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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五 ...

  •   北洛从来不会告诉符华,自己也常会做一些似是而非的梦。

      有的是还未化形的自己在山林中为躲避猎户而仓皇奔逃的日子,有的是那些浑浑噩噩不停流浪的时光。

      但这些对于北洛来说都已经习以为常,就像是那些年来追杀他的猎户们早已化成了一抔黄土,于是也没什么好再去憎恨的了。

      只是很少见的,他偶尔也会做这样的梦。

      梦见自己蜷缩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耳边是低声哼唱的歌谣,有手指温柔地梳理过自头顶至脊背的皮毛,那种感觉舒适又令人安心,让他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撒娇一般的呼噜。

      「北洛,北洛。」有人不厌其烦地呼唤着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北洛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不要怕,北洛,不要怕。」她轻轻地捧起他的脸颊,在那两角中间的柔软毛发上落下轻吻,「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所以北洛,不要哭啦,我会陪着你的。」

      「我哪里也不会去。」

      我哪里也不会去。

      这是虚假的,他想,是未曾发生过,也不可能发生过的事情。

      他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样的身影,无论在何时,无论在何地,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没有人陪伴,没有人照顾,不会有人抱着他,为他哼唱歌谣,也不会有人捧着他的脸吻他前额,告诉他,自己「哪里也不会去」。

      接着他感觉到了刺骨的寒冷,在四肢百骸间蔓延攀升,眼前的一切被无尽的黑暗笼罩,然后,赤红的火焰在这暗无天日之中开始燃烧。

      它照亮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照亮了搂抱着他的双手,那对黑金的手甲上流动着火焰一般的光辉,红羽在臂肘处延展,点燃了她落在肩头的发丝。

      白发红眸的少女于黑暗中以自身燃烧着火焰,她有着熟悉的五官与眉眼,即便发色和瞳色都已经改变,他依旧在第一眼认出了对方——

      灰蓝长发的少女坐在方仁馆的屋檐下横笛,吹奏着悠扬的曲调。

      她有着清澈的蓝眸,与之对视的同时,仿佛凝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

      「要活下去啊,北洛。」白发少女在黑暗中轻声说道。

      「你一定要活下去啊。」这样说着的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皮毛,然后站起身,手中的火焰化作长剑。

      他看见了她身上数个鲜血淋漓的伤痕,她脸颊一侧已经被从额头滑落的鲜红占满,整张脸看起来是那么可怖,却又让他觉得那么悲伤。

      「长柳!」她挥剑挡开什么东西的攻击,那些温热的红液伴随着挥动的手臂洒落,她一边对着虚空咆哮,一边再次挥剑,「带他走!带他走!」

      不,他听见自己发出了痛苦的嘶吼,我不能……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但是金色的光辉已经锁定了他,它将他与危机四伏的黑暗彻底隔离,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突破桎梏,无论他怎样吼叫呼喊,他都没办法到达少女的身边。

      白发少女擎起了流淌着火焰的长剑。

      她面对着他,赤眸中流转着他看不懂的怀念与温柔。

      「往昔种种——」她说,语气决绝又坚定,「尽付……此剑!」

      黑暗被撕裂,火焰在头顶凝结成势不可挡的利刃,灼热的气浪奔涌咆哮,它烧却了一切黑暗,也烧却了他最后的呼唤——

      ——“符华!”

      而他最后所见,是燃尽羽翼的赤鸢,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坠入了不可见底的深渊里。

      ——————————————————————————————————

      “北洛。”

      他感觉自己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奋力挣扎。

      “北洛。”耳边传来呼唤声,轻柔又温和,“北洛你听得到吗?”

      要出去,他对自己说,必须出去,冲出这片令人恐惧的寂静与虚无——

      ——就能看到温暖而灼热的火焰。

      北洛陡然醒来,入目的最初,是落在眼前的深灰发丝。

      然后是呼吸,轻缓地拂过脸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

      视野逐渐开始清晰起来,原本模糊的额色块也渐渐有了自己该有的形状,他顺着那缕在阳光下几近透明的灰发抬头,恰好能与那双拥有与天空相同色泽的双眸对视。

      “符华。”几乎不需要去思考,他就能够喊出对方的名字,只是莫名的,他忍不住重复了一遍,“......符华。”

      “我在这里。”少女轻声回应,“北洛,我在这里。”

      这份回答像是一个确认,又或者是一个开关,在听到回应的瞬间,他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整个人都骤然放松了下去。

      “是你啊。”他听见自己低声呢喃。

      “是我。”符华弯了弯嘴角,窗外金红的夕阳落在她身上,让她的笑容带上了一些虚无的暖意,“你做噩梦了?”

