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眼狐》狐绿

19、花逝3

　　花逝
　　一长串似呓语的灵咒飘入空中，花幻周身瞬间开满了晶亮的凌雕花，自她的脚下一路盛放伸展，一直趋至戚熵，眨眼已将他捆于其中。
　　一股浓密的醉人馨香从朵朵花蕊中飞出。戚熵嗅了嗅，赞道：“好香，想不到幻界还有这种灵术。”语中颇为讽刺。
　　花幻要得就是让他轻敌，只有在敌人不防备的时候，她的幻术才能更好的发挥。
　　渐渐的，天空中飘起了雪花，这种景物出现在魔界是很不可思议的。方圆几百里，似乎都被一片覆上了银白晚妆，恍惚有身处幻界的冰天雪地。眼前只有突兀的白茫茫。
　　“想必，幻界就是如许天地吧。”戚熵感叹，似乎很享受这种天气，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悄悄逼进。
　　花幻又念了一道咒语，大朵的凌雕花旋舞在半空，散发着迷惑的香气。
　　她看准戚熵的眼睛里开始出现迷茫之色，不禁露出一丝笑，趁他沉醉的时候，持剑飞奔而来，欲在他疏忽的当，给他致命一击。
　　“锵——”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从花幻手中飞出，弹出很远，不绝于耳的金属撞击声回荡不息。
　　“你没有被迷惑！”花幻惊讶的喊出，手中已被汗浸湿。
　　“知道的太晚了，哈哈……”戚熵手拿戟龙刺桀骜的指向花幻，“如果不是你的帮忙，恐怕我还没那么容易醒过来了。”小小的女娃，幻术竟然达到王者之境，看来不能小瞧她，表面色他不露痕迹，但心里却起了不小的波澜，要不是她沉不住气对他挥出一剑，现在自己即使不死，大概也不会好到哪去。
　　“幻……”天壤也是愣鄂了下，但很快警觉过来，在花幻的身体倒下前，成功的接住了她柔弱的仿佛风中断翅的白蝴蝶的身躯。
　　“幻，你…你怎么样？”他压住疼痛，努力抱住她的身体。
　　“我没事……真的…没事……”还没说完，就是一口鲜血喷出，原本就很苍白的脸更是灰白。
　　戚熵一戟砸下来，天壤抱着她滚落一旁，身形未稳，身后呼呼的风声凄厉的袭来，不管怎么躲闪，那寒冷的感觉紧紧贴着身体，稍微怠慢就是身首异处。
　　他粗重的喘息，看着身后滚过的蜿蜒痕迹，不由心惊，低头小心翼翼的拂过粘在花幻凌乱的发上的雪花，入手即融为冰水。
　　戚熵不给他休息的机会，又是一戟横扫过来，带起铺天盖地雪花，漫天飞舞。隔着雪雾，迷蒙了眼睛的两人相互搏斗，剑戟相击，粉碎满天花絮。
　　雪花未散，天壤已是连人带剑被撞出去老远，地上留下了他极力止步的足迹，惨淡惨淡的。
　　剑在颤抖，是他的胳膊本那一振失去了力气，变得麻木无知觉，一股钻心的疼痛麻痹了手的神经。一口浓血喷出，才觉得胸口疼痛稍稍减轻，然而刚才勉强的接住对方的一戟，也严重振伤了他的肺腑，胸口的血流的更快，而手臂也筋骨断裂，如此严重的伤一时半刻是好不了的。
　　他看到戚熵阴沉的冷笑，感觉心沉到寒冷的谷底。
　　花幻柔弱的身体突然变得冰冷，天壤吓了一跳，他以为花幻死了，突来的震惊让他低下头去，无数道流萤萦绕在她的周身，花幻慢慢地站起来，冷冷的甩开天壤的扶持，她像失去了灵魂的僵尸，又像冰封万年的雪女，缓慢地轻盈的走来，脚下飞舞着跳跃的雪精灵，她只是盲从的走来，眼中是可怕的空蒙。
　　周围冷却的空气让天壤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面对花幻的突然变故，更让他本就寒彻的心蒙上一层霜雪。
　　戚熵也感觉到了她可怕的变化，冷笑渐渐转变成哑然的失笑，不自禁的握紧了戟龙刺。
　　刚刚闲散飘舞的雪花突然飞快的狂舞，以一种惨烈而决绝的姿态尽情飞洒，旋转着，倏忽幻化出一道刺疼得龙卷风，铺天盖地的满头罩来，扑簌簌的扫荡。
