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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40章 没有任何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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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看到右前方那记忆中的位置,靠着郁郁葱葱的果林,大片绿植掩映下的两处房子,乳白色的瓷砖小洋楼,飘窗设计,三层建筑,跟这一片的其他房子并无太大差别,原来的红砖一层小平房恐怕已被铲入垃圾堆了。
“千城一面,万楼一模。”忆君指了指位置,车子从目标物经过,未停留。往里看了看,其中一户大门敞着,一户紧闭。敞着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应该是她大舅母吧,带着两个小孩子择豆角,门边有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车子停在旁边的荔枝林底下,这曾是她幼年爬过的树,和几位表姐表哥捉迷藏,嬉戏打闹,不过因为她年纪最小,故总是游戏的弱方,被欺负狠了,也只能慢慢远离。
林子里最大的一颗老树,枝繁叶茂,却不爱产果,荔枝稀稀拉拉这里挂着一把,那里吊着几个。“这是夏天纳凉的黄金地段,不然,这棵树渣渣的业绩早就被淘汰了。”
俩人提着东西并行往前走,日头猛烈,忆君微微眯了眼。前面十几米处,有好奇的村人因为不常见到的小车和熄火声,扶着门往这边看。她舅母不在其中,不过两个小孩隔着小庭院的铁栏门,一人叼着一根棒棒糖,看着人越来越近。
这才害怕了,似乎也懂得点事情,四五岁的小男孩转头往房子里跑,“奶奶,有人来了!”个子更小点的小女孩看着男孩跑了,自己也害怕,顾不上看,扭头就跑回屋子里去。
忆君等着,直到她的大舅母出现,走进,俩个人相互打量,或许是年轻人样貌变化大,唯有主动叫人,“大舅母,我是忆君。”
大舅母变化也大,乌黑亮丽的长发如今是齐耳短发,她曾最是宝贝那一头长发,保养得色泽如锦,长度及腰,每日精心养护。肌肤失去活力,皮肤松弛有皱纹,有点驼背,听她出了声,才把眼前的人和记忆里那个乖巧文静的女孩对应上,“噢!忆君啊!”
屋里靠山,凉爽透气,忆君放下茶杯,对着面前着急打电话给大舅和表哥的舅母解释,“我们俩来主要是想蹭顿饭,看看下午能不能麻烦你们准备一点东西,我想去祭拜一下外公外婆。”
“好啊好啊,你大舅和表哥今天就在村里帮人装窗户,几分钟的路。难得你们来一趟,喝茶喝茶!”大舅母看着面前郎才女貌,拍拍手,“不巧了,二叔今天一家去喝喜酒了,二婶她娘家小弟孙子满月。”
忆君连忙拒绝,“别打电话,我们就想在这里蹭顿饭,没别的想法。”至于大舅二舅如今怎们就哥俩一家亲,不在她的关心范围内。
大舅母也就放弃了,那就是不见二叔家,“有回家么?”这么多年小姑家的家庭闹剧,村子内外就没几个不知道的。
“没有,舅母,方便的话,我们就来吃个饭,下午上一趟山。”如果不方便,她现在也可以带着高杨上山,在坟前坐坐说说话。
忆君和舅母说的方言,跟G城的口音有个七八成像,高杨只能懂个一半一半,一直好脾气地看着俩个孩子,敞开带过来的零食和糖果,招着小孩靠过来吃。
大舅母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二表哥和表嫂一家住在城区,这俩个小孩是大表哥,一个五岁一个四岁,忆君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大红封,一人发了一个,“快高长大,读书级级升。”这是家乡对小孩的一贯要求。转头也递给舅母一个,“舅母身体健康,合家兴旺。”
小孩不敢收,舅母也推拒,忆君站起来,“我在老家没别的地方可去,唯有来这里蹭顿饭。舅母你再推辞,我们恐怕就得离开了。”
这才收下。舅母捏了红包的厚度更是不安,忆君找了个去看老房子的借口带着高杨出门,她在后面叮嘱,“小心点,杂草又高又密,早点回来吃饭。”
老远老远,她还在那里等着。或许唯有俩个人的背影,她能坦然地目送很远。忆君当不知情,沿着慢慢变窄的乡村小道,一路往里走。
