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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①章 ...

  •   已经五十三岁,做了大半辈子心理医生的叶伟信,却怎么也忘不掉那个人。

      事情发生在五年前,3月17号,市立医院的癌症科专家,也是他的好朋友蒋欣替他介绍了一个罹患胃癌,只是早期的女病人,四十岁,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本名叫林安茹。

      “她有一点抑郁,一切就拜托你了。”

      叶伟信觉得有必要问清楚,是什么重要的人物,蒋欣满脸堆笑,一个警局朋友的家人,还请多多关照。

      叶伟信心领神会,想来也是这样,不是大人物,哪有医生会对一个普通病人这么上心。医生,说好听点是天使旅游到人间,往现实了说,他们也是人,要混饭吃,医生只是普通职业罢了。

      癌症早期的病人出现心理问题,也不算个例。

      这很好理解,假如病人已经是半个身躯躺在焚化炉,反而没有太多心理负担,可以悠闲地去完成遗愿清单,还忧郁什么,反正最后也是死。所以,早期病人让人油然而生一种矫情的感觉,又不会死,还不麻溜地振作起来。

      这样说一个病人是有些残酷,却也是心里话。毕竟,叶伟信当医生以来,见过太多死亡,早已对悲伤免疫,即使要他面对已逝患者的家属,也没有太大的精神压力。

      他和所有参加过中国式葬礼的人一样,早已练就铁石心肠,死亡面前也能谈笑风生。

      和林安茹第一次见面,以她试图跳楼轻生开始,负责的护士好不容易才安抚好她的情绪。

      这类的前戏,在这家以心理治疗闻名的医务所早已是司空见惯,好比演员要表演角色之前的试水。

      叶伟信的初步诊断结果是,轻微抑郁,用几瓶抗抑郁药,再加上几个礼拜的心理辅助,应该很快就能康复。

      医院里每天出入和置留的家庭很多,而且上年纪的妇女更是数不清。

      女人这辈子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张嘴说话,这是她们最大也最厉害的核武器。这张嘴可以呼朋唤友,也能杀人不见血。

      护士们大部分时候比较清闲,探讨八卦,家长里短这个业余爱好便成为惟一的乐趣。内容有生活中的琐碎和工作的方方面面。

      和平常照顾最多的病人接触久了,病人也会把自己家的故事讲给她们听,最后转化为护士们之间的谈资。相反,主治医师大部分只知道病人的名字和病情。

      叶伟信拉住护士罗熙,询问起林安茹的家庭状况。

      “来了这么多天,怎么不见家人来看她?”

      罗熙很反感这种行为,碍于身份,还是勉为其难。

      “她呀,离婚三次了,最后一次还是丈夫得知她有胃癌的时候,二话不说带着孩子跑路。可怜的女人。和父亲关系也不好,母亲也早就病死了,只有她自己,按她的话说,即使活下来,也和死了没区别。”

      听完罗熙的话,叶伟信确信,林安茹和大部分患抑郁症的病人一样,来自家庭的压力才是主因。

      当天夜里,他联系了蒋欣。

      患者的父亲不愿意见主治医生,这还是头一次。叶伟信不禁感叹,父女关系真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人间悲剧。

      “也不是不想来,她父亲是刑警队重要的人物,最近手头又有大案要处理,上头给的压力很大,实在拖不开身。他向我保证过,抽空会去看看。”

      叶伟信因此打消了念头,反正也不是最后一次见面,能不强求就不强求。

      像林安茹这样支离破碎的家庭,不知有多少。

      叶伟信还是相信那句血浓于水的古话,父女之间没有隔夜仇。可是,又有多少人因为相信这句话而葬送了卿卿性命?!

