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水钰

3、群英贴

　　靠梓州东去三十里地有座山峰，名为秀山。周围被群峰包裹，其间青嶂重叠，地势险要，鲜少有人去得。

　　冷星入夜，圆月高悬。

　　山角下的密林里，促织声已是此起彼伏，唯有一只禽鸟在夜中疾驰，只飞了片刻，便停驻在树梢上，正勾着脖子啄了啄身上的羽毛，又抬头望了望蔚蓝色的暮空，乌金色的瞳孔里，一副傲然的姿态。

　　忽然间一道白影从它瞳孔中掠过，募地一展长翅，呼一下卷起狂风，疾驰而去。

　　它飞得很快，乌金色的羽毛在夜色中只留出一条模糊的弧线，这白影似乎察觉到后方的飞禽，转首睨笑一眼，脚步只在前方树枝上一点，瞬息间竟又跃出数丈。

　　这乌金鸟感觉受到对方嘲弄，遂又挥动翅膀追上对方，一人一禽，在林中快速穿梭不止。

　　盏茶时分，前方忽现一陡崖，这人忽双足左右轻点，纵身几个跳跃，在陡崖石壁间留下斑驳的影子，这乌金鸟也毫不示弱，跟着抬首扶摇直上，紧跟前面的白衣人。

　　过了陡崖，又急行而下，两道影子潜入深谷中……

　　几个呼吸过去，不但没拉近距离，对方视线反而越发模糊，这乌金鸟方知追之不及，便调转回路，消失在暮色中……

　　裘欢跃了一阵，方落在一棵青松树干的横枝上，只往身后一靠，将怀中一壶‘玉楼春’打开，大口喝起酒来。

　　这样子十分惬意，他只一仰头，手腕微倾，酒就顺口划下，欣长的脖子下的喉结就上下蠕动，胸脯起伏不定，只喝了一会儿，嘴角便又勾起一丝浅笑。

　　“好酒！”他朗笑一声，忽想起甚么来，抱着剩下的酒壶又往前奔出数丈。

　　片刻后，但见周遭荒草丛生，前方有处空地，裘欢忽然顿住脚步。

　　他只蹲下身子，扒开眼前的一堆毛草，只见一块灰黑色的旧碑立在地上，碑上却没有名字。

　　“爷爷，这‘玉楼春’我刚尝过了，你一定喜欢！”

　　裘欢一边高兴地说着，一掌击开剩下一瓶酒壶的泥封，将其倾倒在旧碑周围。

　　“爷爷你知道么？今天我也遇到一个会讲故事的人，讲的正是我呢！我也不过恰巧路过那破庙，举手之劳罢了。没想到这人嘴真是厉害，不过也挺有意思！”

　　他说得很陶醉，嘴里一边倾诉，眼睛始终注视眼前的旧碑。

　　仿佛这座孤坟里的人能听到一样，一想到张麻子将他打抱不平的事说得那样精彩，脸上不禁又挂起笑意。

　　“奥对了！爷爷，你不会又怪我私自下山吧？可是，今天刚好是你诞辰，我才……我才去找酒的。”

　　兴许是此时朔风刮起的低啸声，周遭的空寂带着一种莫名的情绪。

　　裘欢说得吞吞吐吐，心中若有所思，好像这次下山又全不为这两瓶酒。

　　他不禁想起张麻子口中的碧剑山庄和‘洗剑大会’，爷爷口中的那个江湖，是真实存在么？那个传闻中的萧子敬，好像真的存在？如果萧子敬真存在，那爷爷当时说的那把九叶梅纹的钢刀，也是属实？”

　　这些年他时常梦见那把殷红色的长刀，有时是梦魇，有时又是甜睡，总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酒倒完了，他挑了挑眉，忽然抬首望了望天空，见暮色苍茫，一朵乌云飘过圆月，月牙儿弯弯的，在他心里，突然就像一把刀，一把从未见过的刀。

　　这双宛如秋水般温柔的眼睛，只是仰视半响，突然转首朝这孤坟道：“爷爷，我这一去，也许很少回来看你了。”

　　语气似乎很坚定，可正准备挪动步子时，忽又转身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这才离开。

　　***

　　赵府。

　　中年男子正在屋内来回踱步，神情有些焦急。

　　此人正是赵正，他虽为生意人，经商之道，多少与江湖中人也要有些交情。

　　碧剑山庄作为梓州乃至整个武林大派，他贵为梓州第一大盐商，肯定要买账送礼。但想此次黄金遭劫，险些连累自家女儿，还好中途得裘欢相助，这次为保安全起见，才不得不请到江湖第一镖局——“震楠镖局”来压此镖。

　　即便如此，心中仍有不安。

　　正此时，门下家丁突然跑来，躬身禀告，“老爷，正楠镖局来信，黄金已经安全抵达碧剑山庄了。”

　　他闻言这才松一口气，回道：“这就好，你退下吧。”

　　却见这家丁接道：“老爷，府中来了一位公子，说有要事相求。”

　　赵正闻言忙跑出去，只见这人一袭白衫，面容甚是清秀，正是那日半路相助的裘欢。

　　赵正脸上愁容一展，忙拱手做礼道：“贵客啊！裘少侠你终于肯来了，快请，快请！”

　　“不瞒赵老爷，我此次前来，确有一要事相求。”裘欢先是顿了顿，站在原地接着道。

　　“裘少侠何必着急？少侠何不先进屋内，有要紧事，再说不迟？”

