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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章十 ...

  •   他很难界定自己的生死。

      也很难说自己到底是真实亦或是虚幻。

      肉身不复存续,他有着死去的记忆;那现在的状态是否能称之为灵魂,又变成了另一个难以探究的命题。

      他不太想计较这些,只知道维持自己存在的力量流逝缓慢,他大概还能以这个状态存续很久很久。

      只是不知道外面的那个丫头还有多少坚持的余地。

      她好像总是重复着自己做过的事情,被无数人托付,为无数约定奔走,为了守护而去战斗,为了守护而去牺牲。

      她将仅剩的羽毛植入了那只辟邪幼兽的体内。

      “如果我的火焰熄灭了,请替我守护他。”他就这样被托付了,没错,那丫头要他守护这只辟邪族的幼崽,在她的火焰熄灭以后。

      “你为什么老觉得我天生就是带孩子的命?”他叹着气抱怨,“你可以把他交给那个叫姬轩辕的,他上辈子不是姬轩辕的下属吗。”

      “姬轩辕要稳定西陵大阵,我不想麻烦他。”她弯起了嘴角——自从照顾那只幼崽以后,她变得爱笑了许多,或许是件好事,却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顺便,我没有觉得你是带孩子的命。”

      “你本来就擅长这个啊。”

      那还不是被逼出来的,他想,然后回忆起过去,很多人,很多事,好吧,他心说,或许自己真的就是擅长这个的,虽然保不准还是被逼无奈的结果。

      “所以他叫什么?”

      “北洛,他现在叫北洛。”

      ————————————————————————

      北洛本来是天鹿城的医馆里找风晴雪的。

      他并没有做好准备在医馆里看见自己的双胞胎哥哥。

      且不说两人早上还打了一架,也不说打了一架自己还输了,单说跨进门槛的同时愣是看见一张和你一模一样跟照镜子似的脸,北洛第一个想法就是把门关上然后退出去当作无事发生。

      他的想法很好,奈何现实不太友好——他刚想往后退就撞见了从外面进来的风晴雪,幽都灵女笑着和他打招呼,问他是不是因为符华来这里找自己,他想起这才是自己的正事,于是站在门口点了点头。

      然后她说有些事情请他进去等一等。

      北洛心里有一百一万个不情愿,但看着风晴雪真挚的表情,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玄戈对于再一次见到弟弟的表现倒比北洛要好很多,最初的惊讶过后,他又变成了天鹿城那位沉稳威严的辟邪王,北洛走到墙边与他拉开距离,站在那里看着他和风晴雪交谈,虽然并不想知道其中的内容,但既然共处一室,就算是不想听也不得不听着。

      “......王上先让我看看伤口吧,今早和北洛大人交手,您动用了血脉之力吗?”

      “没有。”玄戈摇了摇头,接着便依言将上衣褪去一半,于是从北洛的位置正好能完整看见他自右肩划至左腰侧的狰狞裂口,紫红的斑驳纹路如蛛网般覆盖他背后的大片肌肤,那些流动的颜色伴随着黑气一同,正在一点一点地从玄戈身上蚕食着什么。

      和符华身上的伤口很像,北洛想,但又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可一时半会儿他又无法察觉有哪里不太一样。

      风晴雪也看到了,因此皱紧了眉头,这表示玄戈身上的伤口并不容乐观:“之前的药效又减弱了,这......”

      拥有这样可怖伤疤的本人对于这个结果却没有多大反应,北洛甚至觉得这也算是他这位双胞胎哥哥意料之中的事情,他回想起今早和对方那些有关王位继承的交谈,那时的自己因为被莫名其妙托付了从未想过的王位而觉得太过无稽,以至于就连拒绝语气也充斥着强硬和没好气——可辟邪王也不解释,他表露出了与北洛不同的另一种强硬,无论他弟弟怎样冷嘲热讽,他都是直白的那句话。

      【我把天鹿城交给你了。】

      于是话说完了,他们也打起来了。

      说实话北洛自己都不确定听到这句话时到底在气些什么,是气他哥哥这样做简直就像把他当个用之即召无事便去的便利工具?还是气这家伙这么坦荡就把辟邪王这么紧要的位置交给一个只见了几面很有可能完全不靠谱的弟弟?