      家庭究竟是救人的天使,还是杀人的魔鬼,这依然是个人类万年未解之谜。

      已经住院四个礼拜,接近一个月的样子。林安茹看上去渐渐好转起来,再也不一个人独自站在窗边发呆,或站在任何地方发呆,完全不似当初要轻生的模样。

      日子久了,她竟有了正常人称之为开朗的笑容。

      治疗开始有效果,叶医生也很安慰。

      在心理医生这个行当干了这么多年,治疗了成千上万的病人,可是,究竟有哪个病人真的是因为听了他的话而走出阴霾,他仍然一头雾水。

      很多年前,心理医生还是一个笑话,可时至今日,由于心理问题导致的死亡已经不次于身体健康的人群。

      这是一个急需重视的职业,却也是发展最慢的。在国外,心理医生已经可以养女明星,我们大多数人却连这个称呼都很陌生。

      叶伟信打算更深入了解一下,这样对治疗会更有帮助。

      按惯例,在两名普通医师的陪同下,叶伟信以主治大夫的身份又一次拜访了这位病人。窗户半开着,阳光射进来,林安茹正躺在被子里睡觉。

      他的到来也惊动了睡在一旁的其他病人,大家像总统拜访般露出愚昧、卑贱的假笑。

      “叶医生早”。大家纷纷拿他当明星看待。

      和林安茹第一次会面,她睁开了眼睛,起身望着他。

      “叶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叶伟信满脸慈爱地看着这位病人。

      “再观察几天,没什么问题,你就可以办手续了。”

      话从嘴里说出,热气还没冷,第三天的晚上,林安茹却故态复萌,开始不停地砸东西,还殴打劝阻的护士们,争执了十分钟左右,其中一名护士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才勉强控制了局面。不得已,护士长王春燕建议按老办法办,捆起来。

      叶伟信不相信一个快康复的病人会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必是有诱因才对。于是,半夜招来了几名平时照顾她的护士,询问三天来发生的情况。

      “她有没有和其他病人发生争执?”

      “也许她被某个人说的话刺激了。”其中一名护士发表意见。

      “或许我们对她的病情过于乐观。”另一名加入。

      叶伟信偏过头,郑重其事地看着她们。

      “这几天,有谁来看过她,她父亲来过吗?”

      罗熙恍然大悟,眼睛放亮。

      “有个老妇女来过,60多岁的模样,好像身体很不好,走路还大喘气。”

      “不是要求过,陌生人不得探访,你们怎么都不听不懂中国话。”

      “我们说了,但是那女人说,只要告诉林安茹,是她江姨,她肯定愿意见。然后,我们就去问了,她当时还很兴奋,谁想到晚上她就疯了。我们冤枉啊。”

      叶伟信摆摆手,希望她们住嘴。

      “都别说了,这次就饶了你们,以后有陌生人要见病人,先通知我。”

      回过头,叶伟信匆忙给蒋欣打了电话,询问那位神秘的访问者,对方答应会转告林安茹的父亲。

      这件事发生两天以后,林安茹才得以解开捆绑的皮带。

      看上去,她对发生的事已经没有记忆,听护士们谈起,只得一个个道歉。

      大家都说,她恢复得不错。然而,问起江姨,她只是沉默,什么也不愿意透露。吃了闭门羹,大家也不好多问。

      不过,因为她病情的反复无常,提早出院的希望破灭了。

      可是,没过多久,她的病情似乎已经往好的方向发展了。她变得开朗,和病人、护士们之间也有说有笑,还主动谈起自己的家庭,历任丈夫的优缺点,逗得大家捧腹。

      罗熙开始游说叶伟信。

      “她应该是真的好了,让她出院吧。”

      叶伟信却表示反对,希望再观察一段时间。

      一晃快两个月,林安茹没有想走的意思,但是抱怨自己睡眠不好,想争取安眠药来助眠。

      叶伟信细思半天,同意了,然而他提出了条件,每天只给一粒,而且必须在护士陪同的情况下服药,看着她入睡。

      她没有反对,反而变得更加笑容可掬。

      叶伟信打消了顾虑,开始觉得病人在好转。

      有时候,他会习惯性地问护士们。

      “她父亲来过么?”

      从来得不到满意的答复。

      七月份,已是酷暑时节,知了开始按部就班地工作了。

      七月份的尾巴,叶伟信医生终于见到了从未露面的父亲。

      七月份的倒数第二天,凌晨三点查房的时候,罗熙发现了口吐白沫的林安茹,她的嘴里灌满了药丸,等到夜班医生赶到,灌肠已经来不及了。三点半左右,她离开了人世。

      那时候还躺在自家床上的叶伟信,听着消息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驱车十分钟赶到了医院。

      叶伟信第一时间给蒋欣去了电话,对方震惊之余,说会尽快知会她父亲。

      他没有责备的意思,然而,叶伟信却完全不能接受自己的疏忽。

      叶伟信喊来监视她吃安眠药的护士,一顿臭骂。

      护士一脸无辜的表情。

      “我看着她吃下去的,哪知道她什么时候偷梁换柱啊,她想死,我也拦不住。”

      叶伟信气急败坏,立即解雇了她。

      他没有再回家,而是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陷入沉思。

      果然诱因还是那个女人,她究竟说了什么致命的话?