　　雪越下越大，凌雕花铺满精洁的地面，花幻用了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超强灵术。她要以自身为媒介，将身体中的灵力毫无保留的释放出来，无数晶莹剔透的凌雕花狂放，它们的绚烂在花幻的念力之下尽情开败。只一眨眼，“扑玲玲……”的无数碎裂的水晶同一时间崩裂。
　　天壤迷失在冰晶飞舞当中，不能自已。
　　而戚熵也动弹不得，面对超越自然界的生命力的强大幻术，他也只有死死盯着的份，不是他愿意这样，而是，在一切毁灭之时，一丝浓郁粘稠的花香从万千碎裂的花瓣中沁出时，身体就已经不能自控了。
　　静静的，空灵的，一切静默嘎然断裂，“啊——”痛苦撕裂般的尖厉叫声划破了最后的静谧。魔界王巍峨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颓然倒下，一瞬间，另一个白色的身影也似失去了力气，身体如断续的柳絮轻轻跌下。
　　“幻——”天壤自惊愕中醒转，首先看到的就是花幻柔弱的即将倒下的身影，想也不想，一声轻呼，脚步踉跄着冲了上去，险险的接住她，“幻？”
　　苍白的脸上绽出一丝轻笑，花幻艰难的吐出一句：“我好…开心…….天壤…哥哥，幻…咳咳！！！”
　　一句话没说完，她剧烈的咳嗽起来，天壤疼惜的轻拂着她的背，语气从没有过的哀伤、轻柔：“幻，不要说了，你伤的很重……”
　　“不…幻要说，幻一直都很喜欢哥哥的，咳咳！”她抓住他的衣摆，努力抑制喉头上涌的腥气。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幻，其实我……也一直都很喜欢你的。”在他说完这句话时，花幻眼中闪过一下喜悦兴奋的光亮，然后，缓缓的闭上眼睛，眼角流下一滴幸福的泪水。
　　无数的凌雕花散发出一缕缕白绸般的花香气息，灵动的在空中飘荡，慢慢地变得稀薄，潮涌而来，潮涌而散，仿佛有着灵性，在知道主人即将离去的时候，它们纷纷从戚熵的身体里飞出来，眷恋的，轻柔的包裹着花幻，一丝丝一缕缕，柔柔的爬上她宁静的面容，似乎在做最后的告别，缠结地一层层覆盖着花幻的身体，直到最后一点儿衣角也紧束缚在蝉蛹一样的白色丝壳里。
　　白丝既是杀敌制胜的武器，也让人想不到，在最后还须它来安葬自己的主人。
　　“幻…”天壤抱着她，心里涕痛，唤着她的声音轻若游丝，他曾经以为不会为任何人伤心，因为他习惯了独自忍受寂寞的侵蚀，一点点，蚕食掉紧剩的麻木，然而现实告诉他，他的心并没有死，它还能感到痛疼，而这一次的痛楚已盖过了亘古的悲悯。
　　心还能跳，血也还是热的？他拂压着心房，一丝凄苦的笑容爬上脸庞。
　　他永远也忘不了花幻最后释然的笑，那轻轻上翘的浅笑将一直承载着他的梦想，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雪开始肆无忌惮的怒下，纷纷扬扬，皑雪凄凄，不胜悲凉。
　　脑海中影影绰绰的全是花幻的笑脸，以及她一双清纯悸动的眼睛。他深深地呼吸着冰凉的空气，抬头望着满天的雪花飘落到他的脸上，肩上，眼中空蒙蒙的，伸出空荡荡的双手，在心里呐喊——为什么，为什么，他会痛的泣血，他不要这种撕裂的凄凉感觉，他的心该是冰冷的，一如身遭的冰雪。
　　这只是错觉，她的出现只是人生的匆匆过客，一切都是过眼云烟，缥缈而不可及。
　　他只是一个人偶，一个任人主宰的好无自己可言的杀人工具，天壤在心里怨恨。
　　木偶，多么可悲，可怜的连自己的幸福也不敢接受，寄予希望，他卑微的身份扼杀了一切情感。
　　在渊涯的眼中，他毫无分量——他不过是天界王无数玩偶中的其中一个。
　　……
　　你不需要任何感情，那只是阻碍你提升力量的绊脚石，没有什么东西能牵制你，相信我，天壤。面对渊涯冷色而威严的话，他乖乖的低下卑微的头颅，及尽恭谨的回答：“是，伟大的王。”
　　……
　　不，他不要只做工具，他也会痛，也会悲伤，也可求自由——即使，只是渊涯信手拈来的人偶。
　　他狠狠的一拳击向地面，雪白的碎屑溅起，落满一身。