“你和大舅家的关系怎么样?”双方都局促不安,一个拼命找话题,一个轻描淡写消灭话题,看得出来,舅母说了不少事情,忆君毫无兴趣。反反复复就是来蹭一顿饭,这下几个红封一给,这饭说不定准备得人仰马翻。
红封是昨晚买回来早早准备上的,大规格,每个装18张毛爷爷,“像个小作业本子。”忆君如是说,“不管老幼,一视同仁算了。”
“两个表哥是双胞胎,二舅那边还有比我大几个月的表哥和大一岁的表姐,我们五个小小那会,在荔枝林玩游戏,看电视,跳皮筋。后来长大一点,男女隔阂,他们又有邻居亲戚的小孩作伴,我自己在老房子里,除非有好吃的,不然他们不进去,我也很少出来。大舅对我还是不错的,他没有女儿,原本想收养我。舅母没有同意,说血缘太近,这种收养相当于帮养孩子,我又懂事了,以后肯定认回自己爸妈的。后来就不了了之。”
忆君蹲下身扯了几根腾草,一边走一边熟练地编花环,“在老房子里,夏天蚊子很多,没有风扇,大舅就会进来帮我们拉电线装风扇,那种页扇,很简单的,几片扇页,挂在床边,一通电扑棱扑棱转得飞快,有了风,不热了,蚊子也被转走了,夏天能睡个好觉。”
“……那时候我听外婆跟外公说起大舅想收养我,舅母不愿意,由于很害怕某一天睡着被扔进河里淹死,我争取过。我说他们收养我,以后我就会孝顺他们,就算我知道父母是谁,养恩大过天,以后他们就是我亲爸妈。”忆君停了停,又俯身采了几朵小黄花,灵巧地穿插进草环里,看着身边的人,示意他低头。
高杨撑着太阳伞,内心不愿意,可看着她眼里的晶莹,还有那强行的微笑,屈服了。
“…这样的花环我给外婆编过很多。她身体一直很硬朗,对我也很好。就是听说我跟舅母说了那番话,第一次打了我,一天不给饭吃。说我没良心,不缺我吃饱穿暖,丫头小小的倒是凉薄。她是很朴素的农村妇女,日子再苦不苦孩子,弟弟出生后,还去说过我爸妈,一颗心可以偏,但不能心肝脾肺肾全偏了。”
“读书的时候我离开这里,两年后有了弟弟,在家里更是怕……算了,不说了。”她恨自己不管多少年,记忆半分不褪色,“跟现在没关系了。”
高杨单手持伞,两个人手牵着手,小路蜿蜒,直至一座石桥,在往上,左边就是老房子和果园。
老房子是泥砖瓦房,这么多年人去房空,风吹雨打,倒塌了大半,瓦片屋梁四落,断壁残垣,露出房子内部的构造来,总是装满稻谷和藏着好吃的木制谷仓,被她撞掉开关的碗筷柜,腐朽大半。干干净净的泥地饭厅,野草遍地。大群鸡和鸭扑腾的农家小院,青草深深。就连那放置案板的天然石板,也被横梁砸断,没在草丛里。
这里哪里是她曾经的家,生机勃勃的自然慢慢侵蚀,似乎逐渐回收这一片曾属于人类的土地,取之于自然,归还于自然。在永恒面前,人类才是匆匆停留又离开的过客。
被外公精心打理,不见一丝杂草的果园,也被荒废了,野草杂树枝长得跟果树同高,果树还在,没了打理,自然野生野长,不会再有人类精心呵护出来的丰收。枝头挂着寥寥无几的几个果,也早早被虫子鸟儿捷足先登,被吃得满是伤口。
“我也变,它们也变了。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在原地不动。”
高杨听过很多次一个小女孩晨间丰收,一对年迈老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故事,沧海桑田,美好最是留不住。俩人回去的路上多多少少失落。
“外公外婆去世后,第一年我进来果园,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片果园长草,就好像在我的脑海里这片果园就不能长草一样,永远都是夏天开花结果的果实,地上蔓延只能是有用的番薯藤,其他就是甘蔗,都是有用的……后来想想,外公每每蹲在这里将才刚刚冒头的草尖儿仔仔细细拔出,甚至风刮过来的一串别的什么树种子,都要轻轻捡起丢到果园外面,免得来年种子发芽,这才是为什么果园从来不长草的原因。”
在大舅这一顿,丰盛无比。由于是家常饭,忆君吃得很香。大舅年迈,表哥青壮年,多年不联系,也只是挑一些话题慢慢拉近关系,她过了被说教的年龄,也没有可被拿捏的余地,于是舅母一家顺着她的意思,饭后重新杀鸡买肉,备好祭拜用品。也不用陪同,高杨提着装整鸡和五花肉并糖果的篮子,忆君提着要烧的祭拜用品,两人又继续沿着那条小路,走远。
身后看着他们的,变成了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