      当然北洛并不想承认自己不靠谱,但他的确不觉得自己能肩负起这样的重任,特别是在如此排斥自身妖兽血脉的情况下。

      或许当时生气,两者皆有吧。

      他的想法很简单,自己的命是师父曲寒亭和师娘谢柔所救,后来谆谆教导,抚养长大,养育之恩,他自然要在栖霞替师父师娘养老送终。

      还有符华。

      北洛有的时候会对自己说,符华是一个让人放心的姑娘,她不会随波逐流,也足够强大到能保护自己,她身上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或许有一天当一切真相明了,他们两人便会走上不同的道路。

      可每当他这样想以后,心底却又会因此感到不安。

      该怎样去描述那种不安呢?北洛不知道那算不算是一种控制欲,他的内心似乎一直都有这样一个想法——

      ——【我不想让她从我的视野中消失】

      这种执念毫无根据可言,他甚至一度怀疑过是否是妖兽血脉中与生俱来的领地意识作祟,只因为自己救了符华,从此以后潜意识就把她划归成了领地的一部分,这也未可知。

      但既然没有缘由,那么北洛自然会摒弃这种虚无缥缈的直觉,不让它们成为自己乃至于身边人的困扰。

      他一直做的很好,以至于在来到天鹿城之前,他几乎已经忘记自己心里曾浮现过这样的情绪。

      只是,自从来到天鹿城以后,它们好像突然死灰复燃了起来,不仅如此,居然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所以这算什么,天鹿城会助长自己妖兽那一面的秉性吗?正当北洛渐渐陷入沉思的时候,风晴雪的声音又将他拉回了现实。

      “口服之药与往日相同,我已经做好了外敷的药泥……”他听见风晴雪对玄戈说,“一日三次,至多还有三日光景。”

      「至多还有三日光景。」

      玄戈对于自己被告知的「死期」,甚至连眼角眉梢都不曾有过颤动,可北洛不一样,他几乎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微微直起了一直靠着墙的上半身。

      北洛记得很清楚,今天早上的时候,他这个莫名其妙的哥哥并没有和他说过这些。

      他只说自己伤重难治,却从未说过自己三日后便将不存于世。

      他打算做什么?几乎是这个疑问浮现脑海的同时,答案便已然显现。

      既然玄戈之前并未打算告诉自己,或许是当时心中已有拖住他的办法,详细如何,北洛不知道,但是堂堂辟邪王若是要逼他不得不接下天鹿城的王位,自然有他的方式。

      他料定北洛虽然言语锐利,却做不得真正无情无义的甩手掌柜。

      该死的双子感应,北洛想,就听见风晴雪在那边接着说:“我先去取口服的药材,这碗药泥……”

      人族医者犹豫地停了话语,眼神在房间里的两个兄弟身上游移了片刻,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说了出来:“北洛大人,药泥的事情,能不能请您帮把手,这样我也正好替阿符把药汤给煎了?”

      ————————————————————

      结果就是北洛抱着那个装了药泥的瓷碗站在了玄戈背后。

      敷药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说不算陌生,也该说是环境所迫,在流落人间还没化形之时,北洛就已经知道如何分辨能够治伤的草药,用锋利的牙齿将它们嚼碎用混合,然后涂抹在自己遍体鳞伤的身体上。

      他记不清自己是看到过别人这样做所以才模仿着学会,还是无师自通的,反正这个习惯延续了很久,以至于就连再遇到了师父师娘后,他依然保留着随手采摘草药的习惯。

      药碗里飘出的香气是他熟悉的甘苦味,栎津草,他分辨着,还混了部分三七。

      那都是止血化淤,恢复气血时用到的药草。

      北洛挽着袖子,挖了一捧药泥捏在手中,然后抬起头仔细估量了一下玄戈背部伤口的大小——药泥只有分布均匀才能让伤口四周都吸饱药效,毛毛躁躁拍上去只会让伤者疼痛难当,顺便事倍功半。

      在上药的过程中无论是他还是玄戈都没有说话,北洛眼见那些药泥在覆盖伤口的瞬间仿佛被伤口侵蚀一样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甚至于冒起了白烟,辟邪王的脸色无可避免地在敷药的同时惨白了下去,呼吸也因此加重,于是连带着北洛上药的时候,手劲都无意识的试图放得更轻,更慢。