      站在叶伟信面前的是一个比自己还年长的老人,然而,却比自己更精神。据蒋欣说,他目前在任市局刑警大队大队长,之所以干了大半辈子却没有升迁是因为他更喜欢在前线工作,对政治不感冒,多次推掉很多年轻警察渴望的高升机会,是个敬业,值得尊敬的老警官。

      蒋欣还说过一些意味深长的话。

      “以为市局局长最大,你可就大错就错了,几任局长都是林奇一手提拔,在那里,他的资格最老,也最有威望。他说的话,大家也都听。”

      相比一些死者家属的哭闹,林奇却出奇地镇静,仿佛死的是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人,这只是他又一个去的命案现场。

      叶伟信一个劲的道歉,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们真的非常抱歉,是我们的疏忽。关于赔偿,尽可放心。”

      林奇伸出一只手,竟笑了。

      “给你们添麻烦了。这都是我这个做父亲的责任。平时对她不够关心,生病也没空前来。我作为家属,对你们的工作非常满意。”

      叶伟信不清楚他是出于政治的考量还是以一个父亲的角色,有些蒙。

      “葬礼我希望能够参与。”

      林奇不由得目瞪口呆。

      “我都说了,这不是你们的错。而且,女儿自杀这种事,我已经不是第一次遇上。我不责怪无关的人,自杀是她的选择。”

      叶伟信想想,他莫非还有一个女儿也是自杀?真是经历坎坷的人生。

      林奇忙收回自己的话。

      “当我没说。你让蒋医生给我带的话我都收到了,江姨是我们以前的邻居,也是小茹的干妈。她是不会说出让小茹轻生的话的。一定是误会,请不要放在心上。”

      叶伟信点点头。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可是,叶伟信却并不相信林奇不把神秘的来访者当回事。他看出了林奇的顾虑。

      林奇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小茹是吞安眠药的,对吧?”

      叶伟信忙点头。

      “吞安眠药的话,就没有痛苦了。”

      林奇留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叶伟信望着他的背影,充满敬佩。

      他是一个了不起的父亲,虽然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流泪,然而他的坚强正是来自对女儿的爱。

      叶伟信最后一次和林奇见面,是出席林安茹葬礼的时候。

      说是葬礼,其实只有几个人参加,叶伟信直觉林奇不喜欢中国式葬礼,故要求一切从简,只要真正在乎的家人送终就可以了。

      他没有被邀请,当得知葬礼地点以后,穿上早就束之高阁的一套黑色西装,冒着炎热的天气,赶到了位于大龙山深处的墓群。

      林奇见到他,没有丝毫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他身份的亲戚,开始用不友好的眼神望着。

      鞠过躬,上完香,叶伟信在林奇的示意下来到不远处的另一片墓群。

      林奇先开口。

      “请不用在意他们的眼光,即便是身前,小茹对他们也是可有可无的。”

      叶伟信打量着这位憔悴的父亲,摇了摇头。

      “请您节哀,她还在您心里,这也便够了。”

      林奇下意识地将手插进口袋。

      “是啊,我也不久就能见到她。”

      叶伟信拍拍他的肩膀。

      “严重了,你的身子骨怎么看都比我硬朗,我也是奔五十的人啦。”

      林奇预备要离开,被叶伟信拉住。

      “实不相瞒,除了参加葬礼,我还有点事。”

      林奇不说话,转头看着他。

      “护士们在收拾令嫒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封信,是给您的。我们相信,这是她的遗书。”

      五年后,叶伟信还在做着医生,而林奇,据蒋欣透露,他打算今年退休,如果没有突发状况。

      叶伟信并非刻意想得知他的消息,只是对那位坚强的父亲记忆太深刻,他甚至在另一个层面影响了叶伟信看待子女的想法。

      如果他退休的话,我是不是应该经常邀请他来家里玩?

