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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浮城(下) ...

  •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雨没有停。
      不仅没有停,更是以瓢泼之势倾灌全城。老城区已有十余多户被水淹了地下室和一层,政府紧急安排受灾群众在附近的宾馆住宿。
      接连暴雨让城中人心浮躁。眼看着积水从一毫米、一厘米、十厘米,蹭蹭蹭的往上涨。马路上横七竖八的停着各式摩托车、汽车、货车等,皆因排气口被水堵而熄火无法动弹。人们互相推挤、争吵、谩骂,伞和雨披漂浮在水面上五颜六色,像一出只有雨声的默剧。
      “新城区靠着大功率马达还能撑下去,但照这个雨势,老城区已经不行了,受灾面会越来越大。这暴雨积水越来越高,城外江水不断上涨,水还能往哪里排?还给老天爷吗?”所长听了下面人的汇报,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我沉思一会说,“旧城区地下排水系统现在已经形同虚设了,城区建筑老旧地况复杂,只能和消防合作,先让他们把水抽车里,再想办法。”
      “刘科,这抽水的速度已经赶不上暴雨的水位速度,这样下去,老城区二十多万人口都会受灾,而且暴雨把大量下水道的污物冲到地面上来,恐怕到时候卫生防疫方面会控制不住。”
      “那就将受灾人口先转移到新区那里,那里雨污分流、水泵强劲,暂时还没什么问题,我们先把最坏的情况考虑好。”
      “对对对,刘弘瀚,赶紧把这个紧急预案做出来,我明天就汇报上去。”
      晚上,办公室的窗户哐啷哐啷地响,我在灯下做着方案,偶一抬头,发现已经是凌晨四点。
      胃绞的生疼,我稍微低低身子,从办公室桌子下面拿出一瓶胃药,吃了两粒,然后继续伏案工作。
      这时门突然开了。
      我抬头,讶然地看着穿着一身雨衣的方鸿宇摸着那头乱蓬蓬的头发,睡眼惺忪地拿着一袋东西走进来。
      “你是怎么进来的?底下大门没有关吗?”
      “关了关了,放心,”他有点不耐烦,好像还没睡醒,“你就这样对待凌晨……四点?!我的妈呀!”
      他无奈地深叹一口气,把手里的盒子递过来,“便利店买的饭,热的,赶紧吃了,还有,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再这么‘废寝忘食’了,你不吃饭,倒霉的是我欸?”
      “说什么呢,”我拿过袋子,拿出热饭,一闻到那味道,突然间就感觉到了饿。
      “满意了吗?”
      “啊?”
      “不是在和你说。”
      “你这个人,怪怪的,”我边吃边对他说,“你不是警察吧,我打电话警局去查过了,根本没你这个人。”
      方鸿宇笑着摸摸头。
      “怎么样,这雨下的,很头痛吗?”
      “只要再撑一段时间,雨停了就好。”
      “雨不会停的。”
      我抬头看他。
      他格外认真地看着我,“这场雨还要下一个月。”
      “你开什么玩笑,”我被逗笑了,“还一个月,城都淹了,还一个月?不会的,雨期不会这么长的。”
      “你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看到了吗。”他用手指指脑袋,“不用一个月,再三周,整个赣州城就会被淹没,暴雨、洪水、疾病,会夺去这个城市几万人的生命。”
      “你别开这种玩笑!”
      他叹口气。
      “明成化十八年,晋东南地区气候极为反常,降雨自6、7、8月持续三个月之久,连续多次出现灾害性大洪水,洪峰流量达14000m3/s,是近500年来最大的一场洪水。地区灾情极为惨重,淹死万余人。”
      “清光绪十八年六月至闰六月,在山西及相邻地区,发生了一次长时间的降雨过程。《清代海滦河洪涝档案史料》记载称,自六月十八日起至二十四日连日大雨如注。雨下了七尺深,地下塌了,伤亡不计其数。”
      “1931年自沙市至上海沿江城市多被水淹,武汉市受淹百日,淹没农田333.3万公顷,受灾人口2850万人,死亡14.5万人。”
      “还需要我继续举例子吗?”
      “你别说了。”
      “人类真是乐观,为什么总会觉得这种灾害不会到来呢,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吗?”
      桌上的报告被我拧成了一个纸团。
      办公室被一股沉重的气氛所笼罩。
      “还能做什么,”我站起来,撑着桌子不甘地看向他,“我还能做什么,告诉我!”
      他用手指指了指我放在办公室橱柜里的资料。
      我皱眉,将乔安的资料再次拿了出来,他摇头,“是最后一本。”
      我疑惑地将一本手稿笔记抽出,这里面记载着乔安搜集的各种赣州城神话轶闻故事,这能有什么用?
      我放下笔记,“昨天早上福寿沟有一段古沟渠的一个砖拱下水道坍塌了,福寿沟现在污水倒灌,根本就无法再起作用了。”
      “福寿沟如果没用,还会用一千年吗。”方鸿宇笑笑,“你知道福寿沟与城内水塘是相连的吧?”
