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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女子之心 申紫捷并未 ...

  •   申紫捷并未接话,而是望着棺材里面木牌上的字,陷入沉思。
      那张紫青如玉的面庞,透着严肃且悲悯的神色,一双凤目竟似从木牌上看出些端倪。
      郭思看了看申紫捷,又看了看木牌,道:“莫非这五个人的死,和木牌有极大干系?”
      半晌,申紫捷回过头,道:“人与万物长于天地之间,生死有期。人死之后,魂魄分离。其魂去往梁父山地狱,其魄归于蒿里山地狱。这两大地狱和酆都地狱皆属于东岳大帝统治,酆都大帝统辖五方鬼帝、十殿阎罗,将众鬼按照生前所作所为,先后送往酆都城。至善之辈,可传以大道,荣登紫府,位列仙班,或封以鬼官,继续修身养德积善;凶恶之徒,贬入鬼道,不入轮回投胎;或又有魂魄重聚,转入人道投胎。赏罚分明,有节有度原是一件幸事。只是,近些年,周天子失去对诸侯控制,周王室名存实亡。各地诸侯为争霸,彼此间攻伐不止,鬼怪猖獗,邪魔横行。天下黎民处于水生火热之中已久,每年死于战乱、饥饿、病魔的人不计其数。按理说,这些人死后,魂魄会正常去往泰山狱府,偏偏就遇上了一桩奇事。”
      她顿了顿,又道:“星君这些年来你可曾听说过,人死后鬼魂尚留在人间,而不去泰山狱府的?”
      郭思略想了想,道:“若不去泰山狱府,只怕就是孤魂野鬼了。”他又笑了笑,道:“听说孤魂野鬼,居无定所,却也风餐露宿饿不死。虽然无依无靠,苦不堪言,然而却可以行动自由,那岂不是天高任我飞,人间任我游走,分外的自由自在,逍遥快活了。如果有天,我可以流连于山水之间,忘我于世外桃源中,过着随心所欲,无拘无束的日子,就好了。”说完径自哈哈大笑。
      笑了一阵子,眼角发现申紫捷绷紧了脸冷冷地正望着自己,才收住笑,讪讪的道:“你,你生我气了麽?”
      申紫捷扭过脸道:“我为甚么生你的气?我没有生气,我一点儿都不气。”
      郭思道:“可是你的脸色,看着很不开心。”
      申紫捷口中不依不饶道:“那也与你无关,我是生我自己的气,也要向你请示麽?”
      郭思忙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是在想,好端端的你为甚么会生自己的气呢?”
      “我生气,是气自己为甚么自作多情要和一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说话讲事情呢,人家可不管你什么人死了,死了多少人,因为甚么死的,你有多么捉急。更不会管什么天下黎民安危,妖魔邪道残暴横行。神呀鬼呀魂呀魄呀的,人家脑子里就是想着,天下之大,四海为家。无拘无束,浪迹天涯。”
      郭思转了一圈,一脸茫然道:“你是在和哪棵榆木说话呢?这里我并没有看见榆木。”
      申紫捷并不接腔,也不去望向郭思。
      郭思踌躇了下,道:“我小时候,家附近也有两个榆木,每到了盛夏,榆木上结满了榆钱。放眼望去,一片浓绿。但是,它们并不能说话。你见到的榆木,是不是已成精的千年老榆木?”
      申紫捷依然未作答。
      郭思见了,又笑着道:“其实有一棵会走动的榆木精也不错,它跟在身边,可以遮阳避雨。遇到危险时,还能施以援手。”停了下,见申紫捷依旧未回答,郭思又道:“你——”话被申紫捷打断,她道:“你说完了麽?”
      郭思笑道:“其实我并没有甚么要说的,你有什么要说的没?”
      “那么,”申紫捷淡淡的道,“我也没甚么事情了,你可以回去了?”
      郭思一怔,问道:“我现在回去哪里呢?这棺材里的人被谁杀死的,玉穗又是被谁盗走的,都不查了么?”
      申紫捷道:“星君你既然不愿意查,那就不查了罢。”
      郭思忙道:“我没说我不愿意——”
      申紫捷并未听他解释,已转过身,对一个身胖面圆,粗衣布裙的中年婢女道:“白管事,收拾一下,我们今日也要回去了。”
      白管事道:“是,可是少主忘记了,今日我们是不能回去的。”
      申紫捷道:“为甚么不能回去?”