      叶伟信对自己有这种想法十分惊讶,毕竟他的亲弟弟也已经好几年没登门,而他甚至完全不在意。

      五年里,叶伟信的家人经常听到他说起这位父亲。

      儿子叶问也是上的警官学校,当警察也有十年,对林奇这个本市传奇人物比叶伟信知道得还多。

      “爸,我真不知道,要是没有他,我们市会变成什么样。”

      叶伟信撑起下巴,笑容满面。

      “谁知道,也许只有我们医院会受益。”

      刑警大队副队谷子文领着一位陌生人走进房间。

      他个子不高,一米七不到,肩膀却很宽,着廉价黑色西服,领口开着,手上戴着白色手套。

      虽然没人真正认识他,但是可以看出来,这不是他第一次到命案现场。

      谷子文将他带到大队长的身边,此时六十多岁的林老爷子正认真地检查,不想放过丝毫的蛛丝马迹。其他人都分散在四周,有人不时感慨老爷子花白的头发,叹了口气。

      谷子文还没开口,林奇保持蹲着的姿势,看都没看。

      “这位就是从上海调过来接替我的杜邦,后生可畏啊。”

      杜邦扫了整个房间两眼,手开始痒起来。

      “有哪些发现?”

      谷子文有些不高兴,这位后生实在是不太懂礼貌。

      “虽然以后你是我的上司,可是林老在的时候,请务必客气些。”

      杜邦回过头来,鞠了一躬。

      “很抱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我这人一看到命案现场就什么都忘了。这大概是职业病吧。”

      林奇竟真的汇报起来。

      “死者是租住在这个小区的女业主,45岁,尚俊美,据房东说,她目前一个人住在这里,丈夫还在监狱服刑,罪名是抢劫杀人。初步判定死亡时间是昨天夜里9点到10点半之间。7点左右,有邻居目击到她提着一篮蔬果回家。死因嘛,初步判定是机械性窒息,表面上看,自杀无疑。然而还有很多疑点指向他杀。”

      谷子文一脸不快,对这位未来的新上司充满疑惑。

      “林老,您何必?!”

      杜邦按了按太阳穴,让自己更镇定。他突然睁开眼睛。

      “绝对不是自杀。”

      谷子文想杀杀他的威风,没好气地问。

      “凭什么这么说?”

      杜邦一本正经地说起来,手指同时随着谈话转变方位。

      “死者上吊后脚下的凳子没有翻过来。”

      谷子文想这人是不是色盲,凳子明明是翻过来的。

      “你再看,死者上吊用的绳子,太细了,根本不致死,看到没有,已经有了裂痕,再过一段时间,死者会直接掉到地面,所以,凶手才会让凳子一直呆在她的脚下。”

      林奇很认真地听着杜邦的分析,没有打断。

      “继续说,很有意思。”

      谷子文不服气地在一旁生闷气。

      杜邦没有看任何人,表情非常严肃。

      “如果所料没错,凳子是我们的人打翻的,准确的说,是我们强行进入时,撞门后的震动导致了凳子的翻倒。房屋是老旧的木质结构,尸体所在的房梁也不稳定,没有凳子,尸体根本撑不到现在,也只有这样解释才合理。”

      谷子文不屑道。

      “这只是你个人的理论,没有证据。你说说,凶手是白痴么?”

      杜邦直言不讳。

      “不,他比你要聪明。”

      谷子文强压住怒气。

      “凳子也不打翻,连上吊的绳子还用错。我承认,这是谋杀。冲动犯罪怎么看出他聪明的?”

      林奇笑而不语,隔岸观虎斗。

      “子文兄,此言差矣。这也绝不是冲动犯罪。凶手早就计划好要这么做。他根本没想过要隐藏,更可以说,他在向我们宣战。”

      谷子文脸抽搐起来。

      “笑话,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杜邦这时没有说话,而是从屋内提着另一个凳子,轻手轻脚地来到被倒吊着的尸体旁边,站起身,努力高过房檐,打开是事先准备好的手机照明,照亮了一块用血迹写下的英文字母“arrogant”,意思是傲慢。他又打开照相功能,迅速拍下,从凳子上下来,展示给大家看。

      大家开始议论纷纷,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杜邦向着谷子文,一脸轻松地说道。

      “我想,这就是凶手想要的效果。没打翻的凳子,过细无法致死的绳子,惟一的目的就是要告诉我们,死者的死亡理由,她太傲慢了!由此可见,凶手是一个自以为正义的审判者,而且他很高傲,自信,不服输,极可能是一个被社会不公正对待过,极为不满的人。”

      林奇带头鼓起掌来,望向杜邦。

      “各位,来见见我们刑警队新的大队长,年少有为的杜邦。”

      见林奇这么做,大家也都依样画葫芦。

      杜邦的表情却是僵硬的,看不出喜悦还是悲伤。

      “我还没领教过您老的推理,能否赏脸?”