　　“天壤，你终于回来了吗？”是天界王的声音，在天壤刚踏进天界至高无上的神殿的时候，渊涯威严的声音响起，眷眷的夹扎着一丝等待千万年的后的不耐声色。
　　“是的，主人，天壤回来覆命。”布带丝毫感情色彩，他只是习惯性的回答，恭敬的跪了下去，始终低垂着头，从刚才一进来，他就没有要抬头的意思。
　　“那太好了，比想象中的要顺利。”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兴奋，渊涯自顾自的说，元灵在天灵镜中忽隐忽现，脸上兴奋的表情扭曲的让人恶心。
　　“快，拿来。”兴奋的，眼中瞬间放出耀目的异色。
　　“是。”习惯毕恭毕敬，说着，天壤伸手在空中一弹，七颗不同色泽的珠子滴溜溜的在他手掌上空漂浮旋转。淡淡的光晕与神殿昏黄镀金的灯光错错杂交叉，斜斜的打上天壤的侧面，形成一道神秘莫测的暗影。
　　神殿之内顿时被一片绚烂的光辉笼罩，天壤低下头，恭敬的一步步走上台阶，殿中，只听到“笃笃笃”缓慢而有节奏的踱步声，静得心跳也跟着脚步声的规律跳动。
　　谁都没有说话，殿内的静谧异样的气息只存在彼此的呼吸中，天壤憋了眼灵镜，看到渊涯还沉浸在重生的喜悦中，丝毫没有防范，不觉一闪而过的幽亮光彩在他低头的瞬间一闪而没。
　　渊涯似乎也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逼近，待的天壤走进，他毫无顾忌的伸出手迎接。
　　“铮——”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彻神殿，余音回荡不休，一枚细窄闪着金光的叶型飞刀阻了金阳剑威聂的攻势后倏忽打了个转飞回了主人手里。天壤躲避不及，一头栽下台阶，他狼狈不堪的强撑着身子，努力回过头去，眼里夺射着不甘。他的胸口赫然洞开一窄血缝，一滴滴血水淌过，顺着衣衫一直滴落到金黄色的地板上，蜿蜒着从台阶上一路流淌下来。脚下已是鲜红一片。
　　“哈哈哈，”渊涯突兀的笑声突然响起，异常的刺耳，“天壤，你该知道背叛我的下场。”他得意的看着手中细窄的金叶型刀片，狂放地大笑，“七魄已齐，我将重生，而你——将死去，你说，这是不是很讽刺啊？”他说的阴冷，笑的更让人毛骨悚然，仿佛是从阴湿的地狱之下传来。他喜欢看人在面对死亡的满脸的惊恐懦弱表情。
　　然而，却让他失望了。
　　天壤有一刻的失神，对于自己的精心策划，竟是一败涂地的下场，他不能接受，但这也只是一瞬，下一刻，他就释怀了。他低估了渊涯的能力，他本以为给天界王的七魄种下血咒，他的原身就会受到伤害，可是，他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可怕的多。
　　天壤不由的苦笑，从没这么绝望过，为了自由，为了不甘人后，他最终要付出的还是生命。
　　七颗魄早已收入渊涯的囊中，拖着金晃晃的华服，他悠闲的走下台阶，缓步夺出灵镜，居高临下的审视着他一手创造而又要亲手毁掉的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很快，脸上呈现的只是近乎残忍的讽笑，看着天壤愤怒疑惑的眼神，冷笑：“怎么，很吃惊是不是？太感到意外了？”
　　天壤心中一动，他原来早就洞悉一切，那为何还要留他至今，他不会天真地认为渊涯看重他抑或是怀着悲悯之心。他知道渊涯身后一直隐藏着一个很神秘的人物——苍龙，那个人很得天界王的信任，即使自己在修行几万年，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他不明白既然渊涯深知他的叛逆之心，为何不用深得他信任的苍龙，而要把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办，是在试探他吗？一开始只是怀疑，他的猜测是在此时才被证实的吗？一连串问号浮上心头，然而这都不是他该关心的事了，眼下，还是关心一下性命要紧。