      梦?他想,自己的确是做了一个梦,只是现在回忆起来,梦里的内容已经渐渐变得模糊不堪,他好像梦到了火焰,但似乎又不太确定。

      大概是梦到了被猎户们用火围猎的时候吧,想到这里,北洛摇了摇头,下意识想要直起脊背,但紧接着就被全身关节的酸痛感逼得皱起了眉。

      他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刚才居然靠在符华的肩膀上——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在床上坐了起来,另一边的肩膀上还打着绷带,她看起来脸色不错,不像刚到天鹿城时那样苍白,想来那位叫做风晴雪的医者为她所做的治疗的确有了效果。

      “我醒来的时候就看你这样靠着床头睡着了。”符华似乎发现他注意到了这一点,解释道,“看你睡得不太好的样子,怕一会儿你没撑住栽下来,就拿肩膀给你靠一靠。”

      “.......伤口没事吗?”

      “那个啊。”她闻言看了一眼肩膀上的伤口,“没什么大碍,比刚受伤那会儿感觉好多了。”

      【这股力量非常奇异,与我们常见的妖兽与魔物都有所不同。】北洛突然想起黑发的人族医者对他说的话,【我曾有幸见过他们的存在.......阿符告诉我,她称它们为‘崩坏’。】

      【礼崩乐坏的崩坏?】

      【是的。】名叫风晴雪的人族女子低头查看符华身上的伤口,眼神有些凝重,但北洛隐约能感觉得到,她看向符华的目光里,还有一些怀念,【她曾说那是她的责任.......普通人如果被崩坏伤及,很容易因此感染,但对于阿符来说,‘崩坏’既是敌人,也是自己。】

      【也是自己......那是什么意思。】

      【字面的意思。】风晴雪这样说着,小心地解开之前来的医生扎好的绷带,【你看她的伤口。】

      北洛记得刚来的时候,符华肩膀上的伤口还有着非常恐怖的痕迹,那些紫红的颜色丝丝缕缕的试图侵入她的皮肤,但如今,这一切都仿佛只是北洛看错了一样,伤口变得平整,紫红色消失,甚至以肉眼可见的有了愈合的趋势。

      【她把崩坏‘吞噬’了。】风晴雪说,【让它成为了自己体内的一部分,那股名叫‘崩坏’的力量,同时存在于她的身体里。】

      【我不知道对于她来说这样的状况到底是好是坏,我只知道,崩坏的伤口愈合起来,即便对于阿符来说,也是非常痛苦的过程。】

      【你认识她的时候,她也经常受这样的伤吗?】他最后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风晴雪看了他一眼。

      过了一会儿,她露出了一个有些复杂的苦笑。

      【该怎么说呢?阿符是个很温柔的人。】

      【我们同行的时候,她几乎不会让我们正面接触那些‘崩坏’,而且正因为身体会吞噬‘崩坏’,伤口也会因此愈合,如果不仔细注意的话,很难会发现她受了伤。】

      【就算再怎么痛苦,她都不会吭声的,大概是觉得这样会对我们造成困扰吧。】

      【以前年轻的时候不懂,现在想想,她应该已经很习惯这样的伤痛了。】

      习惯吗?北洛看着符华轻松地晃动了一下手臂,单这样看,他很难把【愈合过程非常痛苦】与面前的少女联系起来,但他能够清晰地记起伤口最初的恐怖,即便无法感同身受,但他依旧明白,那是常人无法承受的疼痛。

      【赤鸢仙人.......是母亲最后能够拯救你的希望。】

      【没有人知道她与辟邪族有着什么样的过去,但那样信物却一直保留了下来,母亲用它请求赤鸢仙人保护你,而仙人也回应了她的请求。】

      【.......至于之后的事情,你们两人本该比我更加清楚才对。】

      赤鸢仙人,这个名字与符华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关联,那位只有几面之缘的胞兄所给出的信息依旧模糊,何况对于北洛来说,他对辟邪族抱有着戒备,于是也无法确定对方所言到底是真是假。

      天鹿城,他在心底咀嚼着这个名字,于他来说,不过是个光鲜亮丽的囚笼罢了。

      “北洛?”符华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于是他回过神来,“怎么突然发起呆,你还没睡醒吗?”