      谷子文气不打一出来,走到他面前。

      “臭小子,不要不知天高地厚,我们林老哪是你轻易叫的。队长,你不要搭理他。”

      杜邦丝毫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咄咄逼人。

      “七天以后,您老就要回家看报纸,不想临走前指导一下晚辈吗,至少留下点东西。在我还在上警校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你的大名,今日有缘得见,您却垂垂老矣,可惜。”

      谷子文握紧拳头,林奇制止了他,依旧面不改色。

      “凶手应该是死者熟识的人。”

      杜邦忙问。

      “何以见得?”

      林奇不急不缓地继续讲。

      “死者被看见时是七点钟,手里提着蔬果,看出不对劲了吗?”

      大家都纷纷摇头,杜邦也没有头绪,一个劲的株耳挠腮。突然,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水果,她不能吃水果。死者有糖尿病。看来你已经注意到她的药了。”

      林奇颔首。

      “试问一个独居的女人为什么晚上要买四人份的蔬菜,各位可以看到,死者体型偏瘦,可是保不齐是个能吃的主,姑且算两人份。另外两份,依现场情况,应该是一名男性,大家看垃圾桶里的茶叶就知道,还很软,没有干,应该是昨晚才泡的。死者没有饮茶的习惯,在看垃圾桶,会看到一个塑料包装的茶叶袋,我找过,只此一包。是特地为某位喝茶的人准备的。当然,女人也有喝茶的习惯,只是,少了一样东西,头发,无论凶手怎样伪装,到别人家里不可能把自己全部包裹起来,为什么没有头发呢,有可能凶手剃了光头,来的时候戴了帽子,也有可能他戴了假发,进屋以后就拿掉了。这也有可能是女性,你们来看,这个能证明和她共进晚餐的是一名男性。”

      大家朝着林奇指的方向看,林奇用戴着手套的手扳开死者手心,露出蝴蝶状橡皮筋。

      大家都有些疑惑,为什么这样能证明凶手是男性。

      杜邦眼睛一闪,给出了答案。

      “凶手并不打算隐藏性别,这只是他开的一个玩笑,他知道我们可以推理出来。”

      大家的目光移往林奇时,林奇正从死者口腔取东西,一张纸条。

      字是打印的,内容是:19960609。

      谷子文眼尖,第一个看到。

      “是一个日期。”

      林奇瞟向杜邦,对方一副正在思索的样子。

      “1996年6月9日,这对死者和凶手都应该是个难忘的日子。纸条并没有塞很深,而且没有沾上口水,所以,凶手不仅是希望死者记住这个日子,也是想让我们知道。他希望我们去调查。”

      杜邦听着有道理,不住地点头。

      “如果希望警察去查,而且还是二十年前的,极有可能是我们资料库里已有的信息。”

      林奇捏着胡须,目光如炬。

      “这也暴露了凶手的年龄,至少是个30岁左右的年轻人。”

      杜邦却持反对意见。

      “我倒觉得年纪应该更大一些,能让一个四十多岁,已经人老珠黄而且放心带进家门的男人,至少也应该接近四十,不过考虑到找不到他们交往的痕迹,这个男人或许是有妇之夫。”

      谷子文揶揄道。

      “婚外情?”

      杜邦偏过头,谁都没看,自顾自在说。

      “如果是婚外情,伪装成真的自杀是很容易的事。所以,死者是凶手选中的目标。”

      谷子文反问。

      “他要是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我们警方来查?”

      杜邦抿抿嘴唇,眉毛上扬。

      “他并不知道全部的真相。”

      谷子文眼珠子乱转。

      “如果我们查不出来呢?”

      杜邦一本正经的看着他。

      “这只是个开始。”

      谷子文一副绝不善罢甘休的样子。

      “二十年了,为什么是现在?”

      杜邦却一脸无奈。

      “只有凶手知道。也许他那时候还小,没能力报仇,也或者,这部分真相他是最近才发现的。”

      林奇吩咐部下,将对破案有价值的物品分门别类地带走。

      谷子文扫了一眼。

      “想不到她还写日记,就只有这几本?”

