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有五岁》奥兰有默生

50、淑女、妻子、过客（1）

　　路边长着一个又一个雪白的紫阳花球，几个村民，慢悠悠地往外走。自家的花园中，也有紫阳花，而且开得比路边的更加灿烂。

　　乐茹顺手捋了一把，粉蓝的花瓣纷纷掉落，花球当即就失去了完善完美，它的生命受到了损害，沉着、雅致的色调，仿佛是画家用水墨点染出来的，又好像是图画书上外强中干的土著为了吓唬外邦人而插在头上的鸟羽。

　　真无聊啊。

　　从石像女妖那里，一无所获地回到家，乐茹并没有消沉太多时日，虽然还不能解除司徒的郁闷，但她却为自己的将来找到了新的出路，这可比逃离家庭可靠得多，也更加安全，起码不必为了爸爸承受旁人的嘲讽和今上可能的态度而担心了。

　　她再一次考虑图书管理员的工作，不是作为兴趣，而是作为一项职责。

　　图书馆，在其他人眼中，比如秋儿，也许就和修道院无二，但乐茹却很满意。

　　自从司徒到来的第一天，那天晚上，心血来潮，跟司徒提起过之后，乐茹就再也没有费心想它了。但和石像女妖的交谈再一次勾起了自己的心思。

　　普天之下，真正能够识文断字的人不多，却有专门掌管文字的官府，而且还是三个。

　　皇帝之下，是四会三院，三院之中，有□□，下辖二室十七省八大委员会。

　　其中，帝国海陆地图测量与绘制委员会控制着一切地图，自然也垄断了地图上所有的文字和指示的图案。

　　还有就是帝国图书馆监督管理委员会，各郡各县的公立图书馆都归这个委员会进行“监督”和“管理”，虽然诸王国、侯国和帝国不太对付已是人尽皆知的事，但权界上的纷争尚不影响到图书馆中，这倒是奇怪。

　　最后就是帝国正史编纂委员会，以前称作国史馆，改革之后成为八大委员会之一。

　　乐茹打算进入帝国众多图书馆中的一个。

　　至于说进去之后，有什么好处，那也不见得是什么了不得的好处，更不必提不结婚了。婚还是要结的，但乐茹认为，在门当户对的情形下，她和未来的丈夫可以保持着一种古风的，相敬如宾客的关系。如果可以的话，老死不相往来。

　　乐茹一面为自己的急智而偷笑，一面开始仔细探查关于图书馆的一切，发现这当中没有太多的规矩，它们似乎没有招收平民吏员的习惯，这真是为自己准备的好地方。

　　司徒也为自己的感到高兴，乐茹对她说起自己心中的打算时，她流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乐茹感受得到，固然，乐茹并没有将心深处的念头一并说出，司徒在不自觉之中，将会成为自己的传声筒，把自己的愿望，以一种优雅、得体，又忠公体国的方式传递出去。

　　乐茹合起带出来的百合图鉴，转身走下城墙。

　　书是一整套的，当时在旧书店里看到，没有多想就买下来了，手绘的百合、玫瑰、飞鸟，和走兽，翻动着不同种类的百合，她就越发觉得当初的花费是对的，这里面没有一株花是枯萎的，零落的，这和路边和后花园里的紫阳花不一样，这里的百合和玫瑰、飞禽和走兽，没有病痛，没有衰老，没有死亡，甚至连出生也没有，这是完全静止的世界，永恒的世界。

　　乐茹的藏书，就是持续地偷出去换钱，也还有很多。盖了藏书印的那些，她是不会拿出手的，一来不能不担心会流传到认识自己的人的手上，二来，那些书，实在是自己的心头好。

　　她抚摩着书最后面的红色方印，在最初，她曾经想用蓝色的印泥，但是却被爸爸狠狠地责备了，她还不知道为什么，后来跟妈妈讲了，才知道，原来蓝色印章是死人时候才用的，所以还是用了红色，但她实在是很讨厌红色。哪怕是自己死了，不是明天，不是几年之后，是几十年之后，现在自己才十五岁，如果好运气，身体还不错的话，活到一百岁，死了，这也书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吧！在自己入土为安，或者化成骨灰被装在华丽的罐子里，上面镶嵌着钻石和黄金，就该轮到自己的儿儿孙孙，继承这些一笔一画精雕细琢出来的图鉴了吧，不知道那个时候，他们是否会像自己一样慨叹，想到以后呢。就算他们也死了，这些书还是不会有什么变化的吧。明明是人造出来的东西，却比人的生命更加长久，是何其讽刺啊。她环视靠着四面高墙的书架，这是一头巨大的怪物，人类豢养的一头以人类思想为食的怪物，笨重而僵硬，它呼出的气息死死地缠着主人们的额头。