      他忍不住想起今天早上,玄戈和他的战斗,那虽然是没经过大脑的贸然之举,但现在回忆起来,带着这样的伤痛还能在他面前游刃有余,或许就是玄戈作为辟邪王的强大处吧,比起强行压抑血脉的自己来说——

      ——他应该恨辟邪族的,如果不是他们,自己也不会就这样在人界流亡着浑浑噩噩过了近三百年,但面对玄戈的时候,虽然会觉得这种强行给弟弟塞责任的哥哥莫名其妙,可若是一定要北洛说出对他的真实印象的话,他会说至少不是讨厌。

      虽然不想承认,但就像是真的存在着双生子与生俱来的感应一样,即便亲近是不可能亲近起来了,但是至少北洛能确信的一件事便是,玄戈并不会害他。

      “谢谢。”等手里的瓷碗变得空空荡荡时,北洛听见面前背对着他的人轻声道谢。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转身将瓷碗放在了身旁的桌面上,而玄戈也没有再说什么,有些费力地打算把衣服套上——只是动作时不时牵动伤口,使得他的行为不得不迟缓下来。

      “你没什么要解释的吗?”等玄戈终于穿好了衣服,北洛才状似不经意地问出这样的问题。

      ——————————————————————————————————————————————————————

      玄戈回头看他,也不说话,仿佛在问自己的弟弟,你需要我解释什么。

      北洛觉得辟邪王有一点横竖都很气人,就是这种以不变应万变,看起来陷入被动其实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的模样——让人总觉得被牵着鼻子走了。

      不仅如此还得替他数钱的那种。

      北洛承认这种玩心术的事情他比不过玄戈,但也没打算完全认输,遂脸色不变地将问题又抛了回去:“既然都已经摊到面前了,难不成辟邪王打算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玄戈好像笑了一下。

      “就算我真的能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他问,“难道你的答案会因此发生改变吗?”

      北洛默然,玄戈的确没有说错,如果早上的时候玄戈真的就把前因后果给他解释了,他不仅不会买账说不定还会觉得这个便宜哥哥在找借口博取他同情,而玄戈显然也不屑于做这种事情来‘求’他留下。

      “所以,三日是真的吗?”其实他还可以恶意揣测一下的,北洛心想,比如说就连在医馆偶然撞见都是玄戈算计好的,可就算真的可以这样说服自己,但被下达三日死期的是自己血脉相连的兄弟,要北洛真的毫不在意几乎是不可能的。

      “既然晴雪姑娘这么说了,应该就是这样了吧。”玄戈抬起手臂扣紧腕甲,“我自己感觉也撑不了太久了。”

      “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龙血草。”他回答,“踪迹难寻。”

      “伤口,是什么时候......”

      “十年前。”玄戈站了起来,“天鹿城遭遇始祖魔袭击,我勉强击退了他,但还是被暗算了。”

      “暗算?”

      “袭击天鹿城的,不仅仅是魔族。”

      不仅仅是魔族。

      北洛想起在栖霞遇到羽林的那个晚上,那个声音,还有被白色骨质所包裹的似魔非魔的怪物,再对比玄戈和符华身上极其相似的伤口——

      ——“......崩坏。”

      玄戈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北洛的猜测。

      然后他又想起了在此之前风晴雪说过的有关符华伤势的内容

      【.......普通人如果被崩坏伤及,很容易因此感染,但对于阿符来说,‘崩坏’既是敌人,也是自己。】

      【她把崩坏‘吞噬’了。】

      【让它成为了自己体内的一部分,那股名叫‘崩坏’的力量,同时存在于她的身体里。】

      所以【崩坏】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符华又和【崩坏】存在着什么样的关联?北洛忍不住去思考两者之间可能的联系,为什么符华能够吞噬【崩坏】,而玄戈却即将因为【崩坏】带来的伤口丢掉性命?

      【嘛,晴雪那丫头不是说了吗,符华体内也有崩坏啊,就像是同类之间的相互吞噬一样,只要一方足够强大,那么另一方所留下的力量对于它来说不过是食物。】

      那妖兽如辟邪这般强大的存在无法吞噬【崩坏】吗?