      刑侦员王俊凯点头,然后提着这些东西离开。

      林奇略有所思,全然没发现杜邦在盯着他看。

      “凶手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我们不可能找到他的唾液之类的,吃过的碗盘都洗过,地面也很干净,垃圾桶里的东西是留给我们的,他对我们这行非常熟悉。可以试着调查一下40岁左右已辞职和还在职的警务人员。曾几何时,最难抓的都是我们自己人。”

      杜邦忽然一激灵,叫来收下,耳语半天。

      大家都看向他。

      谷子文还未开口,杜邦已经开讲了。

      “如果凶手是昨晚和他共餐的人,那么,即便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为了钓鱼上钩,没有饵不行,所以,他们或许在某个公共场合见过面。死者家里没有电脑,甚至连智能手机都没有,可以排除网恋,没电脑在网吧也能聊,可是,一对在交往的恋人不联系可能性太小,即便是为了保密。”

      林奇指出问题。

      “为什么不能是凶手拿走了?”

      杜邦从手里拿出一款诺基亚老年机。

      “不能上网,哪来的网恋。号码都被清空了,他们平时应该是用它来联系的。如果你们怀疑她不止一个手机的话,大可去查她的银行汇款单。查她打过的电话也没用,很有可能是一次性手机。”

      林奇似乎还有疑问。

      “凶器,你认为是什么?”

      刑侦人员早已将死者的尸体放下,法医也抬了担架过来。

      “你看这道勒痕像什么?”

      林奇恍然大悟。

      “电线。”

      杜邦跨过尸体,来到五米内的洗衣机旁,抽出插头。

      “凶手连武器都是借的。”

      林奇向他询问。

      “你认为这样一个近乎完美谋杀的凶手会不会有疏漏?”

      杜邦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这个嘛,也许离死者两百米内的停车场会有线索,反正他总得用一种方式来这里。轮胎印或者烟灰什么的。不过,希望太渺茫了。说是停车场,不过是没人看守的已经荒废的空地,每天都有人在那里乱停车。不过,去问问也无妨。”

      林奇赞赏的目光。

      “我都不知道那里有停车场”。

      杜邦一语带过。

      “坐车来的时候路上想小解,就让子文兄在那里停了车。别把车停那儿。哈。”

      此时,一位下属,左文字带进来一名男子,三十来岁,据说是住在附近。

      左文字向谷子文汇报。

      “副队,这个人说他昨晚目击到一个可疑男子,在他家楼下的小巷子里。”

      谷子文让来人进屋内,打击都看着他。

      左文字环顾四周,紧张得呼吸不畅,仿佛自己是犯人。

      林奇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放松。

      “我昨晚在酒馆喝多了,十一点左右,我穿过小巷子,迎面过来一名男子,我当时酒兴大发,好像还拦住他的去路,向他开骂。”

      杜邦想得到更多的讯息。

      “他还击了?”

      左文字掀开衬衫,左一块右一块都是青的。

      “我觉得吧,他个头不高,但是,非常有力量。”

      杜邦继续问。

      “你估计他有多高,不能以你183公分的看法。”

      左文字回忆半天,突然。

      “172,误差在一两厘米。”

      林奇过来插话。

      “还记得哪些,譬如口音啦,特征什么的。”

      左文字摇摇头。

      “我刚睡醒,昨晚喝断片了,实在没印象。要不是你们来敲我家门,我还睡着呢。”

      林奇润了润喉。

      “这户人家平时有来往么?”

      左文字竟笑了。

      “我们中国人邻里向来是老死不相往来,除非突然死了,否则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在。”

      林奇谢过他的合作。

      “蚊子,你们几个再带人到附近看看,别遗漏了什么。”

      谷子文一招手,另外两名刑警跟着他离开了房间。

      杜邦还没有走的打算。

      林奇上前搭讪。

      “再逗留下去,也没用。”

      杜邦像在说呓语,模糊不清。

      “一定漏了什么,哪里,到底是哪里。哦,宝贝,在这里。”

      林奇再看他时,杜邦手上拿着一根用过的牙签。

      林奇还没发表意见,杜邦已经在摇头了。

      “颜色都变了,到处都是灰尘,它大概在这里很久了,不可能是昨天留下的。”

      林奇觉得非常有趣,发自内心地笑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外面却突然下起雨来。

      其中一名刑警把伞递给林奇。

      “用我的吧,你年纪大了,不能淋雨。”