      “不是。”北洛一边回答一边微微后仰,与晃到眼前的手指拉开距离,“你醒了的话,我去叫晴雪姑娘过来。”

      “晴雪......姑娘?”符华听闻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怔愣,北洛想她大概还是对那些被她遗忘的过去有所印象的,“那是.......”

      “之前照顾你的医生。”他一边解释着一边想要站起,但紧接着突然被拉紧的头皮让他发出了“嘶”地抽气声。

      几乎是同一时间,符华发出了和他相同的声音。

      然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移向了疼痛的源头——深灰与漆黑在符华的肩头纠缠着,伴随着两个人骤然拉远的距离,在一团杂乱中绷紧。

      是北洛脑后的马尾和符华披散在背后的长发,想必是在之前符华借肩膀给他靠的时候不知不觉就缠搅到一起了。

      “啊。”符华发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感叹词,然后她应该也不知道要怎么继续说下去,于是就这么没了下文。

      北洛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直到床正对着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罩着宽大外袍的风晴雪探进了半个身子。

      “北洛大人,阿符她.......”

      猝不及防地看到眼前的景象后,这位温柔可亲的人族医者就此戛然止住了话头,同两位当事人一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而过了一会儿,她快速地眨了眨眼,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

      “恩,打扰了。”风晴雪别有深意地看了北洛一眼,然后又朝符华点点头,“对不起阿符,要是没关系的话,你们继续?”

      ——————————————————————————————————————

      玄戈自离火殿回到自己的寝殿时,他金发的妻子正坐在桌前替他处理政务相关的文件——窗外的阳光洋洋洒洒地落在她微卷的金色长发上,为其增添了一抹耀眼的亮色。

      “你回来了。”几乎是在他推门进来的同时,她便心有灵犀般停下笔抬起头,对他露出了温柔的笑容,“累的话,我去准备一些吃食......”

      她说着便想起身,刚要离开桌后,就被玄戈按住了肩膀。

      “不用了。”他摇摇头,“我不累。”

      霓商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了他按在自己肩头的手:“我听羽林说,你和......北洛在离火殿的前厅打起来了?”

      他没有否认,轻轻地恩了一声:“本来想和他谈谈,只是......他多有抵触。”

      那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玄戈想,从他第一眼看到北洛踏入天鹿城起,他就有这样的预感,青年抱着受伤的少女踏入陌生的领域,绷紧着神经,警惕着周围的一切......他所经历的生活与自己截然不同,即便身为双胞兄弟,即便他们有着如同镜面一般的面容。

      “这样。”霓商对此似乎也不是很惊讶,她将玄戈的手从肩头拿下,然后再一次握紧,“那你.......打算怎么办?”

      “或许不应该由我来。”玄戈想了想,这样回答,“比起天生就背负着互相吞噬命运的双生子,陌生的姑娘们反而可能更容易谈到一起去。”

      金发的王妃几乎瞬间就领会了丈夫的意思:“你是说,让我与那位赤鸢仙人......”

      玄戈笑了一下:“毕竟是你的话,就算真谈不到一起去,也应该不至于和我们那样打起来吧?”

      霓商看了他一眼。

      “很有自信啊,玄戈大人?”

      “我只是对你很有信心而已。”对于妻子隐隐含着的威胁,辟邪王只是反握住了对方的掌心。

      而回应他的,是霓商沉默的对视。

      “你总是这样。”她说,握在他手中的手掌微微颤抖,“玄戈,你总是这样。”

      “我有的时候宁愿自己手中握的是枪与弓,也不希望自己面前的是纸与笔。”霓商这样说着,用另一只手抚过玄戈的脸颊。

      她的手指上有着与外表不符的厚茧,那不是常年握弓所磨砺出的产物,只因为这双手曾经握紧过更加坚硬而沉重的武器。

      玄戈闭上了眼睛,低下头,任由妻子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前额。

      “我从来都没办法拒绝你。”

      “过去是,现在是——”

      “——未来也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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