      “我知道。福寿沟的建造者刘彝,把地下的福寿沟和老赣州城内的近百口水塘串联起来。一旦雨量大增,福寿沟里的水暴涨,沟里的水就会流入水塘进行调节。就像长江流域有鄱阳湖、太湖、巢湖这些湖在长江涨水时起到调蓄的作用一样。”说到这里我叹了口气,“但是,现在只剩下黄泥塘、狮子塘、清水塘、蕹菜塘等十几口。”
      “这就是问题所在。”方鸿宇说,“早年赣州老城区的水塘由明沟、暗沟、福寿沟三层相连,立体贯通,都是活水,在池塘里养蕹菜、席草,净化水质,那就是一套生态系统。现在水住的地方人去住了,怎么会不出问题?水塘都被填平了,福寿沟也就死了,现在他的排水能力不及千年前的7%。”
      “那该怎么做?”
      “挖塘蓄水。”
      “不可能,”我摇头,抬头一字一顿地说,“原本水塘的地方盖了楼造了房,难不成把房拆了商场搬了,重新挖个水塘?这简直荒谬,没有人会同意的。”
      “谁让你在原先的地方挖池塘了?”
      “那在哪里挖?”我惊讶。
      他嘿嘿笑了两声,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过了好久,一个低沉不耐的声音响起,“喂……”
      “老板——”
      “嘟嘟嘟嘟嘟——”
      “喂,老板——”
      “嘟嘟嘟嘟嘟——”
      “老板,别挂,好事——”
      “嘟嘟嘟嘟嘟——”
      再打过去,忙音。
      方鸿宇摸摸头,看着窗外天色渐亮,不好意思地说,“看来我们要跑一趟了。”
      在酒店房间,陆离一开门,方鸿宇就问:
      “陆老板,‘天子穴’找的怎么样了。”
      我似乎看到陆先生额头青筋暴起。
      “让让,让让,”方鸿宇不顾他一脸铁青的样子,硬是打开了房门,房内整洁而雍容,落地窗户旁放着他的办公桌。
      “长话短说。”陆离抱胸站在门旁,一脸不欢迎的样子。
      “你们都听过杨筠松的故事吧?”
      “嗯,然后?”
      “杨筠松当年为卢光稠规划赣州古城的时候,‘上水龟形,□□筑南门,龟尾在章贡两江合流处,东门、西门为龟的两足,均临水’。后来他因为定天子穴被卢光稠所害,所以临死前,他让自己的徒弟曾文辿在古城不同的位置上安碓凿井,不仅破了赣州的‘天子气’,而且制煞了卢光稠。”
      他伸手向陆离,“那个道士是不是有给你他祖师爷的一份《古城风水详图》,这个图要花大价钱才肯卖。”
      陆离皱眉,从工作桌上拿起一份地图递给他,“这个资料我是要给别人的。”
      “行行,我就看看。”
      “杨筠松当时将南面开护城河联通章贡两江,相连的低洼河滩地进入了新城廓的范围,所以赣州城就成了水患之都,而为了免除水患,刘彝造了福寿沟。”
      他将我随身携带而来的乔安的手绘图在灯光下折叠在一起,“你们看。”
      灯光下,风水图与手绘图合二为一,一个状似乌龟形状的兽的形象跃然纸上,但却长着像鸟一样的头,蛇一样的尾巴,而福寿沟横纵交错的沟渠构成龟壳上凹的部分,每一个福寿沟出水口都与龟手龟脚方向对应,而原先安碓凿井的地方,有几个与福寿沟至今相连蓄水的池塘位置一致。
      方鸿宇指着图中说,“这几个地方,没有建筑,又和福寿沟相连,可以挖塘蓄水。”
      “一份风水图,加一个死人的手稿,你觉得这能说服那些赣州的主政人挖塘蓄水?有谁会相信你的胡言乱语?”陆离讽刺道。
      我郑重地看着那两张图,一一牢记池塘的位置。
      “你们相信就行。”方鸿宇笑眯眯地像只狐狸。
      “我马上回去打报告,会尽可能用科学的方式来解释池塘的位置。”我迅速在手稿上标上位置,然后也没打招呼就冲出了房间。
      “帮你我有什么好处,”陆离说,“和你碰上就没遇到过好事。”
      方鸿宇拍拍他的肩膀,被陆离一把拍开,他嬉皮笑脸地说,“这次可真的是好事。刚才出去的那个人你知道吧。”
      “刘弘瀚?”
      “再过十五年,他会成为赣州城的大人物。”
      陆离怀疑地看着方鸿宇,“你凭什么这么说?”
      方鸿宇在陆离耳边说道,“赣州城下面的那只玄龟告诉我的。”
      “……”
      “你别不信,天、地、人、和,他已经占了其三,剩下需要的只是时间。”
      “哼。”
      “所以,你要不要考虑帮他一把。”方鸿宇循循善诱,“回报虽然会晚点,但绝对会丰厚到你想象不到。”
      二日后。
      章江、贡江洪水超过了100米水位线,建春门、涌金门、北门下闸挡洪,章、贡两江沿岸的地下排水管网出口因慑于洪水倒灌而被关闭。沿江货场、码头、浮桥风雨飘摇,连站在古城墙边,都会被迎风而来的水气冲开几米远。
      我的报告虽然说服了所长,却在王部长那边吃了闭门羹,但是当天下午,王部长又不情不愿地打电话通知我,“你的报告我呈给市区领导了,要不要挖塘蓄水他们决定,由此出现的任何后果,将全部由你自己负责!”