　　裘欢见对方有意留他，想这人这般客气，也不好再推脱。

　　赵正引他进了客堂，唤了家丁去备菜，又朝旁边丫鬟低声说了句，这才向他微笑示意。

　　“少侠请讲，只要是我赵某能做的，尽管说便是。”

　　“赵老爷，你身上有那群英贴么？”

　　裘欢开口问道。

　　“群英贴？”赵正先是一震，接着道：“少侠指的是，此次碧剑山庄举办‘洗剑大会’的帖子么？”

　　“正是。”裘欢应了声，接着道：“不瞒赵老爷，在下是对这‘洗剑大会’好奇得紧，赵老爷若是有，可否将其送给在下？”

　　赵正一听这话，眼睛中似乎有些惊异，心下直道，他连杀诸葛青的本事都有，应该师出名门才是，哪有碧剑山庄不请之理。

　　想到此处，便开口问道：“敢问裘少侠，师出何门各派？”

　　“赵老爷见笑了，在下并无师门，也没师父。”

　　裘欢闻言微笑道。

　　他这身武功本就是从爷爷留下的两本秘籍中学来，哪有甚么师门和师父。

　　赵正一听这话，心中难免一惊，又接着道：“那想必裘少侠，是哪所贵府中的公子？”

　　裘欢摇了摇头，脸色颇有些尴尬。

　　赵正见状更加疑惑，但想兴许是方才自己言语唐突了些，便笑了笑，“裘少侠，就算我拿这群英贴给你，你也未必能进得去碧剑山庄啊！”

　　“为甚么？”裘欢皱了皱眉，问道。

　　赵正解释道：“恕老夫直言，这碧剑山庄首次举办此等盛会，请的要么是名门名派，要么是贾商富豪，裘少侠若是拿着这群英贴，恐怕很难过守门的询问哩！”

　　裘欢闻言皱了皱眉，正束手无策时，见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他抬首望去，却见门外走进一蓝裙女子，面若桃花，身姿婀娜，全然一副大家闺秀打扮。

　　对方仿佛察觉到屋内有人在看自己，目光不禁瞟了眼，便低着头踱步走向父亲施了礼，转首望向自己，抿嘴笑道：“小女赵玉，见过恩公。”

　　“赵姑娘言重了！叫在下裘欢便是。”裘欢忙回礼道。

　　赵玉闻言只微微回了笑，便走向父亲跟前的椅子边坐下。

　　赵正见自家女儿进来，又瞧了眼裘欢，突然开口回道：“不过裘少侠，你若是想去，我让小女带你去便是，你看如何？”

　　“爹……”还不待裘欢回话，赵玉脸上忽闪过一抹绯红，在一旁轻声唤道。

　　裘欢见状，却对赵玉这羞怯之色不明所以，仍对赵正笑道：“赵老爷，那在下在此谢过了！”

　　“你看！裘公子都答应了！那就这样定了！”赵正喜开眼眉，还不等女儿回答，便欣然大笑道。

　　“爹！”赵玉有些急切，又忙拽了下父亲衣襟，低声嗔道：“爹，你不是要亲自拜见碧剑山庄秋庄主么？干嘛又改主意了？”

　　“爹还忙着呢，你大可替我见过秋庄主便是了，这裘少侠要去，人家又救过你，爹爹这是给你报恩的机会，难道有何不妥么？”

　　赵玉一听父亲这话，想被对方如此搪塞，只好默然不语。

　　裘欢见二人低声细语，也不知在说什么，只是见赵正一会抬首看自己，一会儿又扭头与赵玉说话，而等这两人说完，只见那赵玉粉嫩的双颊上，越发红仆仆的。

　　他忽一皱眉，心想这人是否不肯，便又勉强笑道：“赵，赵姑娘若是不愿意，在下也不勉强。”

　　语音刚落，正欲向赵正行礼告辞。

　　却见赵正唤住，“裘少侠，我这小女平日足不出户，在深闺中养惯了。此番听要出门，多有不适，还请少侠莫要见外。”

　　语罢又朝赵玉使了个眼色，赵玉只好朝裘欢道：“恩公误会了，我，我并无不愿带你去的意思，我……”

　　她说到此处，又欲言又止，一时心乱得很，明知对方是自己救命恩人，可真到谢恩时，反而倍感不适。

　　“哦……”裘欢这觉尴尬，便顿了顿口，接着展颜道：“那……有劳赵姑娘了！”

　　赵正大笑两声，却是高兴不已，又朝裘欢道：“裘少侠若不嫌弃，暂且留在敝府安住几日，离那‘洗剑大会’还有半月时间，届时小女必带你去。”

　　裘欢闻言应了声，方又坐定。这才端起酒杯。

　　但觉舌头触感清凉，酒入喉肠，全无半点辛辣刺激的味道。

　　不禁赞道：“赵老爷家这酒，可真好喝！”

　　赵正闻言笑了笑，道：“裘少侠若是喜欢，这几日都让家丁奉上！”

　　裘欢见此人实在客气，也不多想，只拱手道：“多谢赵老爷了！”

　　赵玉瞧他一会儿用衣袖擦擦嘴角，一会儿又仰头喝上几口，动作不但有些急，且神情陶醉，全然忘了坐上其余人。

　　便忍不住捂着嘴似笑了下。

　　酒过三巡，赵正与他聊了几句。又亲唤家丁扶着裘欢去客房，宴席就此一散，各自回房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