      白管事道:“三日前便少主便已吩咐,我们的船只准备今晚在渭水宴客,现在只怕船只已布置完毕,若坐船回城,就不免嫌浪费了一船景色、酒食,也白费了这几日大家的辛苦劳作。”
      她说这话,原是回答申紫捷的话,但是她说完话。不停地给郭思使着眼色,似要极力怂恿着郭思做某件事情。
      郭思心中不明白申紫捷刚刚还是一脸和气,为何突然变脸生气,让他离去。看到白管事冲着自己使眼色,听及有宴会,顿时大悟,他原本还想问个究竟,这时心想别人有宴会,自己是多余的人了,为什么那么不知趣呢。心中虽然有些不快,口中仍然慨然道:“紫捷,既然你今晚有客人,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便走。只走了几步,听得背后申紫捷的声音道:“你等一等。”
      郭思停下脚步,道:“还有事么?”
      申紫捷声音似弱了不小,她道:“那船,我让人打理,但是我今晚不是宴请别人。”
      郭思道:“将一艘画船精心布置,去赴宴也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申紫捷又解释道:“我也不是去赴宴。”
      郭思道:“那为何,白管事的说你让他们布置船只,今晚赴宴?”
      申紫捷说话居然变得吞吞吐吐,她道:“我——我——你——”
      郭思转过身:“怎么了,有什么不方便说的麽?”
      申紫捷忽然又道:“你要走,你便走罢,我也用不着和你解释,勉强你留下。”
      郭思道:“好奇怪,走也是你赶我走的,何时又成了我要走了?”
      这样说时,申紫捷反而不接话了。她又转头看向那五口棺材了。
      郭思见她如此,忍不住又道:“刚刚我还觉得,想要查出盗取玉穗的人和杀死这五个人的凶手难如登天,现在想想,你的心情好坏,让人捉摸不透,揣测起来,更是比登天还要难上十分。”
      申紫捷道:“我又不是爱气的人,没有人惹我,我不会生气。”
      郭思道:“既然如此,我哪里又惹你生气了?也没见你和我说一说。”
      两人越说越僵,周围的女婢都吓得低下了头。唯有白管事,跟随申紫捷多年,了解申紫捷的脾性,见到这样子说下去不是法子,她跨前一步,脸上已堆起了笑,笑容在皱纹里显得格外的和蔼可亲,她道:“这位星主,郭公子。老奴是跟随了我家少主十多年的人了,我从她出生到人世,照顾到现在,她甚么样儿的人,老奴不敢说打包票,却也知道十之八九。我家少主确实不是个爱生气的人。”
      郭思道:“那么,她为何生了我的气,又不跟我说?”
      白管事道:“我家少主有个习性儿,她与人谈事,尤其很严重的事情时,都很严肃,容不得别人三心二意,漫不经心,嬉言笑语应答。郭公子与少主是旧识,刚刚公子与我家少主谈话,恰好有些分心,嬉笑不作正相。故而——她以为郭公子故意冒犯呢,其实是郭公子已忘了前尘之事,更不记得她的脾性了。”
      这话说出来,郭思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她在自己笑着调侃孤魂野鬼的时候,突然生气,原来是这么个回事儿,心中这样想着,口中也就道:“原来如此。”
      白管事见状,频频又使眼色给郭思。郭思不明就里,问是什么意思。白管事轻声的道:“道歉呀。”
      一语惊醒梦中人。
      只是“道歉”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郭思走到申紫捷面前,还未说话,申紫捷已瞧了他一眼,立马背过身。郭思讪讪的,又绕到她正面,刚到正面,申紫捷又转过身子。如此反复,一连几次。最后郭思忍不住道:“你不要转了,我要转晕了。”
      申紫捷口中回呛他,道:“我为什么不要转,你转晕了,与我有何干系?”话是这么说着,可是当她说“我为什么不要转”的时候,她的身子也没有再转动了。当她说“你转晕了,与我有何干系”时,她眼睛忍不住看了下郭思。
      郭思道:“我要和你道歉。”
      “我……我,”郭思的脸,居然蓦地红了。
      他心想,是的,我不需要道歉。我先前并不知道她的脾性,否则跟她说正事的时候怎么会三心二意,开玩笑?
      就在这当口,申紫捷悄悄地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将郭思打量了一番。
      只见他约有八尺,平淡无奇的脸颊中央,嵌着个丰隆挺直的鼻子,鼻头弯弯一个钩子,竟如同一个牛鼻子错生在他的脸上。最特别的是他的一双圆大而秀长的眼睛,第一眼看着时,也只能看出是普通寻常的眼睛,可是,两三次之后,那双眼中透出的聪秀与机灵,便牢牢地将人的眼光吸引住。
      申紫捷就在望着郭思的眼睛,她等着郭思道歉。
      当然也许,她只是在等一个台阶。
      她当然看到了郭思绯红的脸颊。
      他应该是一个不经常跟人道歉的人,尤其是对一个女子道歉。
      事实上,他说出来的话,也不是一句道歉的话,他说:“你别生气了,你生气的样子,很像一朵花。”
      这是什么话?