      放下电话后,我松了一口气,想必是陆先生帮了忙。
      那之后又过了三天,市区平均降雨量超过348毫米,再一次打破了记录。受来自南海湛江和菲律宾登陆台风影响,风势从地势较低谷口侵入,自东向西移动,狂风夹杂暴雨,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那天之后,白天就像黑夜,黑夜更是黑夜,夜夜呼啸风雨,像是翻不过去的昨天一般。
      而在不见天日的大风大雨中,挖塘蓄水工程仍在继续。
      用最大工程的负载量挖出了十几个水塘,有些水塘才刚挖到十米,水就从地下冒了出来,蓄满了整个水塘,福寿沟淤污泛水的情况也有所缓解。
      看到“挖塘蓄水”方案竟然有了效果,市政府立马责令市政工程继续作业,在不影响现存建筑的情况下尽可能多的将水塘挖掘出来。
      简直就像是人与天的赛跑一样,就看谁能撑到最后。
      “所以说,人自己填平的池塘,最后还得自己挖出来,”方鸿宇一边吃着葡萄,脚靠在茶几上抖嗦着,“你说好笑不好笑。”
      我一边看着公文,一般无奈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是不是再撑一个星期,这雨就会停?”
      方鸿宇把葡萄放进嘴里,“谁知道呢”他朝我眨眨眼。
      我看着这个人,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我会这么相信他的话,明明说出来的话那么不靠谱,可就是觉得他值得相信。
      书桌上,乔安的手绘资料微微地颤抖着。
      一周后,终于,雨停了。
      当看到久违的太阳再次在天边出现的时候,整个城市似乎都在欢呼。雨水在慢慢地褪去。善后工作也在不断进行着。
      当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我的内心竟然非常的平静。
      ——在最新挖掘的一口池塘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具不知名的白骨。只有他穿着的蓝色连体工作衣的铭牌,默然地显示着他的身份。
      空旷的办公室里,我放下电话,起身走到窗边。
      刚想摸一根烟,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戒烟了。嘴里叼着烟嘴,眯着眼看天边的斜晖。
      伴随着耳边的一阵微风,就像一个人轻拂我的肩膀。
      我靠着窗框,微仰起头,伸手抓到的却是虚空。
      酸涩又涌上鼻尖,我无意识嘀呢着:别走。
      只有风的回声。

      飞机上,陆离正在翻阅着《财经周报》,突然听到身边一阵嘈杂。
      “让让让让,”伴随着一阵响亮而粗鲁的声音,一个人推开了众人坐到他的旁边。
      要不是他有事需要尽快离开赣州,真不想乘坐民航经济舱的位置,又吵闹又狭窄。
      “老板!”
      他整个心一颤,这个声音的主人是他现在最不愿意见到的一个人。
      周刊被挡开,果然那张清秀而欠揍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陆离无奈。
      “你不留在赣州善后?”
      “不用,刘弘瀚一个人够了,他可是很能干的,他还打算给福寿沟造个博物馆呢。”
      陆离放下杂志,招呼空乘给他倒一杯酒,“我果然还是脑子搭错了,竟然会相信你那些鬼话。”
      “我没有骗你。”
      陆离瞥他一眼,竟发现方鸿宇异常认真地看着他。
      “鲧禹父子治水的神话知道吗?这只玄龟就是当年帮大禹治水的那只神龟。”
      陆离皱眉。
      “鲧治水九年,因‘水不息’、‘盗息壤’而被杀。而他儿子大禹‘尽力沟洫,导川夷岳”,治水的时候‘黄龙曳尾于前,玄龟负青泥于后’,这青泥也是‘三合土’的前身。”
      陆离失笑,“那这玄龟既然帮大禹治水,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玄龟跟着大禹走遍山河,见过人在洪涝中挣扎,大禹治水十三年,‘山陵露峥嵘,农田变米粮,人筑室而居’,深深触动了它。大禹死后,他一跨数百里,一步一百年,于此入定周身化为沃土树木。”
      “元末明初,刘伯温为助朱元璋攻下赣州,下令筑坝水攻却毫无成效,全因神龟顺水沉浮,不受水制。于是他便浇铸五根巨型铁柱,钉于四肢一尾。受此重创,巨龟震痛,血流章、贡、赣三江,神龟身死而魂未灭。”
      “但是,好笑的是,被人类这样对待的玄龟,在今后的几百年间,却仍然在保护这座城。”
      方鸿宇说道这里,突然沉默了。
      陆离顺着他的目光朝飞机外看去,云雾缭绕中赣州城蜿蜒浮动,就像那万年神兽漂浮在赣江之上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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