      林奇欣慰地笑了。

      “谢谢,我也是到了要别人照顾的年纪。”

      可是,杜邦这时候却说。

      “我看你还能干几年,何必这么早退休。”

      那名刑警还有话说。

      “林老,今后一个礼拜都有雨,恐怕您退休的日子都要在雨中度过。”

      杜邦来到阳台,林奇也跟过来,俯视下面的路况。

      “我都忘了,离退休也只有这一个礼拜。”

      杜邦一脸懊丧的表情。

      “证据都没了。”

      两人在站牌前等车,雨还是下个不停,来往的车辆却没有适当减速,一副不死进棺材不痛快的架势。

      谷子文呆若木鸡的样子,马德里看在眼里,轻轻拍了下他的背。

      谷子文一个激灵,反手将马德里制服。

      意识到失态以后,谷子文并没有道歉。

      “你这样很危险,阿里。”

      马德里接腔,似乎另有所指。

      “你才是。”

      谷子文有点懵。

      “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德里提醒他,语重心长地。

      “我知道你和嫂子的关系已经江河日下,可是,她始终还是玲玲的妈妈。也不是我传统,我是怕上面知道,影响不好。以后你还是要升迁的。”

      谷子文不明就里。

      “你不能说人话啊,我有做什么出格的事么?”

      马德里没好气地回答。

      “瞎子也看得出来,那个老板娘对你有意思。”

      谷子文声音陡然加大。

      “扯个粑粑,我是有家室的人。”

      马德里赶紧道歉。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不过,我这也是为你好。”

      谷子文冷静下来,拍拍他的肩膀。

      “你不用担心,队长我是有原则的人。半边床不能睡了,不代表把其中一个人踢掉。”

      坐3路车,按照郑爽给的信息,左右一打听,两人很幸运地找到了沙羽生的住处。

      敲开502号大门,一个个头高大,满脸胡茬,圆圆的肚皮,不过脸还凑合的男子为他们开了门。

      男人大约四十来岁,头发稀疏,和杜邦的推测只有身高上不是很吻合。

      马德里上前自我介绍。

      “我们是为尚俊美被杀案来问问你。”

      谷子文有礼貌的问候。

      “可以让我们进去谈么?”

      沙羽生的头发乱糟糟,似乎还没有起床。

      “你们是谁?”

      谷子文出示警察证件后,他闭上嘴,让两人坐在沙发上。

      “我很久没和她联络了,说真的,我不太关心她有没有死。”

      谷子文惊讶于他的直言不讳。

      “我们只想问几个和她有关系的问题。”

      沙羽生一副怕麻烦的表情,点了根黄山,开始吞云吐雾。

      “她什么时候死的?”

      谷子文揶揄道。

      “我以为你说不关心。”

      沙羽生依然轻描淡写地回答问题。

      “我是,但是我知道你们怀疑我。我又不傻,哪个情人不被怀疑。我只能说,我和她的关系并没有维持多久,主要是因为,我们都不是认真的。也就两三个月样子。郑爽告诉你们的,那个娘们嘴巴还是那么贱,幸亏和她离婚。”

      谷子文郑重其事地回答他。

      “昨天夜里9点到10点半之间,你在哪?”

      沙羽生站起身,敲了敲房门,里面传出一个女人呻吟的声音。

      两人面面相觑,谷子文还没有放弃。

      “你们一直在一起,没出去过?”

      沙羽生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9点多出去了一次,也就五分钟,应该不够杀人吧。”

      马德里在记笔记,可以听见沙沙作响的圆珠笔声。

      谷子文问。

      “去买什么?”

      沙羽生瞪大了眼睛,喝了一口水。

      “家里避孕套用完了,我们又不想多个负担。”

      谷子文吩咐马德里去询问里面的女人,自己留在客厅。

      房间很宽敞、豪华,而且设施齐全,应有尽有。

      谷子文猜测,沙羽生应该出身豪富之家,否则以此人一副好吃懒做的作派要怎么赚得这些家当,里面躺着的不是贪钱的漂亮女人就是哪里的高级作陪。

      谷子文坐进沙发里,沙发弹性很不错,舒服得像落入云端。

      他开始想,郑爽是为了这种生活而嫁给他,还是他真的能打动人?

