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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是裘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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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上以讹传讹的事总是寻常。
嘴生在人脸上,脑子里却添点油,加点醋。把一个人吹得铺天盖地,把一件事说得荒诞不经,一传十十传百,被说的人想不出名都难。
‘鬼手’裘欢的大名,大概是从他偷去梓州第一大盐商赵正一千两黄金,又杀了‘七剑花’诸葛青开始的。
这天他就坐在城东醉云轩酒馆内,小口小口呷着酒,听旁边酒客的吹谈,谈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鬼手裘欢,暗剑杀人。采花无算,无盗不欢!江湖人都说他裘欢号称鬼手,手上快剑遇上‘七剑花’诸葛青,对方没一个照面就死了。我看这都是吹牛!当年叶连山也被称为‘九州第一快剑’,一柄凤溪剑天下无敌。可不?没两天半路就杀出个萧子敬,不还是乖乖倒地?”
众人一听,皆唏嘘一片。
这酒客又接着道:“大家都说他裘欢盗财来无影去无踪。我看,他压根儿就没来,也没去。前些日子赵老爷被偷的一千两黄金,量他是千手观音,也搬不动吧?那怎么偷?人家亲自送的呗!”
众人咦一声,“怎么送?”
这酒客见见众人瞪大眼睛,一张麻子脸上颇有几分神气,接着道:“当然是诸葛青咯!”
他一口酒下肚,又接道:“诸葛青先掳走赵老爷千金玉小姐,再让人放出消息,要赵老爷亲自用马车将黄金送到城南破庙里去换人。
这赵老爷生怕女儿有个三长两短,麻溜溜将钱备好送过去,可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却见诸葛青一人躺在破庙里,浑身血泊。而这玉小姐人呐,却正在度月楼天字房内,给他裘欢倒酒哩!你们说,奇不奇?”
众人听后都拍案叫好,“奇!奇!”
酒客咂了咂嘴,又接道:“这裘欢自称‘采花无算’,今天跑去窜人家闺房,明天去翻头牌,后天抓宫内的丫鬟。总之,哪家有漂亮姑娘,哪家就要遭殃!赵老爷千金玉小姐,就是他从诸葛青手中抢走的,我看他不但是鬼手,盗财也有一套,抢人更加绝人一等,你们说,妙不妙?”
“妙,妙!”
……
金乌西坠,落日的余晖穿过木窗格洒在房间里,这酒客见屋内的人散了大半,拎着酒壶又喝了口,正此时,右肩被人轻轻拍了下。
他醉醺着眼,也不抬头去看,只瓮声瓮气道:“谁——谁谁啊?”
“鬼手裘欢。”这人嘴角似微微一勾,轻声道。
“裘欢?鬼手裘欢?”这酒客忽然大笑,醉眼鄙夷道:“你怎么不说,自己是当年的萧子敬呢?”
“你拿裘欢和传闻中的萧子敬相提并论,莫非这裘欢真有两把刷子?”这人一边微笑,语气似乎有些高兴。
“那是当然!这诸葛青的剑够快吧?当年可是以一抵七,刷刷刷七剑过去,武当昆仑和峨眉三派七大高手,一瞬间就毙命!可他诸葛青偏偏仗着这把剑混迹江湖,为非作歹,烧杀强掳,无恶不作。这次抢赵老爷千金不说,敢明目张胆要这赵老爷的银两,半路碰上这裘欢,也是罪有应得。”
“诸葛青连赵老爷千金都敢抢,抢他银两又算甚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这赵老爷的一千两黄金,可是送给碧剑山庄办‘洗剑大会’的!”
酒客一边说着,麻子脸上甚是神气。
“碧剑山庄?”
“你还真甚么都不知道啊?这碧剑山庄盘踞梓州城内数十年,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创始人叶连山当年呕心沥血,开创此山庄,意在用来扶贫济困,造福百姓。武林正道,哪派不是各个向他竖起大拇指,可惜正在他叶连山把碧剑山庄弄得如日中天时,不慎被突然出现的萧子敬一招毙命,当世武林对这萧子敬可谓恨之入骨,可自那日杀了叶连山以后,这萧子敬便从此销声匿迹。
这一晃二十年过去,现任庄主秋长生突然开此‘洗剑大会’,想来可能有萧子敬的下落,便派上门下四堂主亲送‘群英贴’,乃请当世武林各派豪杰据此梓州城,他诸葛青虽号称‘七剑花’,却瞎了眼去抢这办会的礼金,不是明摆着送死么?”
