障,绿水纵横,风景秀异。
只她注意看的是接官亭。
只凝神看时,牛叔突然喊道:“这地上,怎么像是躺了个人?”
杜玉竹转目望去,也就看到了:“我也瞧见了,穿的是件青衣!”
周佩兰早听说这地儿乱,且穷。她为人一向心善,闻言便道:“下来瞧瞧吧,别是谁家的孩子,饿昏在这儿了,不是说这个地儿乱吗?”
听言,牛叔就把车徐徐给停了下来。人下去查看。
杜玉竹也要跳下车,被周佩兰拉住:“你牛叔见多识广,让他一个人看就行了。”
杜玉竹心知她娘在乎男女之见,而国朝的男子多穿清布直身的长衣,母亲应该推测是男子,才不让她下去。杜玉竹也没有坚持。
但是牛叔下一声的惊惶的喊声却让二人都无法淡定的坚持了:“这,这是发生了什么?人怎么这么像阿松啊!”
周佩兰和杜玉竹的心都是一颤,杜玉竹已先跳下了车。往地上的青衣跑去。
牛叔颤抖喊道:“阿松,阿松怎么浑身是血,看着也没动静……!”
杜玉竹三步并两步跑过去一看,却是脸色惨白。只见一清俊男子仰面躺在地上,一身青布直身的宽大长衣,身上大量的血迹,面部有明显伤痕。但还是能明晰的辨认出来,那就是哥哥杜松。杜玉竹呼吸紧促,跪了下来,轻唤道:“哥哥,哥哥……”
没有回应。杜玉竹手试探的往杜松的鼻端探去,一片冰凉。杜玉竹呼吸一紧。快速实验起来,掰开瞳孔,发现两侧瞳孔扩大。按压术也不起作用。而且身体温度明显下降。
没有任何的生命体征。
人,人竟没了?
如惊雷在脑中闪过,杜玉竹跌在地上,难以置信。
这时候,母亲已踉跄的奔了过来,一见到那血人腿一软差些跪了下来。
“松儿!……”
周佩兰往前挪了几步,着慌的抱起杜松,嘴唇哆嗦着道:“这是怎么了?松儿,你怎么了?你醒醒!是娘啊!娘和妹妹过来看你了!”
“玉竹,你不是会看病吗?你来看看你哥哥,他要是好着咱们就赶紧把他送到城里的医馆,肯定还有救的!”
杜玉竹心头发凉。不忍心打断母亲的冀望。她清楚把杜松栽培成人母亲付出了多少心血。又在他身上投了多大的期望。她娘就指望着杜松能够光耀门楣,但还没等杜松施展抱负便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又是何等凄凉?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凄楚道:“晚了。”
一听这两个字,周佩兰一下子哭的是肝肠寸断,无法自已:“老天爷!你把我杜家害得家破人亡还不够啊,你还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杜玉竹就在一旁跪着,眼眶红润。她没有遇过比杜松更好的哥哥,温和有礼,有志向,承担了一个家庭大部分的责任,这些年,杜松就是他们家最大的支柱。
她辛酸的拉起了杜松的手。悲伤之情刚涌上来,就看到了杜松左手上的多处伤口和淤青,杜玉竹把杜松手臂血迹擦了擦,一眼判断出这伤口多是切割伤。还有不少搏斗伤。
“娘,哥哥恐是被人害的。”
周佩兰的哭声一噎:“什么?”
杜玉竹道:“你看这手上有多处搏斗伤和切割伤,肯定是生前与人打斗所留。但,但要查清哥哥具体的死因,我需要验尸。”
“验尸?”周佩兰还没办法接受这两个字,“你哥哥他没死!”
杜玉竹不语。
等着母亲冷静下来。
……
天渐渐暗下来,光线也渐渐暗了,开始飘一些零星断雨。周佩兰撕心裂肺的哭,场面几度失控,但终于,渐渐平静。
平静的脸上开始显露出一种坚韧和不屈。以及狠佞。
复仇的火焰在她胸中燃烧。周佩兰手紧紧握着杜玉竹的手,握出了红印子,对杜玉竹道:“玉竹,你验,你验,你验出来谁害的你哥哥!老身要拼了这条老命让他为我儿陪葬!我的儿啊!”
周佩兰又哭了起来。
杜玉竹反握住母亲和哥哥的手:“娘,我会帮你。不为哥哥报仇我也死不瞑目!”
牛叔帮着,把杜松抬到了车上。
此时,天空荡着一层阴霾。零星断雨还飘着。衣衫微潮。
几人心情沉重的站在马车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