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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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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呼吸声,冷风灌入后刺痛的喉咙,灌了铅般笨重到渐渐迈不动的脚步,耳膜上鼓动的巨大砰砰声……
时隔多年,所有的感觉还是那么的鲜明,没有消散,一瞬之间就回到了身上。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一丝丝温暖来福的办法也没有。随着夕阳的消逝,怀中的来福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僵硬。
冷,是一种平常的触感。
二丫领会过冰雪的凉意,也体会过寒风的刺骨。而来福身上的那种‘冷’,与她所了解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那种‘冷’甚至可以透过掌心,沉入血液,让她整个人跟着变冷。非要形容这种‘冷’的话,大略像是独自一人面对一片无边无垠的辽阔冰川的感觉。
一望无际的冰川,强大,不可撼动,无法跨越……
喊上一声连个回声都没有,让人生不出半点抵抗的欲·望,只想在这片寒冷中沉沦下去。
真奇怪,什么时候忘记的呢,她怎么会把来福忘了?
「……可是来福早不在了。我现在在哪?怎么会在这?」二丫困惑地捶了捶额头,晃着脑袋张望着周遭的事物。
头脑一片混乱,二丫分不清时间的界限,过去和现实好像交织在了一起。可她还能感知到有道目光在看她,那目光沉稳坚定而富有力量,好似使她可以依靠。
凭着本能,二丫愣愣的伸出手,指尖凌空描摹着那双盯着她看的眼睛,一双好看的眼。
“来福……你好冷,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她神志恍惚,低声说着一些散乱的话语,可其中包含着听得出的万千遗憾。
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裴战没有感到上一次的震惊、恼怒、支离破碎的荒谬感,而是意外平静。
“冷?”他在二丫话中抓住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点。
莫大夫说过,来福与二丫的心结有关联,这两者让他产生了一个怪异的念头。二丫嫌恶与人接触,或许不仅仅是怕污秽与尘埃,更是怕……
想到这一点,裴战忽然握住二丫的手,十指相错,紧紧贴上自己的脸颊。
冰冷又瘦小的手在贴上温热的肌肤那一刻猛然弹开,但随即又被裴战按了回去。劲道之大,无法逃离。
二丫定定看着裴战,如同被人拿捏住死穴的动物,动也不敢动了,唯有细微的颤抖通过手掌持续不断的传递出来害怕。
果然如此。
这样的反应应证了裴战的猜想,二丫在害怕人的温暖。这真是个重要的发现,不过此刻……
裴战眼神一厉,趁机将二丫一把拉过,曲掌打晕了过去。
晕倒前,看着裴战大而修长的眼,二丫眼帘浮现出一盏摇曳着橘黄色光芒的火烛。
漆黑又宁静的深夜,烛光照耀着两张稚嫩的脸,裴战用那种她看不懂的神情问她,“当时有那么多人,小姐为什么挑中了我?”
然后,裴战听完她的回话,猛的坐起身打翻了她手中的烛台,目光夹着莫名愤怒与哀伤。
“你的眼神像来福。”那是她的回答。
意识归于一片黑暗。
二丫苏醒过来时,第一眼瞧见的是绣着玉兰花瓣的月白色床幔。她目不转睛的盯了一会,意识缓缓回笼。
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偏头看过去,有个妇人衣不解带,趴在她床边正睡的沉。
屋外隐隐有人走动和鸟鸣的声响,二丫转头看向窗口,半开半掩的窗户透出一方幽蓝色的天幕,分不清到底是黎明还是夜幕初临。
她曲指叩响了床榻,那妇人猛然惊醒,看见醒转过来的二丫,眼中浮现欣喜之色,不过迅速被一种担忧压了下去。
妇人往前一凑,神色紧张,“你可知我是谁?你是谁?我们现在在何处?”
二丫眨了眨眼,缓缓支身半坐起来,“烨城,二狗子,百花会。张妈妈,我没糊涂。”
张蘅顺着二丫的动作将软枕塞到她腰间,后怕的拍了拍胸脯,“小姐,你晕了一天一夜,把我吓坏了。现在可还有哪里难受?”
“二狗子呢?”二丫摇了摇头,手落在旁侧裴战常睡的位置。
张蘅再凑前一些,帮二丫拉了拉棉被,“如今出了大事,他哪能闲着,现估摸着在外奔波呢。小姐,到底出了何事,县主怎么了,这事与秦师傅有关系?”
二丫低头回忆了下,“我没有见到师傅,到时县主已经不在了。张妈妈,如今是个什么情形?”
“不在了?难道被人掳走了,难怪……小姐你去后不久,别庄就被官兵围了起来。
我同裴夫人,纪棠小姐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别庄什么情况我也不知,直到傍晚才被人护送回的裴府。
回来的路上到处都是官兵,翠尾今日出门采买还被叫住盘问。”
“嗯。”二丫焉焉的点了点头,眼皮半垂,似有些犯困。
“小姐先别睡,外面小火温着肉粥,你一天没吃东西,且吃点。”张蘅拍了拍床板,边说着边就跑向门外。
用过肉粥后,二丫又昏昏沉沉的睡了去。
再次醒转过来时,窗边染上了一层绯红。
再往远望,天边斜斜挂着一轮红日,彩霞漫天。地板上也镀了一层浅橘色,张妈妈不在,屋内空荡荡的一片。
二丫看着红日,忽觉气息不畅,五指成爪紧紧抓住锦被,心口莫名疼的厉害。
正在这时,外厅传来了开门声,而后是快步而有力的脚步声,和一种甲片摩擦的细微声。二丫抬眼看向门口,一只修长的手挑开了墨绿色的帘布。
四目相对,来人大概没有料想到二丫已经清醒,身形明显顿了一下。
二丫的心一下提了起来,捏紧了手,裴战回来了。
先前迷迷糊糊昏睡时,她想了好多要对裴战说的话,这时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裴战也未开口,只大步流星朝二丫走去。他此间着了一身轻甲,腰佩长剑。光滑的甲片反射着橘红的夕阳,随着走动不停闪着光芒。
裴战停在床榻边,目光如常,看不出太多的情绪。他按住想要起身的二丫,两人对视良久,方才道:“好生歇息,我马上就要走。我这几日我很忙,不在府中,你要照顾好自己。”
德清县主身份尊贵,不仅是郑亲王的爱女,还是当今天子的堂妹。如今不论是神机府还是彪骑营,都在不眠不休的查。
说到底,动用如此多的人,县主固然重要,可掳走县主的人更重要。这件事疑点重重,谁人如此大胆敢在烨城劫持皇亲,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为何?
怕和逆党余孽脱不了干系,天子对此事也关切的很。
他回来的一小片刻,也是千难万难中省出的时间。可他定要亲眼见到二丫安好,才能安心追查此事。
深深看过二丫一眼,裴战转身就要走了。
二丫咬着下唇,腹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没能成形。见人要走了,情急之下,她一把拽住了裴战的长剑。
裴战回过身,看到一双可怜巴巴又急切的眼,和嗫嚅无声的唇。
时间紧迫,见这一面都是奢侈。裴战明白他该走了,可那抓着他长剑的手很紧。
叹了一口气,他拉开二丫的手,而后在二丫失落的目光中翻身上了榻。
两人侧卧相看,眼对眼,鼻对鼻,心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