      郑爽和我年龄差不多,单身,而且漂亮,可爱,是喜欢的类型。

      然后,眼前出现了十来岁的女儿。

      回到现实,谷子文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也许他是混蛋,但,找杜邦的说法,凶手是秘密和尚俊美联系的,这么容易找到的肯定不是。

      谷子文又想到另一些问题。

      “印象中,她在和你交往期间还有没有和他人过从甚密,抑或者她有没有奇怪的举动,秘密什么的不让你知道?”

      沙羽生躺在沙发上,看上去很不耐烦。

      “女人生下来就是秘密,她们不想说,我也不会去问,这也是和她们相处融洽的原因。至于奇怪的举动,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她竟然会定时去新华书店。”

      谷子文有点纳闷。

      “她平时都不读书,所以奇怪?”

      沙羽生挤挤眼。

      “倒不全是那个意思,她明明有张可以打八折的书店办的卡,可是每次都不带。”

      谷子文不以为然道。

      “也许她是那种只看不买的人,我们都曾经做过。”

      沙羽生耸耸肩。

      “大概吧,我去她家连一本书都没看到过,这女人也奇怪,连这点钱都要省。”

      谷子文想到了自己。

      “也许只是太穷了。不管有没有用,你说的是哪家新华书店?”

      沙羽生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什么健身会所隔壁那家,往北正街去的交叉路口那儿。二楼,听说去年不景气,一楼都成了珠宝店。你们在我这什么都得不到,我和她已经三年前的事了。”

      马德里从房间出来,对着谷子文摇了摇头。

      谷子文心领神会,看来这位情圣的不在场证明是完美的。

      两人将要走出门的时候,谷子文突然想到了什么,打发马德里在外面等。

      沙羽生的脸上写着大大的疑问。

      谷子文抛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结过几次婚?”

      沙羽生虽然觉得奇怪,还是老实回答。

      “三次吧。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谷子文的笑容很僵硬。

      “私人问题。我只结了一次婚,到现在已经十几年,最近出了些问题,想问问别人也许不错。”

      沙羽生在找壶准备烧水。

      “你现在知道问错人了吧?我可不是什么好丈夫的榜样。”

      谷子文突然发问。

      “那么,你和郑爽是第三段婚姻?”

      沙羽生毫不避讳。

      “第二段,她之后我又和一个酒家女结了婚,谁说漂亮的女人没脑子,那婊子骗了我一套房子和两百万,当初跟她结婚是因为她怀了,后来就索性又结了,等她落跑以后,我他妈才知道,孩子都不是我的,我他妈就这么当了乌龟。兄弟,单身的时候别想着结婚,结婚的都是傻子。”

      谷子文只能无奈的苦笑,自己都当了十几年的傻子。

      只是,从没有人当面告诉我真相。

      离开沙羽生家,两人坐公交车前往他所说的那家新华书店。

      将伞胡乱放在门禁,门禁入口有一个大的塑料箱子,用来方便打伞的顾客。

      马德里独自踩着扶梯上去,他知道谷子文有高科技恐惧症,电梯什么的从来不坐。

      来到前台,两人出示了警官证,要求工作人员提供三年来的录像,工作人员解释道,留不了那么久,这几个月的倒是有,谷子文点点头,也行。

      老样子,分工合作,马德里去看录像,寻找和尚俊美有过接触的可疑人物。

      谷子文拿出随身的死者生前照片,给店员们看,想知道她们有没有印象。

      其中一名像是店长的贝因美反问道。

      “这人犯事了?”

      谷子文觉得没必要让事情更复杂。

      “家人报失踪,你们懂得,(指着脑子,绕了一圈)”。

      贝因美领悟,同情的表情。

      “没想到,这么年轻就有老年痴呆,可怜。我们一定会尽力协助你们。不过,像她这样年纪的妇女每天出入上百人,要找到很难。”

      谷子文转了一圈照片,毫无结果。

      突然,一个新加入的女店员惊呼“是那个女人!”

      女店员叫梅里美,据她介绍,上个月,她和这个女人吵了起来,原因是,她粗暴地对待书籍,弄破了书却拒绝赔偿,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梅里美的愤怒似乎还没消。

      “再看到她,非给她个巴掌吃吃。”

      谷子文在心里说,你该早点向死神预约,已经晚了。

      谷子文继续询问。

      “姑娘,你确定是她,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梅里美摇摇头。

      “我只认识和她在一起的那个光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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