酒客听对方疑惑不解,又解释道。
“照你这么一说,这半路杀出来的裘欢,倒还误打误撞做了件好事咯?”这人一边说着,“轱辘”一声,似乎也端起手中酒杯,呷了口小酒。
“那是当然!”酒客仍眯着眼,始终不去看与他说话之人。
“你刚才说,这裘欢‘采花无算,无盗不欢’。不但从诸葛青手中抢走玉小姐,还抢走这千两黄金,这番可恶,为何没被碧剑山庄找上门呢?”
这人似乎顿了顿,语气中带着点笑意问道。
“哪有的事!这裘欢非但没‘采花’,反倒是英雄救美,那千两黄金,当然是让赵老爷原封不动带回咯!”这酒客摇头晃脑,凭着酒气将腹中话倾口而出。
“可你刚才给那帮人吹谈时,不是这样说的哦?”
“哈哈哈哈,那都是我杜撰的!他裘欢初出茅庐,以为干了件行侠仗义,打抱不平的事,可他万万没想到,偏偏碰上我张麻子这张嘴!”这酒客说得兴起,似乎这裘欢遇见他,还真是倒霉透了。
“你叫张麻子?”这人问道。
酒客点了下头,又是一口酒下肚。
“裘欢和你有仇?”这人又问。
“我俩素不相识,哪来仇怨可说?”张麻子回道。
“你这人,还真有趣!”这人笑了笑,似乎在夸赞对方。
“嘿嘿嘿嘿,这裘欢就算再厉害,碰上我,也算他倒霉!”
酒客张麻子一说到这,一双醉眼咪成一条缝,似乎想着这裘欢被他这张嘴一搅和,又成江湖一奇谈了,两脸神采奕奕。
“那你帮我杜撰一个如何?”这人又笑了笑,朝酒客道。
“要我给你编一个也行,除非你请我喝酒!”张麻子晃了晃手中的酒壶。
“爽快!”
“掌柜的!把醉云轩最好的酒拿来!”张麻子见机得逞,扭头招呼道。
掌柜闻言,忙提了两壶好酒过来。
“说吧,你要我怎么给你编法?”张麻子将酒壶一放,正欲去端新上的酒,嘴上吞吐道。
“我要你编一个,裘欢在醉云轩听完张麻子吹他的事以后,就杀人灭口的故事!”
这人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张麻子一听,猛地回首瞧他道:“你他妈有病吧?你他妈是谁啊?”
“我说了,我是裘欢。”这人一字字说完,话音刚落,右手已然扣住张麻子伸出的手腕。
“啊哟哟!”
张麻子大惊失色,睁开醉眼,又眨了几下,却见日光底下一张陌生的面孔,肤色润白,棱角分明。高挺的鼻梁下嘴角微勾,一对漂亮的墨瞳色眼睛长在眼眶底下,乍一看去,不但年轻,而且俊秀。
“我说了,我真是裘欢!”
裘欢嘴角微微上扬,朝对方微笑道。
“欢……欢大哥,不不不,欢爷爷……你是大英雄,我是小人,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当我刚才说的都是放屁!你饶了小的吧!”张麻子这回信了,只生怕对方手上稍一用力,自己手腕就废了。
“我裘欢平生自诩一个‘欢’字,不但爱喝酒,也爱听故事,你刚刚把我讲得那么有趣,那么坏。你说,我怎么舍得杀你?”裘欢一边说着,空着的左手两指捻了捻,语气挑弄道。
“欢……欢爷爷,你绕了小的吧!我真……我真……”张麻子嘴一边直哆嗦,椅子下的双脚不由自主弹起了琵琶。
“你真甚么?”裘欢微笑着,伸手从筷桶中取出一只筷子,在张麻子喉咙下点了点,漫不经心道。
“我真……我真该死!不不不,我真……”张麻子被这一弄,差点没哭出来,一边语无伦次,豆大的汗珠已从额头划到颏下。
裘欢接着问:“你刚刚说碧剑山庄秋长生要开‘洗剑大会’,会请各路英雄豪杰,是真的么?”
“真的!半点没假!”张麻子斩钉截铁地道。
“你确定?”裘欢刚说完,扣着的手腕稍一用力,屋内又传来一声痛叫。
“欢爷爷……欢爷爷,都这档子上了,我张麻子再要骗你,还有命么?”张麻子嘴皮颤动,眼神中透露着满满的哀求。
话音刚落,忽觉手腕被人松开,却听窗外一声朗笑,“这两壶‘玉楼春’,我裘欢笑纳啦!”
他转首一瞧,桌上连人带酒,已没了裘欢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