　　对于渊涯的故意挑衅，天壤只作不闻，他已是强弩之末，面对渊涯，他已是淡然，此刻，心里平静如水，丝毫掀不起半丝涛浪，他就这样瞪视着天界王良久。
　　“怎么，无话可说了吗？还是不屑再说？”对天界王的漠视，渊涯不禁有些愠怒，忽地一笑，玩味的凝视天壤，看着猎物的眼中闪过妖异的色彩。
　　天壤沉默良久，陡然眯起了眼，仔细瞧了他一眼，别转头。渊涯见他无视自己，不禁勃然大怒，一挥袍服，一道闪电忽地擦过他的脸颊，顿时一丝细长的伤痕飞上颊边，血慢慢涌了出来。天壤目中神色一凝，脸上的痛痒也没让叫出声来。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求饶？你就不怕我立刻杀了你。”又一道金光闪过，这下直逼他脑门。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真的不怕死了。”渊涯大笑，笑得满脸阴森可怖。他就不信天壤能一直沉默下去，原来他还是怕死的，这一点发现，不禁让渊涯异常兴奋。
　　“你发怒了。”天壤侧了下身，淡淡的含笑，轻轻的说道。渊涯听出了里面明显的讥笑之意。
　　天壤揣测着天界王的心理变化，他深知只有激怒他，才能再搏的一分胜算。故而对他冷漠视之，他知道渊涯最不能忍受别人的漠视。嘴角不经意的上扬，反手握紧金阳剑，盯着王的眼中突然燃起熊熊烈火，似乎要燃烧一切，最后的一击，这已是他能力所能达到的极限。
　　神殿内突然暴涨了耀眼的锋芒，一瞬间，天上地下，被一片金色而锐利的剑光笼罩，四面八方扑面而来。
　　刺眼的光辉从渊涯的身后散射而出，使用绝招了啊！天壤金剑支地，等着他的狂暴的袭击，他知道这一势势不可挡，但他不在乎了，他从容的面对即将到来的最狠戾眩目的一剑。
　　光艳中，金色的流萤包裹着他，他清楚的看着渊涯纵深而起的每个动作，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他居然能清楚地看清天界王的攻势，势不可挡。然而，什么也没发生，在夺目的致命的金辉扑射而来时，他闭上了眼睛。
　　没有疼痛，没有声响，一切都似乎静止不动。天壤睁开眼睛，惊讶的发现自己完好的站立着，当他在缓缓抬头过去，脸上的神色瞬息万变——渊涯倒在不远处，他的眉心正中插着一朵洁白的零雕花，染上了晚霞般血红的血液后，异常的妖艳诡异。
　　天壤睁大了眼睛，使劲揉了揉，没错，是零雕花，脑中翁的一声，难道花幻又一次救了他？随后，甩甩头，苦笑自己的可笑猜测，他是看着幻在眼皮底下消失的，她不可能没死。是了，这一次依然是花幻救了他，只是她的人却不在这里，她永远的沉睡不醒。
　　他回想起了在魔界的那一刻，会心地笑了。
　　他单膝跪地，凑近了，小心奕奕的捧下渊涯眉心处致命的零雕花，看着它的眼神温柔的像凝望着情人，这是花幻最后留下的东西，他无比的珍视，握紧了它，就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他依恋这种感觉，似乎能直达心底最深处柔软的地方。
　　清辉的月色光环透过指缝一闪一闪，犹如情人泪眼的光晕。忽然，他预感到什么将要发生，紧张的地头看着，展开的手掌光亮在变暗，光影摇曳着，出现了一张雪般一触即碎的莹白秀容。
　　“花幻——”他颤抖着喊出埋藏在心里的名字，这一声说不出的苦涩悲戚，然而，没有回应，少女的脸庞只是模糊的沉浮着，对他轻轻笑了一下，泛着粼粼波光晃动了两下消失了。
　　天壤扑上去想要挽留，却只接住突然坠落的零雕花，再抬头，花已暗淡无光，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灵气精魂，片刻化为一滩雪水。
　　他凄然一笑，慢慢的俯下身，冰凉的唇瓣印上紧握雪水的手指，在这一刻，天穹之风吹动了他风裳衣，金色的长发缭乱地飞舞在身畔，一如亘古的恋人轻轻偎依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