　　在小餐厅外，乐茹听到司徒和妈妈的说话声。

　　她下来了，真是少见啊！

　　虽然不想承认，但乐茹的确是渐渐地熟悉了司徒新的行为举止，也随着熟悉，不得不习惯对方的生活。

　　司徒起床很晚，差不多要到中午。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如此一来，她醒来的时候，爸爸、妈妈，还有乐茹都不在家，陈嫂也可以轻松一些，也合乎爸爸妈妈的要求，宾至如归。

　　待到梳洗完毕，也差不多到了用午餐的时间，要么是在乐茹的塔楼的小客厅，要么是在露台。

　　进食之后，她往往要来一杯茶，偶尔也要一杯酒，只要一小杯。然后，就开始阅读，读些什么，随心所欲，累了就放下。

　　到夕照穿过露台的时候，她也许会更衣，一个人到庭院中散步。乐茹最先回来。听到马车碌碌声，她会穿过中庭，一路走到最外面的交谊厅等待自己，这是一天之中，司徒远行最远的地方了。

　　“真是太感激夫人了……”

　　乐茹进来的时候，正碰上妈妈起身，对司徒致谢，司徒保持着岱格拉齐亚侯爵夫人的风度，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说不定要劳烦小茹呢！”

　　看到自己进来，司徒笑着起身。

　　“当然，她可是立群女书院图书委员会的一份子，又负责教导后进，理当如此。”

　　是怎么回事？

　　妈妈到底了解女儿，对乐茹说，“夫人说，愿意将她收集的藏书，捐给立群女书院……”

　　“这是大善事。”乐茹老实地说。

　　女书院对于贵人、富人的捐赠，素来是欢迎之至。

　　“说不定会在墙上留名呢！”

　　“留名是留名，”妈妈不满意乐茹的表现，转而对司徒说，“这件事，我会跟子龙说的，让他去跟立群女书院的校长说，在图书馆专门开辟一个地方，来珍藏夫人的藏书。”

　　“那实在是感激不尽。”司徒感动地说。

　　“女书院的图书馆很大，应当设一个专门的图书室，名字就叫……就叫馨文图书室如何，正合夫人的名字。”

　　妈妈为司徒作谋划，这难道是什么很困难的事吗？

　　司徒告别她，和乐茹一起回到塔楼上。

　　经过书房的时候，她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又回来，手上拿着一本新的书，比她正在看的小说要薄许多。

　　乐茹想把它扯下来，丢到窗外面去。这是自己的书，自己随便怎么处置都可以，可惜天热了，壁炉没了火光。最好晚上来一场大雨，将它泡在泥泞里，或者是在午夜，两人深睡的时候来一道闪电，把它霹成碎片，那样，第二天，当她一脚深一脚浅地找书时，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宣布，书已经被天火烧成了灰烬，找不到了。她就可以对司徒说了——这是个警告——在房间里，在晚上，才告诉她，乐茹收集了各种各样的魔法书，午餐后，没有睡意，司徒你就这么随随便便，拿出一本，随便翻开一页，随意往下读。知道吗？老天爷不喜欢寡妇看书，还是放下吧，偶尔看看还可，终日苦读，难免会惹来惩罚，这九天上小小的惩罚，可以让九幽张嘴，把人整个地吞下去，再不济，也可以把手上的书烧个精光，她应该有其他事情可做才对。

　　乐茹挽上司徒，司徒身上没有喷香水，一种清雅的、像是什么信徒在家中供神的花香，被自己吸进肺部，她捉住司徒露出的手臂，进了门才分开。

　　“你的同学家好玩吗？”她轻声问。

　　她身上的香味，真和她不搭，乐茹下了结论。

　　“司徒，你会去参加夏花会吗？”

　　“什么会？”

　　她居然还一无所知。

　　谁让她从来不出屋子呢！

　　结果，直到用晚餐之前，乐茹都在跟她解说夏花会的事，包括事实和小道传闻，意图引起她的兴趣。

　　但她只是“嗯、嗯”地听，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反映了。

　　“你不会去吗？”乐茹边说边吞下鹧鸪肉，因为是在自己的小客厅用晚餐，所以不需要讲究什么礼仪了。

　　“这种招待会，”司徒还是这般默默进食的模样，虽然乐茹绝不相信她已经完全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大家闺秀，但还是感到失望。

　　“没有陛下的邀请，恐怕我是不能出席的呢，何况我还是一个寡妇。”

　　她后半句话时，脸上没有一丝哀色。

　　“茹安君不会照顾你吗？”

　　“恐怕不会。”司徒简短地说，虽然绝口不提，但她似乎对姐姐的主人并非全无评价。

　　不知道为什么，乐茹虽然心中尚有不情愿，但也觉得自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那么，你要来我们的赏花会吗？”

　　她只能努力完成秋儿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