      你可以说,这句话是一句命令。你别生气了,那就是你不能生气了的意思。
      如果语气哀婉,可怜巴巴,那就是一句乞求。
      你别生气了,那就是你别生气了好不好的意思。
      你也可以说,这句话是一句赞扬别人的话:你生气的样子,很像一朵花,那么是像哪一种花呢?
      如果像牡丹、百合,一个人生气的时候如同百合、牡丹般美丽,不生气的时候是不是更美呢?这应该算是一句赞扬的话吧。
      可是,如果说像是粪坑边的臭野花,泥沟里随风飘散心性放荡的杨花,是不是应该算是一句骂人的话呢?
      但是无论如何,它都不是一句道歉的话,因为从头至尾,都未曾有一句道歉的话在里面。
      申紫捷问他:“我生气的样子,像是什么花呢?”
      郭思道:“像极了春天里的玫瑰花。”
      “那作何解?”
      郭思郑重道:“玫瑰花虽然有些儿刺,可是愈显着它的与众不同和美丽。”
      申紫捷一边点头一边说道:“噢。”噢完,她就笑了。
      她很少笑。
      但是,有时候,笑所代表的是一种和解。
      你笑了,就意味着你释怀了,不追究了。
      所谓一笑泯恩仇,大概就是如此吧。
      更何况,两个人的矛盾只是芝麻大小的事儿呢。
      申紫捷的笑,一定不只是为了和解。
      她也是开心的。
      她笑着的时候,从郭思漆黑的眸子,看到了葱葱郁郁的山林,漫天如画的晚霞。残阳已落,倒映入他眼中的,还有归巢的黑色林鸟。
      申紫捷笑着说:“你看,天都黑了。你和我——耽搁了许久——。”
      她说的话不仅柔和了许多,连眼睛也有些温暖之色。
      她并未说耽误了什么,因为耽误了什么,现在已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什么呢?
      是不是让故人重新认识了解自己?
      世间的事,便是如此奇怪。
      一个说要道歉的人,只是说了一句发自肺腑的赞扬的话,并未有一句道歉言辞。而对方,已经原谅了。
      有的人,指天发誓,下跪苦苦乞求挽留苦苦相缠,换来的也只是恶言相向,冷嘲热讽。
      “嗯,”申紫捷像是记起什么,她道,“最初我们说到甚么来着,对了,是那五具尸体,一些奇事儿。”
      她又开始,拾起刚刚的话,仔仔细细的将那奇事说了一遍。
      原来,人死后,魂魄应去往泰山狱府,再送往酆都城,善赏恶罚。
      但是,近些年,大量已死的人,魂魄却并没有如期去往泰山狱府,而且并没有变成孤魂野鬼。
      那些魂魄会去了哪里呢?
      申紫捷道:“这种大量魂魄不去泰山的事情,惊动了东岳大帝。那东岳大帝与太乙救苦天尊谈及此事。说来也巧,那日两仙正在驱邪殿谈着,忽有鬼魂念着‘救苦天尊’的名号求救。太乙救苦天尊化身前往,竟在人间发现了一处鬼狱。”
      郭思惊讶道:“人间也有鬼狱麽?那是什么人设的,为什么要在人间设鬼狱?”
      申紫捷道:“鬼狱的事情,以后再说。我今天想跟你说的是,其中有一个鬼狱,名唤‘千幽黑水鬼狱’,所有死去的人,如果魂魄被他们胁迫,送到了‘千幽黑水’处。他们的尸体旁边,便会莫名出现一个木牌,那木牌上面,便会写着‘水尸’二字。”
      郭思道:“你的意思是,盗取玉穗的人是‘千幽黑水’里的人?”
      申紫捷点点头,道:“极有可能。”
      月亮不知何时升起来的,五具棺材旁,早已竖起了火把。
      郭思在闪烁不定的火光里,一字一句道:“如果要找到盗取玉穗的人,我们是不是要到黑水鬼狱里走一遭?”
      灯光晃动之间,他未看清申紫捷的脸色,只听她说道:“可是世间活着的人,没有人知道那儿是在哪里。”
      这句话刚完,忽然,山林间传出一阵怪风。
      呼啸着绕成旋风,吹灭了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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