      【辟邪族的破邪之力能够克制崩坏,但是无法共存或者吞噬,你哥哥体的崩坏就像是埋在身体里的刺,在无法消灭它的情况下,它总有一天会贯穿他的心脏.......不得不说真是好算计。】

      好算计......

      北洛突然定在了那里,紧接这他猛地抬起头,突然发现医馆内已然没有玄戈的身影——不,不对,才这样一眨眼的瞬间,这是凭空消失?!

      【看哪呢。】有人笑着在他身后将手中重剑的剑锋在地上敲了敲,【回头啦,小北洛。】

      他近乎戒备地转过身,看见原本他进医馆时靠着的墙边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了另一个人——深蓝短发的青年双手搭在赤红色重剑的剑锷处,朝他挑了挑眉,碧色的瞳孔里时熟稔的笑意,就像北洛是他多年熟识的朋友一样,他摆手打了个招呼:“真是好久不见啦,上次见面的时候,你才那么点大呢。”

      “被符华一只手就能拎着后颈皮揪起来,然后胡乱扑腾嗷呜直叫.......”青年两手比划了一下,“还动不动就拿屁股对着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太惯着你了。”

      【等等,这不是狗吗?!】

      【是辟邪,舰长。】

      【等一下这个世界辟邪长这样?】

      【他会变大的。】

      【喔,他还能变大啊。】

      【......你小心点,北洛认生小心他咬你。】

      【不过既然我能看见他,这么说你把羽渡尘.......】

      【嗯,羽渡尘能够稳定他的灵智,就算成长缓慢,至少不会大半时间都陷入浑浑噩噩之中,而且这样的话,你也能在我不在的时候替我保护他。】

      【你还真是,强买强卖是跟谁学的,我可没记得自己教过你这些,‘华’。】

      【姬子少校说过反正只要不是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管怎么乱来你都会帮着善后的。】

      【......不要说那么让人误会的话啊,真是的,我又不是你们爹.......来,你是叫北洛吧?】

      【北洛,这是‘凌’,是我的朋友.......不要害怕,如果我有事不在的话,他会替我保护你。】

      【‘羽林西南有大赤星,状如大角,天军之门也,名曰北落’,这是你的名字来源吗,是个好名字呀,小北洛。】

      蓝发青年将嗷嗷扑腾的幼崽举到面前,笑着和他说话,而身边的白发少女一脸担忧地伸着手,明显担心这家伙大手大脚把幼崽吓到了于是随时准备着把它从青年的【魔爪】下夺回来。

      那样安心而愉快的日子,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要是能一直和他们这样生活下去,他就很满足了。

      那是自己在孤独流落时虚假的臆想吗?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蓝发的青年、白发的少女,为什么?

      为什么我明知道他们并非虚幻,可关于他们的一切,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北洛呆呆地看着扶着重剑的青年,而青年也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然后露出了可以称之为欣慰的笑容。

      “你真的长大了啊,北洛。”

      羽毛飘飘摇摇地自头顶落下,金色的流光包裹着它,带着它缓缓落在了北洛的手心里。

      ————————————————————————————————————————————————————

      【那是你最后一片羽渡尘了,赤鸢。】

      【我知道,但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娲皇大人。】

      【天道选择我,是因为我还有【崩坏】破坏了这个世界本来的平衡,我只有消灭崩坏,才能把这一切错误纠正回正轨,我不能让它在毁灭了我们的世界以后,继续成为这个世界的灾难。】她将红白色的羽毛攥入手心,【也算是和我的初衷不谋而合吧,当初我和幽兰黛尔穿越量子之海......本就做好了带着它同归于尽的准备。】

      【但是这一切,缙云.......不,北洛他不该被卷进来,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转世成王辟邪呢?我不明白......我去问阎罗大神,他说,只有杀孽过重的灵魂,会转世成王辟邪。】

      【这种因果轮回,还真是不想要啊。】

      【所以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尽自己所能去守护他了,他上辈子经历过太多艰难的事情,至少我希望我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能安稳健康的生活。】

      【所以不用再劝我了,大人。】

      【我已经决定,只要我还活着,就会尽自己所能去守护他。】

      【这是我自己对他立下的誓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章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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